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预言的肖像

作者:霍桑作品集

  ①本故事受斯图亚特的一件轶事启发,此事见载于邓拉普所著《艺术与设计史》一书。该书极为吸引读者大众,对画家们也饶有趣味。——作者注
  “这个画家了不得!”瓦尔特·卢德洛兴奋地大叫,“不但擅长自家的艺术行当,对所有别的学问样样精通。他跟马瑟博士用希伯来语谈话,又对博伊尔斯顿博士大谈解剖学。一句话,他跟咱们中间受过最好教育的人旗鼓相当。而且还是位温文尔雅的绅士——世界公民——对,是位真正的世界公民。除了咱们自己的森林地区而外,他说哪个国家的话就像哪个国家的人,他如今正打算周游世界咧。光这些还数不完我最佩服的地方。”
  “是么!”埃莉诺应道。她一直以女人的兴致倾听对这样一位男人的描述。“光这些就够让人五体投地的啦。”
  “那当然,”她情人道,“可是比起他适应形形色色人物的那份天才又算不得什么啦。所有男人——所有女人,埃莉诺——都能从这位了不起的画师镜子一般的身上找到他们自己的影子。不过,最最了不起的地方我还没说呢。”
  “得了吧,他要是还有比这些更了不起的地方,”埃莉诺大笑道,“波士顿对这位可怜的先生来说,可就成危险啦。你是在跟我说画师呢还是说巫士呀?”
  “老实说,”他回答,“这问题还可以比你想的更严肃哩。人们说他不但能画出人的相貌,还能画出人的脑筋和心思。他能抓住人家的秘密感想和情愫,把它们表现在画布上,就像一道阳光——或者对心灵阴暗的人来说,就像一道地狱之火,照在他们的画像上,这真是可怕的本事。”瓦尔特又说,热烈的语调也低沉下来,“我简直不敢坐下来让他画我。”
  “瓦尔特,你当真么?”埃莉诺问。
  “看在上帝份上,亲爱的埃莉诺,可别让他画下你现在这种表情,”她情人笑道,虽有些困惑。“好啦,现在过去了。你方才说话的样子好像怕得要死,而且很忧伤。想什么来着?”
  “没什么,没什么。”埃莉诺忙回答,“你用自己的想象画我的脸啦。行了,明天来叫我,咱们一起去看看这位了不起的画家。”
  可是小伙子一走,他那年轻美丽的恋人脸上明明白白又露出引人注目的表情,半是忧伤半是焦虑,与出嫁前夜的少女心情大不一样。然而,瓦尔特又的确是她的心上人。
  “这种表情!”埃莉诺暗暗嘀咕,“流露的正是平日有时候的感觉,难怪吓他一跳。照经验,我知道那表情有多么可怕,不过这全是想象。当时我就没把它当一回事——后来也再没见过这种表情——不过梦里倒见过。”
  她于是忙着为一条绉领绣起花来,请人画像时,她打算带上这条领子。
  他俩先前谈论的那位画家并非土生土长的艺术家。这些人在比如今更晚的时代,就从印第安人那儿借颜料,就用野兽的毛发做画笔。这位画家倘能收回自己的生命,重新安排自己命运的话,说不定也会选择这种无师自通的画派,期望至少能做到别具一格。因为这一派既无画品可模仿,也无规矩可遵从。可是,他却生在欧洲,在欧洲受教育。人们说他细细钻研了艺术构思的美与崇高,吃透了最著名的艺术珍品中大师们的每一下神来之笔。这些珍品摆在陈列室和画廊中,悬挂在教堂的墙上。他学了又学,直到精力旺盛的大脑已没有更多可学,艺术本身无法再给他增加学问。但大自然可以。于是他出发去探索画家同仁们不曾探索过的世界,饱览那些尚未被移植到画布上的高尚与美丽的形像。美洲对这位杰出的艺术家来说已嫌贫乏,不足以提供更多诱惑。