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鱼

作者:刘心武

  她一眼认出来,是他。

  他也一定认出了她,在一瞥之间。

  那是在昆仑饭店大堂外的风雨廊中。出租车排着队,等待饭店门口行李生的召唤。他的那辆旧丰田平稳地滑了过来。行李生帮她把旅行拉箱装进了自动弹开厢盖的后背厢里,盖好,又忙给她打开后车门,她坐了进去;就在她一弯腰坐进车里时,司机很自然地扭头朝她瞥了一眼,那大约不足一秒钟,然而足够了……

  她告诉他,去机场。

  他把车开动起来,不一会儿,车子已经驶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会不会是……一种错误联想?

  她仔细推敲他的侧影。不会错。二十几年过去……他的脖颈还那么强劲有力,那从衣领里傲然挺拔的脖颈,略显粗糙的皮肤上,还显现着那几条让她难忘的纹路……那肥厚的耳廓,线条刚硬的颧骨,特别是,那右颊上的一粒绿豆大的扁痣……当然是他!……头发还是那么浓密蓬乱,鬓角长长的……并没有发胖,肩膀还是那么宽阔厚实……

  他也在后视镜里,偷窥自己么?

  也许,他认不出自己了。毕竟,自己有时对镜,思绪里猛然掠过往昔的雨丝风片,只觉得如梦如幻,连自己都会望着镜中人发愣:那是我吗?……是谁?哪一位?……

  她要不要开口?……不一定马上唐突地发问,可以闲闲引入,谨慎试探……现在北京的出租汽车司机一般都很愿意跟搭客聊天……她从哪儿跟他聊起?今天的天气?这机场路的国际水平?……可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呢?仅仅因为她是一位女客,还是因为……他知道她是谁了,因而,在等待她首先开口?……

  她的身上,氤氲出丝丝缕缕法国香水的气息……她自己本是对之已无嗅感的了,此时却忽然觉得有大量的气味回送过来,刺鼻,令她难堪,甚至于心中惶悚,仿佛犯了什么错误……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抚平紧绷在腿上的短裙,那是一条价格不菲的意大利名牌短裙,与她上面的无领长袖外套同属当季的最新款式……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下腕上的手表,那是一块外表古朴,却属于极品级的英国百达翡丽表……表盘为她显示的似乎并不是此刻的时间,而是一种钻心镂肺的荒谬感……

  是的,也许,他的不敢确认,恰恰就是这香水的气息,以及这一身包装……然而,我依然是我呀,我也不仅并没有发胖,而且,难道我显老了吗?……是的,女人一过四十,那就连那曾经跟她那么样那么样亲近过的人,都会认不出来了!……天哪!……

  那是个多么古怪的傍晚啊!……人们都说夕阳是玫瑰色,或类似那一类的颜色,然而那个傍晚的夕阳却分明是绿色的,淡绿色,嫩嫩的淡绿,就像初春从树皮里蹿出来,并且颤巍巍地绽开的小叶芽儿,充满着透明感的那么一种淡绿色……

  他们去插队的那个村子,在那个深秋,本来已然整个儿没有了绿颜色,庄稼地里是一派深褐,稀稀拉拉的树木上,要么已然只剩枝桠,要么那些没落下的叶片都仿佛是薄薄的铜片,风一吹过,便发出令人心里只有黑灰两色的寒音……

  她朝村边那座茅屋走去,那一刻,她觉得夕阳是绿色的,它给万事万物,都沐浴着淡绿,不,嫩绿,不,像透明的叶芽儿似的,那么一种绿雾,绿霰……

  那是一个猪场。茅屋是猪倌熬猪食的地方。老远,从那茅屋里就发散出浓烈的猪食气味,那气味无法形容,全凭每一个吸入者的主观感受,而大体上可以归纳为,比如说催人呕吐的秽气,比如说令人觉得是正常发酵的气味,再比如说是联想到圈满年丰的愉悦气息……那一晚,那扑鼻的猪食气味,于她而言,仿佛是树上无数新芽溢出的绿色汁液的味道……他被派作猪倌。他在那茅屋里,站在土灶边,面对着奇大无比的一口边沿有裂缺的铁锅,用一把大铁锹,搅拌着锅里的猪食……

  她走进去,他一时没看见她。她在门边望着他,他赤躶着上身,把本来穿在身上的一件又旧又破的枣红色绒衣,两条袖子紧紧地系在腰上,起劲地,甚至于可以说是极其快乐地,?

