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地方

作者:刘醒龙

  窗外的树叶一阵籁籁响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里传出呜呜声。正在沙发上闲坐的杨一忽然想到,二季稻一割完就该搞冬播了。他记起自己从前在大队里当团支部书记时,总盼着冬播,因为冬播结束后,总会放几天假,好好歇一歇。过了一会儿,杨一又想到,已有两天没人来通知他去开会了。他觉得情况有些反常,因此在心里断定,最迟在今天下午肯定会有人来送会议通知的。

  杨一刚刚这么一想,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他瞅着电话人却没有动。电话铃响了七八声,办公室秘书小洪从外面走进来。

  小洪拿起话筒说,喂,我是文化局办公室,请问你找谁?

  杨一听见耳机里的那个声音在说找杨局长。

  果然小洪将话筒递过,说,杨局长你的电话。

  杨一不接话筒,说,问问他是谁,有什么事?

  小洪对着话筒问了几句后,说,他说是你的邻居,姓方,有急事请你帮忙。

  杨一说,就说我有事,让他半个钟头以后再打来。

  小洪依杨一的话说了,放下话筒退出屋子。

  杨一的邻居中姓方的只有一家,是个个体户。他们平时几乎没什么往来。这倒不是二人之间有什么芥蒂,主要是大家都在忙,杨一忙着开会,个体户则忙着做生意。个体户买了一部七成新的吉普车,出出进过总拣宽处走。杨一家的后门有条小路直通文化局办公楼,路两旁环境很幽静,他喜欢一个人从这路上走着上班,走着下班。所以,他们虽是邻居却很少见面。

  杨一不明白他有什么事要找自己帮忙,琢磨来琢磨去,他才断定,极有可能是在做黄色书刊生意时被查获了,来找自己求情。

  他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推开虚掩着的门。屋里两个人正在下棋,见了他,那两个都不免尴尬起来。

  杨一说,汪股长,怎么不下了,这棋还没有分出胜负来呀!

  汪股长说,我们正在商量下一步扫黄工作如何搞,觉得累了,才下盘棋散散心。

  杨一说,比分多少?

  汪股长说,三比三,平--

  汪股长意识到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杨一推开窗户,望着院子里的一群麻雀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用石子打乌,不知现在还有没有那时的那个准头。

  杨一说着,随手抬起桌上的一只车,朝着一只麻雀扔去。没有碰着。麻雀也不飞,只是跳着躲闪一下。杨一又扔了几颗棋子,依然没有砸着麻雀。

  他说,你们也来试试,比比赛。

  汪股长他们没办法,只好拿起棋子往外扔,三下两下就将棋子扔光了。

  杨一依然不动声色地说,汪股长,最近有没有黄色书刊案子?

  汪股长说,没有大案,只有小案。

  杨一说,什么样的小案?

  汪股长说,有两个书贩子卖了十几本躶体画册。

  杨一说,叫什么名字?

  汪股长说,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

  杨一笑起来,说,老汪,你这是在镇压农民起义呀!

  汪股长说,我不是在开玩笑,他们真是叫这两个名字。

  杨一想了想说,怎么这么巧,简直像是一种兆意。

  杨一没有问出姓方的人来,便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汪股长,棋子都在院子里,你们去捡回来吧!

  他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嗯嗯声。

  半个钟头还差五分钟时,电话铃又响了。

  杨一没等小洪进来接电话,自己将话筒拿起来。他听见对方说,喂,文化局吗,我叫方继武,请问杨局长回来没有?

  杨一说,我就是,老方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方继武说,我现在在文化局门口的电话亭里,我马上过来和你当面谈。

  杨一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刚看了几行,方继武就进来了。

  方继武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扔给杨一,嘴里说,杨局长天庭发亮,红日高照,是不是又要高就了?

