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月

作者:刘亚洲



  一阵强烈的疼痛从左胳膊上袭来,嬴政咝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把右手伸向痛处,压住了一个东西。他轻轻把它捏在两个指头之间,拿到眼前一看,原来是只小蜜蜂。

  “大王,请允许臣妾来把这只蜂儿捏死”。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随即,一只雪白的、戴着翡翠镯的手伸到嬴政脸前。

  嬴政不用转过头来便知道说话的是他最宠爱的妃子如姬;她是后官“二十六世妇” 中的一个, 但在嬴政眼中,她的位置远远超过了那些“美人”、“良人”、“八子”和“七子”。如姬今年刚满二十岁,进宫已整整八个寒暑了。她是一个温柔、端庄、恬静的女人。不仅美丽异常,而且常能从嬴政的一个眼色、一个微小的举动中察觉他的心思,因此深得嬴政欢心。

  嬴政继续凝视着手中的小蜜蜂,无语。

  如姬轻移莲步,袅袅婷婷地走到嬴政面前跪下,把手再次伸过去。她没有说话,然而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望着嬴政,睫毛显得格外长。

  嬴政消瘦的脸上毫无表情,刀刻一样的嘴巴依然紧闭着。他是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即便是在上朝的时候也很少开口。据说,他不喜欢说话的原因有两个:其一、当他还没有当上太子的时候,就听说了自己是吕不韦与赵姬的私生子。这消息对他来说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从小自尊心就极强的他,觉得别人一定瞧不起自己,便总是带着一种憎恨的情绪来看待他人,因此变得深藏不露,沉默寡言。其二、当他最初知道自己是私生子时,曾痛苦地整夜不能入寐;一次,吕不韦深夜进宫来会他的母亲(即赵姬),恰好他正在帷幔之后,当那些昵狎之声传进耳中的时候,他恨得紧紧地咬住嘴chún才使得自己没有骂出声来,一不小心,他把舌头咬掉一点。从此,说话变得不很清晰了。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一点,因而更少开口。

  如姬见嬴政还在凝视着小蜜蜂,只当他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便把声音略为提高了一点:

  “无需大王动手,让臣妾来把蜂儿捏死吧!”

  嬴政摇摇头,声音低沉而混浊:

  “为何要捏死它?”他望着蜜蜂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蜂儿。”

  如姬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可怜?……大王的意思是?……”

  “它蜇了寡人,已不能再活多久。”嬴政说,“它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寡人心里不胜怜之!”

  如姬把手缩了回来,垂下眼睛。

  嬴政的脸上隐隐显出一种痛楚的神情,道:

  “多精灵的蜂儿,却难免一死。”

  他把手指松开:“去吧!去吧!”

  小蜜蜂嗡嗡地飞走了,转瞬间便消失在苍灰色的雾霭中。嬴政的眼睛一直望着它,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仿佛还在黄昏的天空中寻找着什么,脸色非常沉重。

  他在西垂亭坐了很久,回到咸阳宫,已是戌未亥初时分。

  天色昏黑。一轮黯红色的满月挂在咸阳宫的飞檐上。官墙下站满了手持戟戈的禁兵。宫阶下有三座“刀门”。谏鼓旁高悬着一排灯笼,使这一片明白如昼。这些年来,各国都在闹刺客的事,咸阳宫里也出过几起事,因此戒备格外森严。当嬴政的马车驰进宫时,他见有许多人在宫门那边忙碌,一阵阵吆喝声不绝于耳,便问:

  “那里在干什么?”

  如姬连忙回答:

  “遵照大王旨意,把神门安在中阙下。”

  嬴政哦了一声。

  宦者令早就把晚膳准备好了。今天陪同嬴政吃晚饭的除了如姬之外,还有他的二儿子嬴无忌。无忌今年才十九岁,从小喜欢舞枪弄棒,长大后熟读兵书,对兵家之事颇有研究,常与父亲说古论今。在嬴政的十八个儿子当中,除去小儿子胡亥外,他最喜欢的就数无忌了。前天,正在围攻赵都邯郸的王剪送来一道奏折,要求增兵。嬴政与李斯商量之后,决定派护军将军李信率领精军十万增援王翦。无忌自请担任这支援兵的先锋,嬴政欣然应允。明天卯时一刻,李信将要在咸阳章台校阅军马,辰时出发。今天晚上嬴政特意把无忌召来同他一起进膳,也算是为他饯别吧。

  晚膳满满腾腾地摆了整整十个几案,宫中的十几个乐工在一旁奏乐。父子俩默默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到快吃完饭时,嬴政才慢吞吞地问道:

  “无忌儿,何时去见护军将军?”

