刘家锅伙

作者:刘绍棠



  刘二皇叔一身是胆,一身力气,一身武艺。这个有名的鞑子(匈奴人后裔)刘,全靠他的拳脚和忠勇,争得了汉家正宗的地位,变成了汉景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的刘玄德的苗裔,而且得了个刘二皇叔的尊号。然而,他却连个刘字也不会写,更不用说他那宗汉的大名了。慢说难登大雅之堂,就是进入家庙祠堂,手也不知往哪儿搁,脚也不知往哪儿站,张嘴口吐只言片语,必定不够尺寸,有失板眼。

  于是,他咬了咬牙,牵着八岁的儿子金榜的小手,走进私塾叩拜孔老夫子神主,一定要叫儿子识文断字,文武全才。金榜头脑聪明却体弱多病,打不了拳踢不了脚,正是念书的坯子。

  十年寒窗,金榜从私塾结了业。农家子弟出身,没念得五谷不分,却念成了四体不勤,种地受不了累,吃不了苦,多亏有人请他到三家村教书为生,收入还比长工多几斗,也就娶妻生子。

  以老庄户为中心,左有苏家洼子,右有刘家锅伙,三村合成的运河滩上,金榜得了个“金榜眼”的美名。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皇上钦点的功名,正牌的大子门生。金榜虽是假、冒、伪、劣,狭天窄地三家村,也能滥学充数。英雄难过美人关,才子常有佳人伴,金榜也就嗜酒好色,拈花惹草起来。不过,家有严父贤妻,严父的拳头,贤妻的眼泪,他都难以抗拒,还不敢明目张胆,为所慾为。

  想不到的却又是他的严父和贤妻给他开了禁。

  刘皇二叔当年走过水路,南北大船上保过十三年镖,眼皮子杂朋友多,五行八作都有两助插刀的舍命之交。金榜的丈人单老双,虽然手笨脚慢,生性懦弱,刘二皇叔跟他却亲如一奶同胞,只要单老双开口,刘二皇叔都是只有点头不摇头。所以,金榜和媳妇单对子的姻缘,本是二老作主,指腹为婚。

  这天中午吃过饭,单对子坐在柳篱小院的葫芦架下,敞开怀给儿子狗嫌儿喂奶,前仰后合哼着催眠曲,她也瞌睡起来。这时,她的亲爹单老双骑着一匹大走驴,来到她家柴门外。大走驴的脖铃叮鸣响,惊醒了打瞌睡的单对子,慌忙腌上胸襟睁开眼,见是她爹,站起身笑脸相迎。

  “大热的天,怎不带着孩子到屋里歇晌?”单老双给大走驴绊上腿,放到河边吃青草。

  “老爷子到河滩打青柴,我怎好意思躺在炕上睡觉?”单对子把狗嫌儿抱进屋去,从水缸里捞出一个湃了一夜的西瓜,抱出来给老爹解渴消暑。

  “你公公自打抱上孙子,变成了老财迷,头顶火盆子砍一捆柴,能卖几个钱?”单老双嘴里挖苦亲家,自己也解开褡裢,倾囊倒出一堆铜板,“积少成多,我也得给外孙买二亩地,一辈子衣食不愁。”

  “好女不穿陪嫁,好男不吃分家饭,狗嫌儿得靠自个儿的文武双全打天下。”单对子把切得的西瓜端到老爹面前,“热得下火,您大老远的跑来,难道光是为了看外孙子?”

  “儿呀,还记得你的大媒人是谁吗?”

  “我怎么忘了那个申二毛子,他前前后后讹诈了您多少血汗钱?”

  “也不能念完经打和尚。有他穿针引线,你跟金榜才结成了美满良缘。”

  “他不把您的血汗钱退赔一干二净,我咒他到死。”

  “早年,单老双、刘二皇叔和申二毛子曾是一条运货大船上的伙友。单老双拉纤,刘二皇叔保镖,申二毛子油腔滑调,花言巧语,当了个前站。二百八十里大河,二十四座渡口码头,申二毛子一溜小跑,走在大船前头。遇有阻碍和刁难,申二毛子要摇chún鼓舌,化险为夷,大船一路畅通无阻,不能半途抛锚。