  杨一说,老方你说话也不看个时辰,县里党代会、人代会刚开完,该升的都升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还有我的位子。

  方继武说,那可不一定,时运来了钢板也挡不住。

  杨一说,你越说越神了,我不信时运。你还是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方继武扫了一眼杨一面前的文件说,杨局长忙,那我就不好多占时间,只有直说了。

  方继武咳嗽了一声,继续说,我在七一路装修了一座酒楼,现在什么都搞得差不多了,可这名字还没有取好。没名就办不来营业执照,真是把入急死了!

  杨一说,店名还不好取!找几本旧时的书,比照上面的茶馆饭店来一个就是。

  方继武说,这法儿有人教过我,只是现在餐馆酒楼太多,将那些现成的店名都用了。

  杨一说,你找我是要我帮忙取店名,

  方继武说,没办法,你是老邻居,又是老文化,这事对你可是小菜一碟。

  杨一说,不过虽说事小,真要取好也不容易。

  方继武说,那是那是,像武汉的音通城、北京的全聚德,真是要多好有多好。

  杨一说,我看老通城、全聚德的名字并不一定好。它们是因为豆皮和烤鸭做得好才响起来的。时下的饭店酒楼与它们不同,哪家也就是那么儿样菜。说兴扣肉时大家都做扣肉,说干偏泥鳅好吃又都一齐上干编泥鳅,一家做酸菜鱼大家便知道往鱼里搅酸菜,一家卖啤酒鸭大家又都往鸭子里倒啤酒。倒是店名一个比一个新鲜,连凯撒大帝和伊丽莎白都用上了,光图个虚名。

  方继武说,杨局长说的话很有道理,我这家店子就是想在特色上下功夫,至少要时常保持三五样全城别处没有的菜。至于店名,不管怎样还是得有点新鲜刺激感,让人过目也好,人耳也好,都不能忘记才行!

  杨一说,真要让人不能忘,我倒有个主意了,不如干脆在门前用一只鳖和几只鸡蛋做个广告牌子,店名就叫王人蛋酒店!

  方继武连忙摇头摆手说,杨局长这意识太超前了,小县城里的人哪能懂这种大幽默。

  杨一见方继武有些不高兴,忙说,老方你可别多心,我只是随口说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方继武正要回话,杨一大声招呼外面大办公室的小洪端杯茶上来。很快,小洪就给方继武端了一杯茶,并随手往杨一的杯子里添了半杯开水。

  方继武呷了一口茶说,杨局长怎么还用这种玻璃杯子,别的局长最少也用上了磁化杯,好的都有了不锈钢真空杯。

  杨一将玻璃杯拿在手中玩了几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文化局是清水衙门。

  方继武马上说,杨局长若是将我这店名取好了,我送你一只不锈钢真空杯。

  杨一说,我可不敢要,端着那杯子看是好看,可心里不舒服。我在台上讲话作报告,话筒边放个不锈钢真空杯,台下人就不会听我的话了,而在议论这个林子到底是谁送给我的,我又给了谁什么好处。

  方继武说,要是别的领导这样想,那还开不开会,工不工作!几十万一台的小车都没有人说了,何况这几百块钱的杯子。再说,你这店名若取出特色来了,过来过去的人就会打听是谁的杰作,那时我顺口替你一证明,这杯子不也就成了按劳取酬的一部分了!

  杨一不由得笑了起来,说,老方,你这活我就接了。什么时候要?

  方继武说,我巴不得现在就要。

  杨一说,现在可不行,我还得研究研究,咨询咨询。

  方继武接着杨一的话说,杨局长,这些都行,只是别考察考察!