虽然许多殖民地的上等人一见画师到来,就表示希望通过他的技艺,将自己的形像留给子孙。不论何时碰到这种要求,他洞察一切的眼睛就会盯住请求者,仿佛把人家看得透了又透。倘若看到的只是一张保护有加,养尊处优的脸,就算有镶金线的外罩装饰画像,就算人家肯付金畿尼做画资,他也会婉言拒绝这份重任和这份酬劳。但如果发现了一张不同寻常的面孔,流露出不平凡的思想、感情或经历;或者当街碰到一个乞丐,一部花白胡子,一个皱纹滚滚的额头;或有哪个小娃娃碰巧抬头微笑,他就会使出不肯向金钱低头的全部本事来画他们。
  殖民地画师匮乏,这位画家自然令众人瞩目。尽管很少有人或根本无人能欣赏他作品的艺术技巧,但众人的七嘴八舌之中多少也有些意见能与业余爱好者的正确评价媲美。画家注视着自己作品在这些缺乏素养的观众身上产生的影响,从他们的评价中获益,因为这些人一见到他想与大自然一争高下,就立刻对大自然也评头品足。必须承认,他们的赞赏带有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的偏见。有的人认为把上帝的造物画得这么栩栩如生就是违背摩西律法①,甚至认为这是大胆放肆,竟敢嘲弄造物主。另一些人则胆战心惊,眼看这些画像可以任意唤来幽灵,将死人的形像保留在活人中间,认为画家简直是个魔法师,要不就是古老巫术时代的魔鬼,披一张新人皮,玩弄阴谋诡计。百姓中持这种想法的人竟占半数以上,连上流社会对他的声望也有些模模糊糊的敬畏。这敬畏就像烟圈,一半来自公众的迷信,但主要由于他作画时能借助多种多样的知识与才能。
    ①摩西律法(mosalclaw):古犹太法律,见于《圣经·旧约》之中。
  结婚前夕,瓦尔特·卢德洛与埃莉诺急于得到他们的肖像。不用说,他们想让这两幅画像成为他们未来家庭长长一串画像中的第一批。上面提到的那场谈话过后第二天,二人就造访了画家的寓所。一名仆人带他们走进一套房间,可画家不见踪影。这儿有不少令他们肃然起敬的人。他俩虽明白,这些不过是画像而已,可又无法从如此唯妙唯肖的肖像中将画中人的生命与智慧分离出去。好几幅画像上的人他们都认识,不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人物,就是他们私下里的熟人。有伯内特总督,就像刚刚接受了众议院一份不负责任的报告,正口授措词激烈的批示;库克先生就挂在他起而反抗的统治者旁边,刚正不阿,又有些拘谨,正像一位民众领袖。上年纪的威廉·菲普斯爵士夫人从墙上瞪着他们,一圈绉领,一袭用鲸骨撑大的裙袍——专横傲慢的老妇,令人疑心能操巫术。约翰·温斯洛当时还十分年轻,一脸英武之气,使他多年后终于成为一位威震天下的将军。他们的私交一眼可辨,多数画像上画中人的心灵与个性都赫然在目,凝聚为一种表情。说句自相矛盾的话,连画像的原型人物都不如画像更像他们自己。
  这些时髦的大人物当中藏着两位古老的大胡子圣人,他们几乎消失在日渐变黑的画布中了。还有一位虽脸色苍白却韶华依旧的圣母玛丽亚,大概曾在罗马受到礼拜,如今用她温和圣洁的目光注视着这对恋人,使他们也直想拜下去。
  “想来都吃惊,”瓦尔特道,“这张美丽的脸竟一下子美了两百多年!哦,要是一切美的东西都能如此长久该多好!你不妒忌她么,埃莉诺?”
  “大地若变成天堂,我也许会妒忌,”她回答,“可是在一切东西都会衰败褪色的地方,做唯一容颜不变的人该有多难受!”
