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醉了

作者:刘醒龙

  天上下起了小雨,庄大鹏赶忙将放在外面的半袋水泥提进屋里。屋里乱七八糟地放了许多杂物,地面上到处是水渍,他提着水泥瞅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最后他用脚将桌子底下的两只凳子勾出来,摆好了再将水泥放上去。刚放好,卫生间里传出声音来,说给我泡杯茶。

  说着话,两个泥猴一样的人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庄大鹏赶忙泡了茶端上来。

  这两个人是从乡下进城里来揽活的泥水匠,文化馆这两年的泥水活都由他们做。庄大鹏是副馆长,分管行政,点工的事都是由他负责。元旦过后,眼看春节又要到了,庄大鹏想将卫生间重新装修一下。那天在街上无意和这两位聊起时,他们主动答应免费帮庄大鹏做了这事。庄大鹏就真的买了材料,又请上十天假,回家张罗起来。他原以为这点事有十天时间足够,谁知拖到十一天了还没有完工。这两个泥水匠开始时倒还积极,干了两天就推说别处有事,每天抽空来弄一下,还不停地要烟抽要水喝。庄大鹏很恼火,心里打定主意,从今往后,文化馆的泥水活再也不给他俩做了。

  泥水匠将凳子上的水泥提起来,随手放在地上,又从柜子上找了一张报纸垫在凳子上面,便要往下坐。

  庄大鹏忙说,这是新报纸,刚送来的,我还没看呢。又说,你身上这样子,还怕弄脏了?

  泥水匠说,我是怕弄脏了你的凳子。

  庄大鹏说,别说笑话,就这样坐吧!

  庄大鹏拿过报纸,飞快地浏览了一下。

  泥水匠说,有些什么新闻,是不是又开始搞什么改革了?

  庄大鹏说,你怎么也这样关心改革?

  泥水匠说,我当然关心,过去总是别人改我的革;现在我也想找机会改一下别人的革。

  庄大鹏笑一笑说,巧得很,今天报上一篇关于改革的文章也没有。

  他抓了抓报纸。泥水匠接过去看了看,头版显要位置登的是省里一家剧团晋京演出大获成功的消息,其次是一篇科技扶贫的文章,其它几篇小文章说的是一位解放军战士跳进冰河救起落水儿童,和省易经研究会成立人大一位副主任兼任主席等等与改革毫无关系的事。

  泥水匠还要看二三四版。庄大鹏一把抓过报纸,他说,改革的事只登在头版,头版没有后面更没有。你还是抓紧点时间,早点将这事干完吧!

  泥水匠说,我帮你做事又上不了报纸,抓那紧干什么,又没有一分钱工钱。

  庄大鹏一愣,脸上就变了色。

  这时,门外有人叫,庄馆长在家吗?

  话音刚落,孟保田就进了屋。

  庄大鹏忙说,孟馆长你怎么有空来?

  盂保田说,顺路的事,见门开着,想你一定在家,就进来看看。

  孟保田进卫生间看了看,出来时说,这点活怎么上十天了还没干完?

  庄大鹏说,老李他们事多,忙不过来。

  孟保田说,老李,你别也学着狗眼看人低,庄馆长可是这文化馆领导班子里最年轻的哟!

  坐在凳子上的泥水匠听了这话连忙站起来,说,孟馆长,我老李怎么会是那种人呢,我还指望你们给点小钱过日子呢。

  说着,泥水匠就进卫生间去敲敲打打地干起活来。

  庄大鹏听出孟保田话里有话,就将他请到卧室里坐下。

  庄大鹏一边递烟一边问,馆里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保田说,你几天没去馆里了?

  庄大鹏说,整十天了。

  孟保田说,也怪,怎么你就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庄大鹏有些急,他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孟保田说,老孔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三天,搞出一个今年的改革方案。

  庄大鹏松了一口气说,老孔就爱赶潮流,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孟保田说,这一回和往常不一样,他要先从领导班子动手。

  庄大鹏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他说,他想怎么动手?

  孟保田说,我也是听宣传部的小郑说的,他在部长的办公桌上见过老孔的报告,他说其中一条就是将现在的副馆长改成馆长助理,助理由馆长提名报宣传部、文化局批准。

  庄大鹏立即骂了一句,狗日的老孔,文化馆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阵地,你也想用来搞资本主义试验!

