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侠金钟罩

作者:刘绍棠



  我和老乐哥的合作,掐头去尾也整整一年了。老哥俩鱼水相帮,配合默契,没闹过矛盾,没红过脸。但是,我这一支笔,除了给他打本子,还得为出版社和文学杂志写小说,难以应付年复一年的一分为二的局面,早有适可而止的倦怠之意。他也想过两三个月,等秋收之后,跟随做长途贩运生意的车队,出外跑码头,在出发之前收场。所以,只要我帮他把这两三个月支撑下来,就可以搁笔。

  出国之前一个星期,也就是八月十四日,我下乡跟老乐哥话别。俩人算了一笔账:我这趟出国,一个月零五天,在国外忙里偷闲,每天可以写一千字;他在国内说书,每天从三场减到两场;在我回国之前,我给他写出的存货,足够他三十五天的支出,不会捉襟见肘。等我从国外回来,交出我的新产品,他再将每天三场恢复过来,如此也就前后衔接一线串,不露破绽了。

  八月二十二日清晨六时半到北京机场,八点十五分起飞,乘坐波音737这只美国大鸟,从一万三千公尺高空,飞向一万一千公里的贝尔格莱德。这条航线,过去我已经往返两趟,虽然算不得老马识途,可也并不感到激动和新奇了。因此,我决定在到达卡拉奇中途降落之前的七个小时里,不向机窗之外看一眼,却要闭目凝神,一心只想我为老乐哥而写的话本。我写小说的习惯,动笔之前从来不曾把开头结尾和情节安排想得周全,而是只要捕捉到脑海中闪现的某一个人物,由此想到这个人物活动的时间和地点,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黎明、晌午、黄昏还是夜晚,村边、河畔、田野、堤旁还是茅屋泥舍,于是便抓住了历史或时代背景,自然环境和风光景色映人眼帘,便可以随心所慾地写起来。只要人物起动便是开头,两个以上的人物有所接触,也就产生了情节,主要人物停止活动,小说便不能不结尾了。这种写作过程,跟沙盘扶乩或跳大神颇为近似。然而,我坐在飞机上,也许是因为我拔地而起,脱离了深深扎根的泥土,虽然头脑中有了人物,也确定了人物的活动时间是一九三六年仲夏,地点是京东的通州和北运河农村,却怎么也不能产生扶风和跳大神的幻觉,难以进入创作境界。越着急越心慌意乱,人物、时间、地点便在头脑里搅成一锅粥,半个字也写不出了。写不出来的时候不硬写,这是托尔斯泰和鲁迅先生都说过的。长途旅行,难耐寂寞,想事想得头疼,看书看得眼酸,只有聊天最能在不知不觉中消磨时间,而且富有娱乐性;空中小姐按时送来热茶。咖啡、桔子汁、矿泉水和可口可乐,聊得如火如茶也不会口干舌燥。聊天得有知音,才能滔滔不绝,但是又必须有主有从,不能棋逢对手;正如说相声的要逗哏和捧哏互相配合,才有兴味。如果双方都以我为主,互相抢话,那就聊不下去了,也正如两个逗限的说相声,必定砸锅。人生难得知己,聊天也难寻知音,偏偏我却天从人愿。邻座的旅客,是一位到欧洲考察做豆腐工艺的副食品公司的工作人员。我孤陋寡闻,据我所知,做豆腐是中国人的独家手艺,为什么要跑到位于西天的欧洲取经呢?此人答道:“火葯是中国人发明的,可是现在的枪炮却是西方的好;罗盘是中国人发明的,航运却是人家西方发达;做豆腐的手艺是本世纪初中国劳工和勤工俭学学生带到法国的,然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法国豆腐目前是全球第一。”真是三人行必有吾师焉。我这才知道,中国人要想吃到现代高级豆腐,应该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法国拜师求艺。然而,青者黑也,花费了大量硬通货而学会了做黑豆腐,不知如何劝诱中国人吞咽下去。果然,我的家乡的那句色彩鲜明的歇后语“小葱拌豆腐——一青二白”也就从此休矣。话虽如此,我仍然感到迷惑不解,还想深入一步探究下去,此人却笑而不答,守口如瓶了。无可奉告,秘而不宣,此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也。这使我想起前一回在国外,碰到形形色色的考察团。照理,在异国他乡遇见本国同胞,应当亲如骨肉,情同手足,却不料这些人对我竟避之而恐不及,不点头,不招呼,当然更不来往。最初我以为他们是日本人或港、澳、台的商人,因为他们那西服革履的穿着和油头粉面的打扮,使人难以辨认他们的国籍和身份;而我一身中山装和一双布鞋,超额百分之一百的中国人标志,简直是把护照挂在脖子上,一眼就看个准定。同住一个旅馆,国籍和身份不言自明,但他们对我仍然冷着面孔,在过道上走碰了头也掉转脸去。我想,他们一定是身负重任,考察的项目绝对保密,不便随便交际,也就不应错怪他们不认老乡亲。然而,经过几天的耳闻目睹我才逐步了解到,他们之所以不愿跟我接近,倒不是由于他们的考察项目需要保密,而是因为他们的考察行动不可告人,怕我写进文章,公诸报端,引起国人愤慨。原来,他们所考察的项目只不过鸡毛蒜皮而已,打着考察的幌子公费出国旅游才是不可告人的目的。出国时带足了方便面和八宝酱菜,锁上房门各自为炊,不到旅馆的餐厅花洋钱吃饭,刮牙齿,勒裤带,忍饥挨饿,省下美金、英镑、法郎、马克,跑跳蚤市场——露天的旧货摊,扒进洋人穿剩下的旧货,回国时满载而归,而且上飞机前就把这些廉价的洋服披挂身上,面带不虚此行的得意之色,预想着回家之后炫耀妻子儿女的快乐,活脱脱把孟子笔下的齐人现代化了。