  日久天长三人抱团,有一国船过杨柳青镇,买了一张桃园三结义的年画,挂在船桅上磕响头,照猫画虎学习刘、关、张,焚香歃血为盟,拜了把兄弟。

  苏家洼子有个半大不小的财主,女儿跟亲堂兄偷情怀了孕,家卫不能暴露,便利诱申二毛子顶名遮羞。申二毛子屎盆子扣在头上还觉得占了个大便宜,刘二皇叔骂他是啃骨头的狗。他跟那个财主女儿拜了堂,也就弃舟登了岸。然而,那个财主女儿不但不跟他一条炕上睡,而且不在一张桌上吃。他虽然不给运货大船打前站,却要给财主女儿打长工。有他当掩体,财主女儿跟亲堂兄明来暗往无所顾忌,近亲繁殖,两男一女,三个傻子。申二毛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看老婆的白眼,只有向把兄弟哭脸乞怜。刘二皇叔铁石心肠,见面就骂他贪财不要脸;单老双却是心软如绵,常为他一洒同情之泪。感恩图报,便想借花献佛。他见刘二皇叔和单老双的女人都身怀六甲,正可趁机牵线,当了个指腹为婚的媒人。过了几年,财主女儿的亲堂兄寒冬黑夜到外村的宝局子聚赌,半路途中遭到仇家暗害。财主女儿已比徐娘老,这才将申二毛子收了房。申二毛子一阔脸变,跟刘二皇叔更不照面,却在单老双身上荞麦皮里榨油。在申二毛子上岸之后不久,刘二皇叔和单老双也离开水路,刘二皇叔在河滩开荒种地,单老双当了脚夫,租一头走驴要二人分账。申二毛子有一头馋、懒、猾、咬的大叫驴,驾不了车也拉不了套、他便找到单老双,三七开租赁。单老双调教了一个月,从头到脚留下数不清踢咬的伤疤。大叫驴出科一上路,跑得快而又稳,虽不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一口气也能跑下二三百里。申二毛子一见驴已成材,便言而无信,翻脸变了卦,三七变二八。大叫驴跑了十年路,老得抬不起蹄。申二毛子又心生一计,死活要把老驴卖给单老双,不要现钱,只立个驴打滚儿的文书。单老双买下不到一个月,这一日驮着个小脚老太太,带着两篮子鸡蛋,看望坐月子的女儿。老驴跑出八九十来步,脚下一软跌了个前栽,小脚老太太满嘴牙齿被摔得一颗不剩,两篮子鸡蛋没一个不碎。老驴呜呼哀哉,心脏停止了跳动,送到汤锅不够赔两篮子鸡蛋的钱。单老双不但要给小脚老太太治伤,申二毛子的印子钱每月不能少交一文。所以,单老双虽无怨言,单对子却恨之人骨。

  单老双满脸喜滋滋神色,笑眯眯道:“丫头,申二毛子打算本利一笔勾销啦!”

  “真的?”单对子一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申二毛子无利不早起。”

  “只叫我找你,帮他个小忙……”

  “哼!他倒栽葱掉进井里,我眼瞧着他淹死。”

  “只要你点个头,不费吹灰之力。”

  “说吧!”

  “二毛子想给他那个傻儿子娶个媳妇。”

  “找我当媒人?我不作这个孽。”

  “媒人我来当,阴曹地府割我的舌头。”

  “谁家的闺女?”

  “河酉务那个炸油饼的孙大裤裆,他有个女儿叫小馃子……”

  “孙大裤裆的油饼,不是缺斤就是短两,跟申二毛子真是天生一对。”

  “他俩的儿女配成夫妻,也可算是地造一双。”

  “我不认得孙小馃子,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呀!”

  “孙小馃子从小站街面,脸皮三寸厚,她要当面相亲……”

  “我女扮男装,也是猪鼻子插大葱,装得不像。”

  “不必你亲自出马,只叫金榜替你上阵。”

  单对子是个孝女,土命人心实,又是一条不拐弯的直肠子。她刚要摇头不答应,一想到老爹背了二十年的阎王债,只要她点一下头就卸下千斤的磨盘,哪怕万般委屈也能忍受。

  “那就叫金榜给孙小馃子看一看,解一解眼馋。”单对子装出轻松愉快的口气,“您那女婿,就像野台子戏里唱的:‘潘安般貌,子建般才’,馋死那个騒丫头。”

  单老双淌下满脸老泪,差一点儿趴地三叩头。




  女儿点了头,单老双的心放进肚子里,转身走出柴门,到河滩上寻找刘二皇叔。刘二皇叔是河中一条龙,河滩上一只虎,申二毛子闻名丧胆燃而。一脚踢不出个响屁的单老双,却无所畏惧。

  刘二皇叔虽是个粗扩、剽悍、暴躁的鞑子脾气,却又一百二十分恪守陈规祖制;非礼勿行,非礼勿言,非礼勿视。他的武艺膂力打遍河滩三村无敌手,却没见过他跟谁投拳飞脚,拿刀动杖。越是软弱无能之辈,他越要忍让十分。所以,窝囊胆小的单老双,反倒是他最不肯伤损一根汗毛的人。