  两只脚一颠一颠地,用大铁锹在锅里搅和着……灶眼里,发射出夕阳般的光芒,然而,奇怪吗?那一晚,连那灶眼里的光芒,竟也是绿色的!浓稠,鲜嫩,透明而抖动的淡绿色啊!……他发现了她。两眼闪出惊奇的强光:“你没去?!”

  她没有去。几乎是,村里所有走得动的人,当然首先是他们“知青户”的其他成员们,都赶到镇上去了,那里晚上有县里“样板团”的演出,而且演出后还要放映电影,是关于西哈努克访问的彩色记录片……她知道他任务在身,今晚不去,于是,她推说实在不舒服,发烧了,也没去……她的确发烧,她自己能感觉到,她鬓前的发绺在走动中撞击着她的面颊,不知是发绺的感觉还是面颊的感觉,总之,那感觉传递到她心尖上,有些个烫……

  其间的过程很简捷……为什么会那样简捷?……真不可思议,却又值得在整整一生中时不时地反刍,不断苦苦地,不,甜甜地,思之,议之……是的,那是千真万确的,是她,而不是他,十二万分地主动……她一下子扑到他身上,紧紧地搂住了他……她能够非常精确地,把正在沸腾的猪食的气息,与他的体味,严格地区别开来……那是一种她渴望已久的气息,她把自己的脸庞拼命地挤靠在他那似乎失去边际的强韧而汗渍的胸膛上,摩擦着,同时感觉到他的双臂,如同巨藤般缠箍住她的脊背,并且一次次地收紧,使她体验到一种新奇的痛楚……

  他把她抱到了茅屋中的大炕上。那是滚烫的一张炕。满屋弥漫着嫩绿……他们无师自通。为什么无师自通?……其实,有许许多多隐蔽的“师”,比如人们的脏骂中,比如“破四旧”没破尽的那些缺皮少页的卷角旧书的文字中,比如《赤脚医生手册》里的插图,比如拷贝已然放烂的《列宁在1918》里的某几个一闪即逝的过渡性镜头里……而最好的老师,是他们自己身体上那逐渐膨胀的部分,是他们在开始时可以说只是不经意地朝对方一瞥,后来是说不清有心还是无心,在远处,或稍近一点的地方,对方没跟自己对眼,甚或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时,自己却下死眼把对方的一脱衣、一挽袖、一弯腰、一扭身……乃至于做某件事的全过程,呆呆地看了好一阵子……再后来,便是双方眼波的撞击,从一撞即移,到撞而移后复撞,到撞后竟胶着在那里,难解难摘……生而为人的那个位居首席的“师”,正在自己的肉中灵内啊……

  车过四元桥了。她定神再往前左方细加端详……当然,绝不会错,是他。

  她都几乎要呼出他的名字了……却终于还是没有呼出。……在那个淡绿色的傍晚,以及紧随之的那个充满叶汁气息的夜晚过后,第二天一大早,忽然村里响起了不寻常的声音,那是一辆小轿车,具体来说,是一辆奶白色的苏产伏尔加牌小轿车,开进村来的喇叭声,以及驶过坑洼不平的村道时车轮摩擦出的怪声,还有村里孩子们跟着那车后面乱跑的叫嚷声……

  事情可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披着衣服从宿舍里跑出来,脸还没洗,头还没梳,脑子里还储留着斑斑绿影……妈妈从那车里出来,犹如一粒豌豆从熟透的豆荚里迫不及待地跳出……她听见妈妈大声地跟她,同时也跟簇拥在她身边的村干部和“插友”们朗声宣布:

  “你爸解放啦,结合啦!……我们昨天下午就出发了,往这儿赶,通宵‘马不停蹄’……走,跟我回城!……”

  “插友”们的反应是多种多样的,或含蓄或强烈,她却一律顾不得观察回应,她只是倏地一下感到,有一种东西飞走了……啊,是飞走了绿色,一丁点绿色也没有了,深秋的太阳从东边送来一片光芒,是啊,可以说是玫瑰色的,然而为什么是这种颜色?难道该是这么样的一种颜色么?那心爱的颜色,那些本来布满心臆的嫩绿,透明,并且流动着的,青芽汁液般的可以抓挠的活生生的存在,怎么一下子荡然无存?……