  不过,我这位到欧洲考察做豆腐工艺的旅伴,毕竟还坐在云里雾里的飞机上,而且这只美国大鸟还没有飞出中国国境,他也就没有必要急于态度大变。而且,距巴黎的路程还很遥远,他也寂寞难耐,不能不借闲聊以排遣时光。

  “同志,您是搞什么工作的?”他岔开话题,转守为攻。

  我答道:“写小说的。”

  “出国考察……小说?”

  “进行文学交流。”

  “交流?”

  “他们的流进来,咱们的流出去。”

  “咱们……有什么……可流出去的呢?”

  “你为什么认为咱们的就流不出去呢?”

  “人家比咱们先进,咱们比人家差一大截子呀!”

  “文学上并不如此,做豆腐也未必如此。”

  他被我刺了一下,脸红了六十分之一秒,便伺机反扑,不动声色地问道:“您是写小说的……作家吗?”

  “是的。”

  “您的小说流出去了吗?”

  “我的中篇小说集已经出版英、德、法文三种版本。”

  “了不起!日本翻译了吗?”

  “我只知道翻译了一两篇。”

  他微然一笑,说:“日本人对中国货懂眼,咱们蒙不了他们。”他这反抽一板,露骨而又刻毒。

  针尖遇见了麦芒儿,各不相让。

  “你到日本考察过做豆腐吗?”我又问他。

  “去过一趟,买了一套设备。”

  “日本的豆腐味道如何?”

  “比咱们的好吃,营养成份也高。”

  我把他引人我的埋伏圈,马上也反攻道:“可惜咱们中国的老花眼、近视眼太多,被日本人蒙了个够,日本人还得便宜卖乖。”

  我本想这一下刺得他更加疼痛,谁知他却装得毫无感觉,心平气和地说:“咱们闭关锁国这么多年乍一跟外国人打交道,吃亏上当是难免的,长一智就得吃一堑嘛!”

  嘻!吃了日本豆腐制造商的亏,又到法国去学做豆腐,我只有暗叫呜呼哀哉了。

  “你是不是还准备进口一套法国做豆腐的设备?”

  “当然,这笔学费是要交的。”

  “如果又是吃一堑,还想到哪个国家考察?”

  “目前还没有得到更新的信息,反正咱们是见先进就学。”

  我们的金矿工人呀!辛苦你们了。请你们再加把劲,从沙里淘出更多的金子,换成美元、英磅、法郎、马克,一次又一次地给这位周游列国考察个没完没了的同志交学费,驴年马月咱们就吃上世界最高级的豆腐了,只是豆腐再也不是白色的。

  在卡拉奇停机休息一小时,重新起飞上路,我的旅伴忽然不见了,我站起身子,放出目光,四处寻找他的下落,才发现他另找了一个临窗的座位,正向外观赏异域情调的风景!嘴里发出津津有味的啧啧赞叹声。