  “这个阴沉沉的老圣人彼得,好凶好丑,横眉竖眼的,还是个圣人哩,”瓦尔特接着说,“他让人不安。不过圣母对咱们还和气。”
  “是啊,就是太忧伤,依我看。”埃莉诺道。
  这三幅旧画像下面支着一个画架,架着一幅新近开始的画像。稍加打量后,他们认出画的原来是教堂的牧师科尔曼博士,可以说是从一块云彩中生出了形象与生命。
  “善良的老头!”埃莉诺叫道,“就像要摇摇头,疑心我犯了什么罪过,想教训我一通嘞。不过他本人也是如此,不到咱俩当着他的面结了婚,我在他眼皮底下就自在不了。”
  这时听到脚步,一回头,看到了画家。其实他进来已有片刻,也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议论。画家人到中年,相貌倒值得他自己画上一画。说真的,瞧他那身别致的衣裳,虽质地华贵却穿得漫不经心。而且,许是因为心灵终日耽于这些画像之中,结果自己看来也颇似一幅画像。两位客人顿时发觉这位艺术家与其作品何其相似,感到仿佛是一位画上的人从画布上走下来跟他们打招呼。
  瓦尔特·卢德洛与画家有些相熟,便开口道明造访来意。他说话时,一缕阳光正好斜照在他与埃莉诺身上,效果极佳,使一对年轻人恰似活生生的画图,充满青春美丽与光明前途。
  艺术家显然为之怦然心动。
  “我的画架还得占上好几天,而且我在波士顿不能久留,”画家边想边说,再对他们敏锐地看一眼。“不过你们的愿望将得到满足,虽说只好让大法官和奥利弗夫人失望了。我不想失去能在好几艾勒①细布和锦缎上做画的机会。”
    ①艾勒(ell):西方旧时量布长度单位,各国长短不一。荷兰1ell=27吋,英国1ell=45吋。
  画家说可以将他们二人画在一起,各自摆出合适的姿势。这话本该使一对恋人大为开心,可他们只好表示反对,因为这么大的画对他们打算装饰的那个房间会不合适。于是定下来画两幅半长的肖像。告辞出来,瓦尔特笑问埃莉诺,她是否知道画家将对他俩的命运具有何等影响。
  “波士顿的老太太们都断定,”他接着说,“只要这画家相中了谁的脸和身材,他就能随意画出来,不论是什么动作,什么情境。而且,画出来的画能预言将来。你信不信?”
  “不大信,”埃莉诺笑了。“不过他要真有这本事,我看他也不会乱用的。他模样这么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画家决定两幅画同时进行,并有些费解地解释说,这样两张面孔就可以相互衬托,更为清楚。于是他时而画一笔瓦尔特,时而画一笔埃莉诺,两人的面孔逐渐出现在画布上,逼真生动,似乎画家的神笔能将他俩的脸从画布上分离下来。二人从画布上明亮的色调与浓重的阴影中看到了自己的化身。不过,虽说画得逼真生动,那表情却不尽人意,好像比多数画家的作品都朦胧得多。可是画家本人却对预期的成功十分满意。他对这对恋人深感兴趣,还瞒着他们利用空闲时间,用彩色铅笔为他们画了张素描。他俩坐着让他画的时候,他就跟他们谈天说地,让他们的面孔显露出个性特点。尽管这样一来,他们的表情就会不断变化,但却达到了他合成并固定他们表情的目的。最后,他宣布说,再来一次,两幅画就能完工带走了。
  “要是我的笔真听话,能好好完成最后几笔构思,”他道,“这两幅画将会是我最完美的作品。真的,画家很难碰上这么好的主题。”
  他边说边用他看透人的目光盯着他们,直到目送他们走到楼梯底层。
  人类种种虚荣心当中,再没比画下一幅自己肖像的事更能占据想象力的了。为何如此呢?镜子、擦得锃亮的柴架球、如镜的水面,及其它一切能反射的表面,不断地使我们看到自己,或不如说自己的鬼影子。我们瞥上一眼,立刻就抛到脑后。忘记它们,只因为它们会消失。而一想到延续——想到尘世的不朽——我们便对自己的肖像产生了如此神秘的兴趣。瓦尔特与埃莉诺当然抱有同感。他俩急忙赶到画家住处,照约定非常准时,好迎接留给子孙后代的两幅画像。阳光从他俩身上明亮地照进房间,但门一关,屋里霎时阴暗。
  二人的目光立刻被自己的肖像所吸引。两幅画像靠在屋子最远的墙上。越过昏暗的光线与距离,只见与自己熟悉的神态举止不差分毫的画像就在眼前。才看头一眼,二人就不约而同乐得大叫。
  “咱俩就站在那儿呢,”瓦尔特激动地喊,“永远披着阳光!
  脸上永远不会有阴郁!”
  “对,”埃莉诺沉着得多,“沉闷的变化也不会使我难过伤心。”
  二人边说边走了过去,因为看得还不够清楚。画家与他们打过招呼,就埋头在桌前完成他的一张铅笔素描,任客人对他完美的作品评头品足。他不时抬起深沉的眉头,停下手中的画笔,看一眼客人,观察一番他们的侧面表情。两位客人站在彼此肖像前已有些时,只顾痴迷地凝视,一声不吭。瓦尔特终于向前一步——又退了回去——将埃莉诺的画像从不同光线的角度打量了又打量,最后开口。
  “没一点儿变化么?”他将信将疑,“不错,看得愈久,愈觉生动。当然与我昨天看..(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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