  当年,单老双父母双亡,被舍到庙里当小沙弥。不久,刘二皇叔的父亲惹下塌天大祸,逃奔口外,母亲投河而死,刘二皇叔也来到这寺庙当了个小雇工。一僧一俗,两个孩子,看管菜园。单老双心善不杀生,连咬烂瓜果的肉虫子也不忍加害,刘二皇叔便责无旁贷地扮演凶手。刘二皇叔顽皮淘气,胆大包天;老方丈严禁偷吃菜园瓜果,刘二皇叔却像孙猴子大闹朗桃会,想吃就吃个够。老方丈每到菜园转上一圈,瓜果多少都心中有数,一过眼就知道丢三缺四,不管是人吃、鸟啄獾咬,都将单老双和刘二皇叔暴打一顿。单老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刘二皇叔却不肯低头死受,每回挨打不但横眉瞪眼顶嘴,而且眼含凶光,面带杀气。单老双怕他忍不下这口恶气而动手伤人,只要老方丈查问丢失瓜果,他便挺身而出,代人受过,每回都被老方丈打得皮开肉绽,罪魁祸首的刘二皇叔却毫无所伤,逍遥法外。一回两回,十四八四,刘二皇叔深感羞愧,于心不安,一咬牙忌了口,不再嘴馋贪吃。然而,老方丈打人出了瘾,一天不打人就手刺痒。这一日他为一个老财主超度亡灵,整夜念经,没有打过瞌睡,肝水旺盛,老眼昏花,走进菜园一看,菜畦里少了一条黄瓜,吼问是谁看守自盗,偷偷摸摸。单老双不曾看见刘二皇叔摘瓜入口,也就不想无罪受罚,小声嘟哝道:“师父,您差了眼,瞎说。”老方丈见无人自首,暴叫道:“我要打你们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单老双走过去受刑,刘二皇叔却一个箭步抢在前面,一掌操开单老双,扑到老方丈面前。抓住袈裟脖领,厉声喝道:“老秃驴,看我鞭打督邮!”两只拳头左右开弓,就像砂锅捣蒜。单老双胆小怕事,本想将刘二皇撕扯开来,他双膝跪倒告饶;一见老方丈昏死过去,反正扯了龙袍是死,打死太子也是个杀,竟也气壮如牛,照老方丈的屁股上连踢数脚,昏迷中的老方丈小便失禁,尿湿了裤子。

  刘二皇叔将老方丈捆在毛桃树上,嘴里塞满一团乱麻,又摘下五颜六色儿十朵野花,从头到脚给老方丈插满全身,变成个招蜂引蝶的花和尚。然后带着单老双鞋底抹油,溜之大吉,逃之夭夭,直到老方丈圆寂,扣在大缸里下葬,砌起一座和尚坟——三尺高的塔,他俩才从外乡回归故土。刘二皇叔感念单老双情深义重,只要单老双跟他开口,他无不点头应允。

  毒热火辣的大晌午,人高马大的刘二皇叔赤身露体,只系一条撑船船夫的紫花布围腰,挥动加大尺码的月牙儿镰刀,齐胸高的青柴迎刃而倒,一砍一大片。在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头戴柳圈光着膀子的女人,亦步亦趋,形影不离。这是寡妇张团圆,刘二皇叔的相好,金榜的干娘之一。

  单老双眼气刘二皇叔上拳下脚能敌九牛二虎,可又瞧不起他爱上哪个娘儿们便像个软棉花胎子。他怕金榜的亲娘,还算关起门来怜香惜玉,清官难断家务事。金榜娘死后,他守了三年身,便姘上刚死了男人的张团圆,比跟金榜的亲娘更低三下四。张团圆是个童养媳,刘二皇叔没娶金榜的娘之前,两人就暗中私通,不知钻过多少回高粱地,桑间陌上野合多少遍。刘二皇叔娶妻,张团圆圆房,三五年间无瓜葛。金榜的娘一死,怎那么奇巧古怪,没出两三个月,张团圆的男人也暴病而亡。男人的尸骨刚入土,张团圆当晚就躺在了刘二皇叔的炕头上。张团圆跟自己的男人有个憨傻的儿子,族人很想把他们母子逼走,侵吞那三间房六亩地。张团圆便不顾脸面,跟刘二皇叔挑明了搭伙,单日子她到刘玉皇叔家住,双日子刘二皇叔住到她家。虽没婚嫁,胜似夫妻。刘二皇叔一肩双担,吃苦受累心甘情愿。张团圆也对得起刘二皇叔,她疼爱刘二皇叔的儿子金榜,比金榜的亲娘还护犊子。刘二皇叔敢捅金榜一指头,她就跟刘二皇叔闹个天塌地陷,你死我活。不过,张团圆也懂得适可而止,不失分寸,从没想当刘二皇叔的填房。刘家家规,家门不进二婚之女,坟地不埋再嫁之妇。其实,刘备称帝册封的吴皇后,本是刘璋的儿媳,自己的侄..(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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