  无忌回答:

  “等一会臣儿要去向太夫人辞行,然后就去见护军将军。”

  嬴政点点头,说:

  “不要耽搁太久,务必要在卯时前赶到章台。李信年轻好胜,刚愎自负,且又治军极严。你倘若迟到,纵是王亲,他也不会饶过你的。”

  “父王之言,臣儿句句篆铭心中。”无忌叩头。

  嬴政对站在身边的常侍郎说:

  “把寡人的鹿卢剑拿来。”

  常侍郎连忙从屏风左侧的一个铺着彩帛的木架上取下鹿卢剑,递给嬴政。这剑很长,如果挂在腰间,要将它从鞘中全部拔出是颇为费劲的,必须把它负在背后。在秦国,这柄剑同“太阿”、“定秦”一样有名,都是嬴政的珍宝。嬴政用手轻轻抚摸着嵌着宝石的剑鞘,“唰啦”一声将剑拔出半截,剑身发出一道闪电似的日光。过了片刻,他把宝剑递给无忌,说:

  “这柄剑送给你用吧。”

  嬴无忌长跪受剑:

  “谢父王!”

  “你去吧。”

  “是!”

  嬴无忌走后,晚膳也撤下去了,但是乐工们并未离去,继续奏乐,婉妙的乐曲声在朱红色的殿梁上盘旋。嬴政是个很喜欢音乐的人。每次用完晚膳,都要用半个时辰的时间听音乐。他最喜欢听的乐器是箜篌、瑟和筑,对秦国祖传的岳倒不那么感兴趣。他的乐工都是从各国罗致来的,对于音乐人才就像对待贤士一样重视,一旦听说哪儿有出色的乐匠,一定要千方百计弄到秦国来。

  嬴政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如姬在身后替他捶背。忽然,他睁开眼睛问:

  “为何没有筑?”他对乐器的辨别力相当强。

  乐官俯伏在地:

  “启禀大王,击筑的乐匠昨天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那乐匠是赵国人。不知他从哪里听说王翦老将军在赵国攻城略地,杀人如麻。他说,身为赵人,无颜继续侍奉大王,引颈自刎了。”

  嬴政叹了口气。稍停说:

  “倘若寡人能得到高渐离,听其击筑,那该多好!”

  燕国人高渐离,是当时最有名的善于击筑的乐匠。嬴政早就想把他弄到自己身边。无奈秦燕两国远隔千里,而燕国的太子丹又与自己有仇,这种愿望至今未能实现。

  想到太子丹,一缕愤恨从心头掠过,他狠狠把牙咬了一下。太子丹质秦时未能将他杀死,这对嬴政来说实在是一件抱憾的事情。后来,他曾派遣两个刺客到燕国去刺杀太子丹,均未果。前不久,他又用重金募了一个名叫司马如坤的魏国人入燕行刺,迄今还无消息。

  乐工在将近子时离去。如姬伴着嬴政回到后宫。

  夜已很深,墙壁上的蟠螭宫灯大都熄灭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把一片梦幻似的柔和的光芒投进宫来。一阵微弱的梆声在很远的地方响着。如姬并不敢劝嬴政歇息,因为她知道这个素来勤勉的国君是绝不会马上睡觉的。嬴政为自己订了一条规矩:每天要看一百石的奏牍,否则就不休息。现在案头上堆着的竹简,至少得让他看一个时辰。

  嬴政在几案后面跽坐下来,开始披读奏牍。每天,从四面八方报进宫来的奏牍就像雪片一样,嬴政都要亲自读完。他心细如发,对廷臣要求极严。谁在奏章中虚报情况,或写错了字,定予治罪。所以,将军和大臣们在写奏章时都格外小心。

  嬴政全神贯注地读竹简,身子像雕塑一样纹丝不动。熊熊的烛光映照在他严峻的面庞上,使那些过早地在额头上和眼角上露出来的皱纹显得更深。

  整个宫里静极了,只有铜漏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滴水声。嬴政毫无倦意,目光炯炯。

  突然,嬴政猛地拍了一下几案。坐在身后为他捶背的如姬吃了一惊,睡意全消,心口突突直跳。嬴政自言自语:

  “太不像话!如此之短的奏章,竟写错三字,真是该死!”