  孟保田说,副馆长一向是组织部下文任命的,老孔这样搞其实是想在文化馆施行他的个人专政。

  庄大鹏愤愤地说,老孔的野心太膨胀了。不过,我是不怕他。孟馆长,过去你总是比较软,缺少斗争精神,这次你不能再缩手缩脚了。

  孟保田说,你是二把手,我听你的。

  庄大鹏说,按体育比赛的计分方法,者孔是一把手得三分,我是二把手得两分,你是三把手得一分。我俩加起来最少可以和老孔斗个平手。

  两人正在商议,外面又有人叫庄馆长。

  庄大鹏听出来说话的人是馆里搞美术的小段,他就叫孟保田在房里坐着,自己出去应付。

  小段见他开门出来,便指着地上的水泥说,这么潮的地方怎么能放水泥呢,我帮你找个地方放。

  说着,小段就满屋转,然后冷不防将头伸进房门。孟保田不及躲避,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小段忙说,孟馆长也在这里呀,刚才我还到处喊你接电话呢!

  孟保田硬着头皮说,哪儿的电话?

  小段说,我也没问,是个女的,她说过一个小时再打来。

  孟保田借口回去等电话,顺势告辞走了。

  他一走,庄大鹏就问小段,说,是不是你舅叫你来的?

  小段说,是的,他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去开馆务会,研究今年的工作。稍一顿,她又说,你别总是我舅你舅的,孔馆长和我的亲戚关系是从老远扯拢来的。

  庄大鹏想也不想就说,你转告老孔,我家里的事还没做完,还得请几天假。

  小段慾走,庄大鹏拦住她,说,水泥还没放好呢,你不是说帮忙找个地方放吗?

  小段说,地方我早就找好了,只怕你不愿意。

  庄大鹏说,什么地方?

  小段说,你那床上。

  庄大鹏说,我是不愿意,不过我愿意将你放在上面。

  小段看了看手表,见已到了下午五点,就笑着说,行,那我就上床去了。

  说着就往房里走,庄大鹏连忙拉住她的手,一边往大门外扯一边说,我知道你已心有所属,我哪敢夺人之爱!

  小段装作不肯走,嘴里说,你这人一点男人味也没有。

  小段刚走,孟保田不知从什么地方闪出来,神色不安地对庄大鹏说,我看她是老孔派来探听风声的,她回去一定会说我们在一起搞阴谋活动。

  庄大鹏很不屑地说,孟馆长你也太胆小了,大小我们也是文化馆的两个领导人,在一起碰个头,谈谈工作,这是很正常的嘛。

  孟保田说,这话也对,不过我还是对老孔有些耽心,老丁在官场上滚了几十年,到头来被老孔整得去守门卖票,我们怕不是他的对手。

  庄大鹏说,老丁卖票,不是老孔整的,是他自己要去的,他从图书馆调过来时人就蔫了。

  孟保田正要再说,庄大鹏的妻子梅桃一溜小跑钻进屋来。

  一进门梅桃就抱怨说,下雨了,也不知道给我送把伞。

  庄大鹏说,我正准备送呢,谁知道你会提前回来。

  梅桃说,我在路上碰见小段了,你怕是被她缠住了吧?

  庄大鹏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段是老孔的人,和我亲热得起来?

  庄大鹏将小段的来意和孟保田得到的消息对梅桃说了一遍。

  梅桃说,怪不得连泥水匠也欺负起我们来了。

  梅桃走到卫生间里,将几件砌匠用的工具一样样地甩出大门,然后要那两个泥水匠滚蛋,剩下的活儿她用高价请别人来做。

  两个泥水匠站在那里很尴尬,嘴里不停地道歉。

  庄大鹏和孟保田上去劝了半天,泥水匠反复保证,今晚就是不睡觉也要将屋里的活全部干完。梅桃总算松了口,喘口气后,拿上雨伞到小学里去接儿子。

  夜里,庄大鹏和梅桃吵了一架。

  泥水匠是十二点之前走的。他们将屋子收拾完,上床睡觉时已是凌晨一点半了。庄大鹏钻进被窝后,正想将梅桃搂在怀里,却被梅桃一掌推开。

  梅桃说,你这个副馆长当得太窝囊了,你要是硬气一点,老孔也不敢这么盛气凌人。

  庆大鹏有点扫兴,勉强说,不管怎么说,大家在一间屋子办公,再说都是为了公事,哪好那么认真地闹呢!