  杨一一愣,跟着就明白过来,他说,行,公事和私事不一样,这考察就免了!明天早上你来我家取店名。

  说着话二人都笑了。

  杨一将方继武送到大门口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将他送出这么远。按平常标准,自己起身离应走几步,将送的意思表达出来就可以了;再重视一点送至自己办公室门口便十分足够了。眼下这样有些失身份了。他心里明白,自己是太想有一只不锈钢真空杯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开口说要送一只真空杯给自己,他有些不能自持了。

  杨一回到办公室,喝了两口水,然后将小洪叫进来,要他马上到图书馆去借几本旅游指南之类的书来。小洪搁下手里的工作,马上骑着自行车去了。

  小洪刚走,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杨一等它响了十几声,才伸手拿过话筒。一个女人问小洪在不在。杨一听出来是小洪的女朋友小凤,立即客气起来。小凤来过几次文化局,每次见到杨一,脸上的笑意都溢满着青春的美丽,让杨一心里也很激动。

  杨一说,你是小凤吧,小洪出去了,马上就回。是不是有急事?有急事我帮你转告一声。

  小凤在电话里说,不麻烦。他去哪儿了?

  杨一说,他去图书馆办点事。

  小凤说,那我打电话到图书馆去。

  杨一问小风知不知道图书馆的电话号码,小凤说知道,然后甜甜地道了一声谢,放下了电话话筒。

  杨一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发征。过了片刻,他拿起电话拨了图书馆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图书馆馆长老侯。

  杨一说,老侯,怎么几天没见到你的人影。

  老侯说,有两件事,我正准备明天来局里汇报呢!

  杨一说,什么事,你现在说吧!

  老侯说,还是明天亲自来汇报好。

  杨一说,是不是电话里说不方便?班子闹不团结了?和群众吵架了?

  老侯说,都不是,当面说好,可以和局长加深感情。

  杨一说,老侯你可真是猴子。我有个事和你说一说,你先别压电话,等一等,我去拿笔记本。

  杨一搁下电话后,并没有去找笔记本,他拿上一张《中国文化报》坐下来,慢慢地从第一版翻到第四版。他一看表,才过了十分钟,便用手指在电话压簧上轻轻按了一下,话筒却依然搁在一边。

  话筒里传出一声接一声的忙音。他知道,老侯这时一定在拼命地拨着文化局的电话号码。他暗笑了几声后,忽然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自己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同小洪吃什么醋,不让小风将电话打到图书馆。杨一脸上有些发烧,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上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擦了一把脸。

  杨一往回走时,听见汪股长在办公室里自言自语,难忘了将电话机放好!杨一不作声,也不看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坐下,电话就响了,他听汪股长说话的口气就知道是老侯。果然,跟着汪股长便大声说,我看看杨局长在不在办公室。随后,汪股长走到门口来,小声问,老侯的电话,接不接?

  杨一说,不接。

  汪股长转身对着话筒说,杨局长出去了,你明天上午再打电话来吧!

  杨一将汪股长唤进自己的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阿诗玛隔着桌子扔给汪股长,嘴里说,你拿去拍吧,免得在我这儿搁久了,坏了。

  汪股长说,这不是屁股屙尿反了吗?应该是我给烟局长你抽才是。

  杨一说,都是为党为革命工作的人,哪个抽哪个的都一样。

  汪股长坐下来自己将烟点着了。

  杨一说,老汪,你这几年一直在搞扫黄工作,你说说那些书里面都有哪些新鲜东西。

  汪股长说,其实那些东西看多了便千篇一律,就像好东西吃多了发腻一样,没有一点味道。

  杨一说,不过这种书有些地方往往特别讲究,譬如饭店酒店的名字。

  汪股长说,这也不一定,外国人就很随便,什么阿拉斯加,曼哈顿,都是些现成的名字。

  杨一说,恐怕是中国人写的外国书才这样,外国人做什么事总寻个刺激,他们不会放过任何表现自己的机会。

  汪股长一愣,说,局长这一说我倒真的像是开了窍。外国人的确是这样,我记得有本书上写的店名,几乎全是动物,什么火鸡、猩猩、眼镜蛇、毒蜘蛛等等,一个比一个吓人。

  杨一说,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有意思的店名。

  汪股长说,局长今天怎么有这样的雅兴?

  杨一说,搞文化嘛,什么知识都得贮藏一些。

  二人正说话,小洪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杨一挥手让汪股长走了。不一会儿,小洪抱着一提书走进来。杨一说了句你辛苦了后,拿过一本书就看..(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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