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和一个半男人的故事

作者:刘亚洲



  营长陈淮海趴在主攻连的进攻出发阵地前观察老山,通讯员告诉他,团司令部派来协助指挥的参谋到了。

  他回过头来,一惊。偏偏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人——作训股参谋罗一明。

  他立即涌上一股对团长的痛恨。这家伙明明知道那已经泛滥得不成样子的谣传,却偏偏让我们聚头,而且是在这厮杀场上。

  他甚至回过头望了望身后的大青山,团指挥所就设在那里。大青山与老山高度相等,又挨得很近。阳光下,大青山半山腰有许多闪烁的亮点,那是望远镜。在某一具望远镜后,团长正望着我哩。团卫生队的救护所也在那里,她是否也望着我?

  他转过脸来望着钢盔下那张清秀的面孔,心里叹了口气:在这里碰上罗一明可不痛快。

  敌人的一发炮弹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爆炸,将三个披着伪装网等待冲击的战士撕碎了。血同时溅到他俩身上。

  罗一明蹲下身去使劲揩净衣服上的血,这个动作令陈淮海感到酸酸的。罗一明有洁癖,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片刻后,鲜血会象太平洋一样汹涌。

  他猛地觉得自己理解了团长的意图:战场最无情,战场也最有情。是想让我们在死前握握手呢。

  他心里更不好受了。和我一样,罗一明也成了死亡候选人。他不该。他有家。还不知他对那传言是否有所闻。很可能无所闻。都说受骗的丈夫总是蒙在鼓里,他准在鼓里。他受骗,而骗子是谁?是我么?

  他赶忙背过身去,他觉得自己脸热了。

  陈淮海碰上了几件难堪的事情。其一,最近他成了全团议论的中心。这种议论是有颜色的。他的名字和一个女人的名字被一张张口儿共同传递着。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已经是一个故事了,一个男人和一个漂亮女人呢?一个男人和一个已婚的漂亮女人呢?而那已婚的漂亮女人又是自己好朋友的妻子。

  罗一明的妻子,是现在大青山救护所里的那个人。

  十五年前,陈淮海和罗一明一起穿上军装。他们的友谊和他们的军龄一样长。陈淮海直到今天才发现,过度的信任与相知也许是一种错误。友谊一旦进入最高境界,朋友间相处,都是一份无心。朋友的就是自己的,自己的就是朋友的。与朋友相处,是份自然;与朋友的朋友相处,也是份自然。他和许多象他一样的人是不羁的。

  你无心,别人有心。你自然,别人替你不自然。有很多人愿意替别人不自然,而且乐此不疲。

  陈淮海没有结婚,女人中,接触最多,相处最好的就是朋友的妻子了。这种事情是没有开头的,但有gāo cháo。那天,罗一明到师部开会,午饭时,陈淮海来到一明家找好吃的东西。那女人为他炒菜,一粒煤灰飞进了眼睛。“帮我弄出来。”她对陈淮海说。陈淮海翻开她的眼皮用嘴去吹。那是他的脸第一次如此地靠近一张女人的脸。不知怎的他有些慌乱。尤其是当他瞥见窗户上有个人头闪了一下时,他的脸竟刷地一下红了。

  就这样,一个美丽的话题出世了。这类话题是富有生命力的,而主角恰恰又是他,生命力就变得特强了。

  陈淮海是全团头号引人注目的人物。这个记录保持了十五年,而且还将继续保持下去。无论团里发生什么事,如团首长的更迭、各类先进标兵的涌现、走火伤人、男女关系……都是被议论一阵就进坟墓了,唯有他和与他有关的一切永生。原因很简单:他是一位军长的儿子。这个现象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能结束:一,他调离这个团;二,团里调来一位军区司令的儿子。

  传言每天在膨胀,某些细节象小说一样完美。那天中午的事演绎成了他捧着女人的头颅去吻她的眼睛。

  他很气恼。这故事太浪漫,浪漫得离谱了。你们太不知我。你们编的这一切与我相去太远。在这种时候和这种地方我敢吻她,凭什么?凭我是个大官儿的儿子,还是我不羁的待友态度?其实你们不知我在接近她的脸时是一种怎样的紧张心情。