  她慌乱。一定是有许多幼稚可笑的肢体语言,“文法不通”,“佶屈聱牙”,因此引得“插友”们窃笑……她听见妈妈用亲昵的语气在斥责自己:“还收拾什么!都留下、留下……你爸爸这一结合,什么又都会有的!走,跟我走……”

  她稀里胡涂地已经坐进了车里,妈妈紧紧抓住她的手,仿佛她还是个上幼儿园的小姑娘……

  汽车开始移动,车窗外晃过一些各不相同的目光……她不在乎任何目光,只是,她的心紧缩起来,他,他呢?……她对司机说:“往那边,那边……”她心里指的是那座茅屋,村边那个小湖边上的茅屋,那儿有个猪场,茅屋是猪倌住的地方……司机不明所以,妈妈问她:“你说什么?你还有什么事要办?”她嗓音干涩地说:“那边,那边……湖那边,猪场……”她给司机指点着,司机便把车往那边开,车外有人在大声地说:“错啦错啦,反啦反啦……”?

  司机还是把车开到了湖边,离茅屋和猪场很近的地方,她紧张地朝茅屋望去,那门根本没有关紧,露着一条明显的缝,然而,门没被拉开,里头没人出来……她有一种要下车去的冲动,妈妈把她抓得紧紧的,她听见妈妈在跟司机解释:“……孩子锻炼得不错,对这劳动过的猪场恋恋不舍呢……好,再看一眼吧……”前面没有路了,司机倒车,离开了那湖边……她没有再回头张望,只是忽然掩面而泣,妈妈赶忙把她往怀里揽,她挣脱了……车子又开过知青们的宿舍,朝村外的公路驶去,有小石子打在小轿车的后玻璃窗上,不知是小孩子们扔的,还是从车轱轳下蹦溅起来的……

  后来,大家都回城了,她得知,他也终于回城。

  又是一个傍晚,一个有些绿意的傍晚,她往他家住的地方去,找他。?

  他家住在这个城市的西北角。那里有一条比一般大街窄、比一般胡同宽的穷街。他家住的地方,院子不是院子,排房不是排房,在她眼中,那是很古怪的,具体来说,是街边有一个简陋的公厕,公厕一侧,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通道,往那通道里走,两边是些歪歪扭扭的古旧平房,那些平房里,密密匝匝地住着些芸芸众生。

  她走近那地方时,恰巧他从通道里走出来,上厕所。他没有看见她。她移到街对面一个小商店门外的布篷下,呆立着。尽管他是去往一个不雅的地方,可是,他的身姿步履,依然令她心醉,陡然间,天光绿润润的了……后来,她看见他走出厕所,回到那通道深处去了……,她鼓起勇气,过马路,走进那通道……她四顾着,不知他该在哪扇门里……忽然,她惊喜不止,因为她隔着一扇镶着死玻璃的老式平房窗户,看到他就坐在窗边,侧着身子……啊,他是在看电视……在屋子尽里边的柜子上,有个黑白电视机,正放映着某种节目……

  依稀可以看到另外几个人的身影,是他家什么人?……

  她找不准那屋子的门,于是她呼唤他的名字,呼到第二遍时,他在窗里扭过了脖颈,满目惊奇……她还没定住神,他已经出现在她身前,并且立即把她引开……

  他们来到那条给排水系统都还很不完善的穷街上。

  她问:“你干嘛不让我……进你们家?”

  他说:“那不是我家。”

  她问:“那么,是谁家呢?”

  他说:“邻居家。”不等她再问,又补充说:“我家没电视。”

  停了停,她说:“带我去你家吧。”

  他想了想说:“以后吧。”又反过来问:“阏椅腋陕?”

  她抬眼,责备地望着他。

  于是他说:“我猜过,你也许要来。”

  她移得离他更近些。

  “咱们走走吧。”他说。

  于是她跟着他走。

  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杂乱的小树林,还有一个早该清除,却一直没人来清除的垃圾堆。

  天光暗了下来。她心里漾着绿。她主动。她移得离他只差一指。他们的体味互相准确无误地进入了对方的鼻腔。

  她责备他说:“你都忘了。”

  他回答:“那怎么会?”

  她问:“我走那天,你怎么不出来?”

  他坦白:“我睡得死死的,没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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