  难道竟是此人引起我的创作冲动?我一个人享用两个座位以后,四肢舒展,闭上眼晴便看见了我的小说中的人物一个个活跃起来。他们是四十九年前的我的家乡的泥腿子们,正在被敌人侵占和蹂躏的土地上呻吟,挣扎,反抗……




  金钟罩和龙抬头师徒二人,埋伏在小龙门渡口的蒲苇水柳丛中,已经三天三夜了。

  五十岁以前的金钟罩,本来也是以走船为生;改种西瓜糊口,那是五十岁以后。龙抬头十六岁出师就走船,每年南下北上,不知走过多少来回,哪一路的船只,哪一等的船只,都瞒不过他的眼睛,甚至闭上眼睛也骗不过他的耳朵。运货大船,四丈八尺长,一丈六尺宽,船高九尺九,吃水七尺七,能够运载漕粮四百石,或是马一百匹,牛一百头,羊七百只,日用杂货三万斤。船上,一名大舵,一名二舵,六名篙手,八名纤夫;随船的至少有一位领班,一位账房,两位保嫖,讲究排场的船主还要带有一个厨子。客运大船和货运大船大小相等,船上的人员要多一名领班、一名账房和两名帮厨的伙计。不过,自从开通京津公路,北运河上头号和二号的客货二船已经绝迹,三号以下的小船也在减少。殷汝耕成立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沿河设下一道道哨卡,收捐、课税,敲诈、勒索,船行关张,水运衰落,连百石货船和五十人的客船都少见了。但是,人贩子的鸡笼船,水上妓女的花船,达官显贵游山玩水的画舫,却多了起来。

  金钟罩和龙抬头,正是想拦劫几个达官显贵,从通州换出暗杀殷汝耕的刺客关省三和爱国文人桑响马。

  三天前的夜晚,一家人吃过晚饭,爷儿俩又在瓜楼下商量如何搭救这两位身陷死牢的义士,想来想去想到三更梆子响,也没有想出一个有把握的好主意。爷儿俩眉头子拴起的疙瘩,越来越紧,越来越大,一个愁容满面,一个哭丧着脸。

  “爹,您们这是钻进牛角尖里还不想拐弯呀!”瓜楼上,龙抬头的媳妇火烧云睡醒一个觉,听他们爷儿俩一个长吁短叹,一个唉声叹气,忍不住怀抱着孩子走到窗口,月光下映出一张笑脸儿,“我说出个叫您们眉开眼笑的锦囊妙计,想听不想听?”

  金钟罩敲了敲脑瓜顶子,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这个榆木脑壳劈不开一道缝了,你给提个醒儿吧!”

  龙抬头和火烧云小两口,平日常常打牙逗嘴说笑话,只当媳妇又想戏弄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抬头望月。

  “刚才我梦见妙峰山老娘娘,进屋口吐莲花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转身就走了。”火烧云一字一板,“走、马、换、将。”

  “抓个当官儿的……”龙抬头猛醒。

  “还得是殷汝耕的亲支近脉。”

  “半斤换八两,公平交易。”

  “逮个大个儿的,叫他们占点便宜。”

  金钟罩、龙抬头和火烧云你一言我一语,商定了拦劫达官显贵而后走马换将之计,师徒二人这才一连三天在小龙门渡口的蒲苇水柳丛中埋伏。

  这一天,天阴得黑云压住了地,天气闷热,正在憋出一场大雨。龙抬头热得浑身发燥,金钟罩的心里更像窝住烟火的灶膛。

  眼看大雨从天而降,火烧云头戴斗笠,到河边来给爷儿俩送蓑衣。

  “哎呀!你怎么跑了出来?”龙抬头心疼而又恼怒地喝道。

  火烧云笑嘻嘻走上前来,把一件新编的绿蓑衣技在龙抬头身上,顽皮地咬着丈夫的耳朵,小声说道:“我刚才搂着孩子喂奶,打了个盹儿,妙峰山老娘娘又进门说了一句话……”

  “住嘴吧!”龙抬头吆喝自己的媳妇,又像是跟妙峰山老娘娘发火,“一句话罚我和干爹在河边蹲了三天三夜,又一句话还不知怎么戏耍我们呢?”

  火烧云嘴撅得像石榴,扭身要走,说:“宁跟明白人吵架,不跟糊涂人过话,我说给干爹听去。”

  “儿呀,我听着哩!”邻近的一簇蒲苇水柳丛中,金钟罩呵呵笑道。

  火烧云嗓子沙哑着,模仿老妇人的声音腔调,说:“别张着大..(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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