  这件事委实够难堪了,但与另一件难堪的事相比,只是小弟弟。

  罗一明的妻子真的喜欢他。

  陈淮海几乎能够肯定罗一明是吸引不了女人的。那张脸和那个人都太象女人了。女人和男人都不喜欢和自己相同的人。但他一点也没料到,那女人竟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把爱情的船儿掉了方向。

  一明婚后不几天,去外地出差,陈淮海与一明的妻子一起去送行。火车开走以后,他俩步出站台。那女人小声说了一句话:“释放了。”

  淮海一惊。玩笑吗?他仔细地望望女人的脸。他立即明白这不是玩笑。他更吃惊了。天哪,这新婚的女人居然把自己当作囚犯般看待。那么,那曾经令淮海羡慕的新房不是温柔乡,是囚笼?一明是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

  那天晚上,他送了几个烤白薯给那女人。他前脚回到自己房间,女人竟后脚跟了进来,拿着烤白薯。

  “再给我点白糖。”

  她家里不会没有白糖,为什么向我要?

  “做什么?”

  “蘸白薯吃。”

  “白薯已经够甜了,为什么又加糖?”

  “不甜。不甜。我觉得它不够甜!不够甜!”

  她说着,大大的动人的眼睛望着他,一会儿,竟浮出泪花。

  陈淮海的心弦被重重地拨了一下。

  罗一明出差回来那天,他和她又去车站,出营房后不久,淮海觉得自己的衣服被她连连拉了几下。他一回头,见她一脸慌乱,心神不宁,半晌才嗫嚅地说:“你……你喜欢我吗?我喜欢你。”

  你说,这种事难堪不?朋友和上帝一样都是神圣不可亵渎的。朋友的妻钟情于自己,神圣是不是开始掉价?只有一件事情能比它更难堪——他也钟情于朋友的妻。那样,神圣要发霉的。

  他真的也喜欢那女人。




  主攻连连续冲锋三次都失败。没有一个人退下来。冲锋者全都倒在山坡上。山坡是躶体的(炮火把它的衣裳剥光了),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个人栽倒时的姿势。陈淮海断定,所有的伤口都在身体前部。

  秦始皇的军人们认为,伤口在背后是可耻的。陈淮海对这一点极推崇。

  战士们把离堑壕比较近的尸体拉了回来,一共二十具。它们被整齐地放在堑壕边,等待后运。陈淮海从烈士们身边走过,他的心猛然缩紧了。

  二十名烈士的眼睛全是睁着的,无神地望着天空。

  这是战争中难得见到的奇观呵。他大大地激动起来。

  “睁着吧,睁着吧,睁到给你们立碑的时候!”

  罗一明也看清了这情景,脸有些发白。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没冲上去,”陈淮海说,“他们心里恨不过!”

  报话员跑过来对他说:“团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他对你能否攻下老山,胸中揣着一个问号。”

  这家伙来激我了。激将法古老得有股陈腐味,用不着。他说:“告诉他,我胸中揣着一头雄狮!”

  他接着恨恨地想,那家伙难道不知道我血管里流的是谁的血?他又回头望了望大青山。闪烁的亮点更多了。团长,你用望远镜看好了。他又想到她。在她眼皮底下,我得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第四次冲锋又失败了。

  战斗残酷已极。主攻部队连以上干部只剩下三个人了:陈淮海、罗一明,还有一个战前从政治处下来代职的干事。

  第五次冲锋马上就要开始。为数不多的战士正迅速在堑壕里集结。一张张年轻的脸孔上布着严霜。谁率领这支敢死队再去给敌人悲壮的一击?陈淮海想去但不能。目前他的使命还不是冲锋。那么只剩下一明和那个干事了。干事是政治圈子里的人。有军事干部在,哪能把他推上前?

  如此说,这个机会是一明的了。一明?陈淮海踌躇了。

  在强敌面前,冲锋意味着什么,陈淮海太明白了。他飞快地向他的朋友送去一瞥。罗一明正眯着眼睛仰望红通通的老山主峰,眼神凄凄的。一明面孔的剪影象女人一样有魅力。这张面孔等一会儿将毫无生气的永远的朝着天空吗?