  梅桃说,怕什么,只要破一回面子,以后就能破罐子破摔。

  庄大鹏说,老孔很精,他不会让我们有破面子的机会。

  梅桃说,有机会你和小段闹一回,老孔准心痛。他一出面干涉,你就借题发挥。

  庄大鹏说,这事也不一定是你想象的那样。话说回来,都怪你吵着要盖私房,放着馆里的公房不住,跑到这郊外来,什么都不方便。馆内的事也没法及时知道,这一回若不是孟馆长通气,糊里糊涂地跑去开会,挨了问棍还不知道。

  提到这房子,梅桃就不高兴。庄大鹏总说自己前年差一点就当上馆长了,就是因为盖了私房,才没有提升他,而将老孔提起来了。这之前,老孔也是副馆长,但位置是排在他的后面。梅桃不服气,老是争辩,说老孔的提升主要靠的是县委宣传部何副部长,老孔是何副部长中学时的同学。

  梅桃不愿说话,她起床周尿,才发现痰盂放在后门外没有拿进来。后门外是一片坟山,梅桃很怕那些乱坟,天一黑她就不敢开后门,有事总是支唤庄大鹏出去,而且还不准走后门,要从大门前往后门弯。她说后门吹进来的风阴森森的,一沾身子就得感冒。

  梅桃要庄大鹏去拿痰盂,庄大鹏先是不愿出热被窝,随后又改了主意,要先和梅桃亲热一回。梅桃要他先去拿了痰盂,回来再说。庄大鹏怕吃亏上当,非要先亲热了再去拿。

  讨了几回价,见庄大鹏还不让步,梅桃有些生气,一撩被窝跳下床便往房外走。

  庄大鹏还不以为然地冲着她说,坟山上有七八个鬼,你一开门它们就进来了。

  梅桃不搭话,庄大鹏听到屋里有一种哗哗的水响,正在发愣,想这婆娘是不是将尿撒客厅里了。忽听见梅桃在外面叫了一声哎哟。

  跟着,梅桃就骂起来,说,庄大鹏,你这狗日的!

  庄大鹏连忙爬起来,也没顾得上穿衣服便往外跑,他一下子冲到后门,后门却是闩得好好的。回头找时,才发现梅桃在卫生间里。

  卫生间刚装修完,水泥还未干,梅桃蹲在便坑上时,脚下踩的那地方一下子塌了,她光着屁股正好坐在便池里。

  庄大鹏上去扯起梅桃,并随口说了句,还没干,谁叫你来用一它!

  梅桃当即就和他吵起来。

  庄大鹏顶了几句后,就忍住不还口,还端了热水来给梅桃擦洗。

  梅桃反复骂庄大鹏除了和老婆睡觉以外,没有一处像个男人。

  梅桃闹到三点钟过后,才歇住嘴上床睡了。

  庄大鹏却睡不着,又不敢翻来覆去,怕弄醒了梅桃。梅桃的话很伤人,但他一点也不怪她,相反,他觉得这些都是老孔抢了自己的位置造成的。假如自己当了馆长,肯定比谁都潇洒。老孔的那点本事他很清楚,老孔是搞民间音乐的,成天只会将“黄鸡公,尾巴拖,三岁讶儿会唱歌”这类现成的民歌套来套去,然后说成是自己创作的,居然也在上面弄回几个什么奖,拿回来在县里领导面前到处炫耀。他自己是搞摄影的,从十八岁进文化馆,差不多二十年了,海内外各种摄影比赛的奖证,他已积攒了几十个,有两幅作品还参加了全国摄影作品展览。那一回,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节目里报导影展消息时,镜头虽然是一扫而过,但他还是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那两幅作品。解放四十多年,县里业余文艺创作上了中央新闻的,他这是唯一一次。当初宣传部派人来馆里考察馆长人选时,他的呼声最高,可最后,依然是老孔捷足先登了。

  庄大鹏实在想不通,自己哪一点比不上老孔,竟让何副部长看不上眼。

  那次考察之后,县里开党代会。何副部长没有资格坐主席台,庄大鹏在台下的人群中找了好久才找到他。何副部长坐在正中间的位子上,前后左右都够不着,必须用中..(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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