  如姬悄悄抬起头来,目光掠过嬴政的肩膀,看着他手里的奏牍。奏牍是这样的:

  臣尤永诚惶诚恐顿首谨奏我主:

  樊于期叛主亡燕,禽兽所为,万民弗耻。然于期乃先王老臣,二十年喋血封疆,为大秦显立战伐之功。且为人忠笃信谨,国人素称成功盛德。今大王慾罪及其宗,臣窃以为不可!大王乃不世英主,舜尧之君亦不及陛下之德,若法外施人,逐其全族出境,未必急刑处之,则民为幸!嗟!惟上孰计之!

  微臣尤永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如姬知道这个尤永是个秩史,官虽不大,却是个敢说话的骨鲠之臣。她只草草地把奏牍浏览了一遍,便发现“喋血”的“喋”、“施仁”的“仁”和“极刑”的“极”写错了。

  嬴政用指头笃笃地敲着几案:

  “寡人早已三令五申,奏章中不得出现一个错字。尤永不把寡人的话放在心上,殊为可恨!”

  如姬突然模模糊糊地记忆起来,这个尤永同已经逃到燕国去的将军樊于期是把臂之交。她猜想他在替樊于期求情时一定心情非常激动,否则他怎么会把字写错呢?而且写完后看也不看?

  嬴政把脸转向常侍郎,问:

  “奏章中写错一个字,该判何刑?”

  “削职与刖足。”

  “错两个呢?”

  常侍郎没吭声。

  “错三个呢?”嬴政话语中有一道冷飕飕的锋口。

  常侍郎垂下眼睛:

  “奴婢不知道。”

  嬴政冷笑一声。熟知嬴政秉性的如姬心里一阵发凉。她知道尤永要大祸临头了。

  嬴政低下头继续读别的奏章,却把右手举起来,对着常侍郎把中指和食指弹了一下。宫中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嬴政要杀人的表示。

  常侍郎躬身道:

  “遵命!”

  他大步走出去。如姬知道他去向宫中的执法传达秦王的旨意了,止不住哆嗦了一下。她望望嬴政,他依然平静地伏案而读,全神贯注。

  不知怎的,如姬忽然又想到,也许是因为尤永大胆替樊于期说话,劝嬴政改变将樊家满门抄斩的决定,才触怒了他。嬴政一贯强调“内独视听”。更何况樊于期的叛逃又是使他特别恼火的事。虽然那天在羽阳宫中他听了右丞相禀奏的樊于期的情况后只淡淡一笑,说:“他自己愿走,谁能留得住?由他去吧。”但实际上别提有多愤怒了。这一点能瞒了别人,却瞒不了如姬。

  又过一会儿,嬴政才把所有的奏牍看完。他朝如姬轻轻摆了摆下巴,向寝宫走去。如姬明白他的意思,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如姬住在咸阳宫最南面的一座寝宫中。名曰为“宫”,实则不过是一间不太大的椒房而已。屋外是一个小院,栽满鲜花。人一走近,便会觉得一股暗香扑鼻而来。屋里布置十分素雅。如姬知道其他妃子都把自己的住处布置得奢侈华丽,便独出心裁地使自己的住处呈现出一种淡雅风格,显得与众不同,确也收到了好的效果。半年多来,嬴政几乎每天晚上都到这儿来。

  宫女们替嬴政和如姬打好洗脸水,蹑手蹑脚地退出。如姬亲自照料嬴政洗脸。正洗着,忽然他用一只手抓住了如姬腰间的玉带。

  如姬转过脸来。她的眼睛与嬴政那双总是显得阴沉沉的目光相遇了。

  嬴政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如姬已经明白了他此刻在想什么。她轻轻解开衣服上的带钩……

  嬴政握住了她的手。

  在任何一点上如姬总显得与众不同。她从不忸怩作态。好这种大胆和主动的性格,深得嬴政的喜爱。

  嬴政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但是如姬感到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握紧。

  嬴政说:

  “后宫承幸的女人已有几百,绝少有超过两夜的。可是你与寡人却整整交好半年,眷恋之情仍如初夕。”

  如姬跪下说:

  “谢大王恩宠。”

  嬴政抚摸着如姬的肩头,忽然叹了一口气:

  “女人与宝剑,乃寡人两件珍宝,不可一日若离!”

  如姬把身子朝嬴政靠近一点,故意使自己的膝盖触到他,低声道:

  “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属于大王的。”

  “唔,”嬴政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得不错。”

  如姬又..(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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