  淮海轻轻颤抖了一下。

  几发炮弹在堑壕外爆炸,硝烟和气浪野兽似地扑来。罗一明剧咳,腰弓着,一只手向前扶住壕边,象在乞讨。那模样令淮海怜悯。

  他要死了。他死也是有冤的。他的妻子不爱他,爱别人,他还痴痴地以为自已被爱着。淮海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深刻地理解了上个世纪俄国人的一种心情:别再提普希金了,他的死,使我们感到大家都对不起他。

  战士们在望着他。他下意识地觉得那些目光是不怀好意的。他们都知道那传言,是否等着看我的戏呢?他清楚自己太敏感,而此时此地的敏感就有些卑鄙了。但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团长也在用这种目光望着他。

  他壳起来有人曾说:“看着吧,他一定会用各种办法把那女人搞到手的。”

  又有人说:“一明准得为这事倒霉!”

  他伤心了。你们太不知我。不知我至此,叫我如何是好呢?其实,你们怎想象得到我心中的痛苦?

  近一段时间来,一种对不起朋友的心情一直在折磨着陈淮海。因为那传言,他恨巨人般的习惯势力;因为那女人真的钟情于自己,他在惶惶中竟有一点恨那女人;因为他真的钟情于那女人,他又恨自己,恨得想结果自己。而他每一次恨过之后,都觉得欠一明一点什么。

  他们都渴望过女人。当他们两个兜的军装换成四个兜的军装时,这种渴望变得灼人了。机关里很多同伴在谈恋爱,收到一封情书就象收到一份捷报。太阳在头顶。罗一明落后了,没有捷报也没有太阳。他的脸阴着。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厚厚的,信封上写着发信人的名字。一个典型的女人名字。

  “一明的情书!”

  机关里,这消息长了腿。一明接到信时脸红红的。这种脸红就是招供。

  信每隔几天就会飞来一封。捷报频传。

  某日中午,淮海走进一明宿舍。一明正在写信封,神情慌乱地用手遮挡,引起淮海的极大好奇。强扒开一明的手,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信是写给一明自己的。落款是那个已经在淮海脑子里生了根的名字。

  原来一封封情书都出自一明个人的手。

  现在的那个女人原先是师医院的护士,结婚后调到团卫生队来了。自从一明与她相识后,全世界的幸福之光都集中在一明脸上了。他爱她爱得那么强烈,使机关其他男儿女儿们的爱情统统显得逊色了。结婚前不久,淮海好几次看见他擎着一块手帕独坐在窗前喃喃,眼里有泪光。手帕上小花朵朵,妩媚中透着秀气,阴性的。

  “她的?”淮海问。

  “嗯。”

  “送你的?”

  一明摇摇头,说:“我从她房里偷来的。”

  偷来了手帕,偷来了她的心吗?

  有时,深更半夜,他擎着手帕一个人在操场上踱步。

  陈淮海知道那女人钟情于自己以后,很害怕想起这两件事。它们是两把刀,频频指向他的良心问罪呢。他知道那女人在一明心目中占着什么地位。那是一明的江山。他难道能用不法手段篡夺吗?

  然而,最下决心忘掉的事,其实最忘不掉。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愿意看见罗一明了。每当一明和他在一起时,他心里会涌出一种狼狈感。尽管魁梧的他比一明整整高一个头,可还是感到狼狈。一明脸上总爱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微笑。这微笑现在叫他特别受不了。笑中仿佛含着轻蔑和讥讽。只有胸有成竹的审判别人的人,才会有这种笑。这一刻,他很痛苦。他总是默默地向这个微笑的男人请罪,通过这种秘密行动来解脱自己良心上的沉重负担。

  有时,他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的心理和行为都很可笑。芝麻大一点事,痛苦哪门子?还自称是什么少壮派。又是巴顿、又是沙龙的,一个女人就把心搅乱了。父辈们打下了天下,绝对的一代天骄。天骄的儿女们也应当是天骄。这联想有点漫不着边,但他就这样想了。

  好几次,他鼓足了勇气想把这件事告诉罗一明,然而当他和一明面对面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倒不是因为勇气逃跑了,而是他不忍心那样做。他不愿由他去宣判他们婚姻的死刑。开赴老山前,他到团部受领作战任务,由于天晚就留宿在那里。一明丢下妻子来与他作伴过夜,使他大为感动。他觉得不能不说了。上战场,也许就要永远留在那里..(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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