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枝

作者:冯苓植

引子


  玩鸟,堪称这塞外古城祖传的一绝。

  无论是老帮子还是新派儿,一经玩上,便终生有瘾,而且越玩越有板、有眼、有谱儿。您瞧!前些日子老城根儿小公园内一惊一乍,鸟友们竞又顺应潮流玩出个爱鸟者协会来。

  得!有庙就得把神搭配齐了。

  为此,当主席和副主席选定了,鸟友们就开始为鸟协寻访位叫劲儿的秘书长。但不知为什么,挑来挑去,大伙儿竟挑中玩鸟纯属玩票性质的白三爷。更令人不解的是,这小子近半年:更难得露面儿了,可鸟友们却仍一致认为:鸟协秘书长非他莫属。

  白三、白三爷哪儿来的这么大能耐?

  说到这儿,必须首先提到白三爷的父亲。您知道,老年间这儿曾经是口外甘草、发菜、皮毛、牲畜的集散重地。为此,一批靠嘴皮子吃饭的人便在这儿应运而生了。一般的靠着拉个掮、搭个线、敲个边鼓儿,也能混碗饭吃。而那高级一点的就懂得“良禽择木而栖”了。凭着那嘴皮子上的绝顶功夫,为主子东拼西闯,到头来自己也落个吃香的喝辣的。但这必须要有眼力,东家一定要选准了,行话称为选定“落凤枝”。白三的父亲属后一种,在同行中属拔尖人物儿。

  而白三爷从小又深得父亲真传……

  这小子从小就嘴巧过人,加上脑子又特别好使,十三岁跟着老头子一亮相,就在讶行里博得个满堂彩,可惜世道变了,白二爷还没来得及“择木而栖”,这行当便销声匿迹了。最后,只落得在街道维修队当个泥瓦小工子,靠着给师傅们打哈哈混日月。壮志未酬,闲暇只好对着鸟笼子跟鸟儿练练嘴皮子,生怕把一身绝技丢了。白三爷从来无心问鼎“虬龙爪”,只顾梦寐以求“落凤枝”,因此在爱鸟界的人缘儿极好,深得老少爷儿们的爱戴。

  要不,大伙儿怎么都想到他呢?

  但谁也没曾料想到,平时那么个随和的主儿,经鸟友们一请、二请、三请,就是不为这顶乌纱帽所动,愣不迈出自己那小小的“茅庐”。劝急了,他竟不冷不热地扔给了人家这么一句:

  “您哪!我白三儿不犯那个瘾!”

  为此,当主席和副主席选定了,鸟友们就开始为乌协寻汾位叫劲儿的秘书长。但不知为什么,挑来挑去,大伙儿竟挑中玩乌纯属玩票性质的白三爷。更令人不解的是,这小子近半年:更难得露面儿了,可乌友们却仍一致认为:鸟协秘书长非他莫属。

  白三、白三爷哪儿来的这么大能耐?

  说到这儿,必须首先提到白三爷的父亲。您知道,老年间,儿曾经是口外甘草、发菜、皮毛、牲畜的集散重地。为此,一批:嘴皮子吃饭的人便在这儿应运而生了。一般的靠着拉个捐、搭线、敲个边鼓儿,也能混碗饭吃。而那高级一点的就懂得“良禽木而栖”了。凭着那嘴皮子上的绝顶功夫,为主子东拼西闯,到:来自己也落个吃香的喝辣的。但这必须要有眼力,东家一定要j准了,行话称为选定“落凤枝”。白三的父亲属后一种,在同行:属拔尖人物儿。

  而白三爷从小又深得父亲真传……

  这小子从小就嘴巧过人,加上脑子又特别好使,十三岁跟弓老头子一亮相,就在讶行里博得个满堂彩,可惜世道变了,白二爷还没来得及“择木而栖”,这行当便销声匿迹了。最后,只落了在街道维修队当个泥瓦小工子,靠着给师傅们打哈哈混日月。壮志未酬,闲暇只好对着鸟笼子跟鸟儿练练嘴皮子,生怕把一身窒技丢了。白三爷从来无心问鼎“虬龙爪”,只顾梦寐以求“落父枝”,因此在爱鸟界的人缘儿极好,深得老少爷儿们的爱戴。

  要不,大伙儿怎么都想到他呢?

  但谁也没曾料想到,平时那么个随和的主儿,经鸟友订请、二请、三请,就是不为这顶乌纱帽所动,愣不迈出自己那小、的“茅庐”。劝急了,他竟不冷不热地扔给了人家这么一句:

  “您哪!我白三儿不犯那个痛!”去。

  遥想当年,乾隆爷为戍边子弟钦定此城时,曾御笔亲书此并为“漠北第一泉”。后辈儿孙慾延世泽,便纷拥至此,顺着茶楼酒肆,沿东西发展,争相盖起一座座作坊店铺,致使各种小吃喝、各类小玩艺儿的门面,一时间缀满了这左右两条裤腿儿,热闹得实在可以。据说,一位末代翰林回乡探亲,曾为此慨然落泪,激动之余,连声赞道:“果不负皇恩浩荡,咱们这地儿也有自己的天桥啦!”当然,近二三十年,大裤裆胡同也曾大大地冷落了一阵子。但世事多变,最近几年,却又开始时来运转了。随着四周高楼大厦的拔地而起,一时间两条裤腿儿里门面重修,店铺重开,游人如织,熙熙攘攘,更胜过当年的繁华热闹。而两条裤腿儿交接处的古泉居茶楼,更因其紧傍古井,扼守要害,自然先声复业,很快成为这闹市区令人瞩目的一景。

  白三爷牵着小驴儿,终于穿行到大裤裆深处,他停下了。

  茶楼老掌柜,六十多岁,重操旧业,大有祖风,老远一眼就认出了白三爷,一溜小跑,人尚未到,声儿就先送到了身边儿:

  “嗬!白三爷,您今儿个也有工夫来赏脸了!”

  “瞧您说的!”白三爷满脸堆着笑,“都怪我白三儿平时少问候,您就替我耽待着点儿!”

  “这是哪儿的话!”老掌柜透着近乎,“想当年,您父亲就常来这儿赏脸,有多少买卖就是这儿做成的!我打小儿就常伺候他老人家,可您这几年?……”

  “唉!”白三爷似有难言之隐。

  “别、别!”老掌柜忙劝慰,“好汉秦琼还有个卖马的时候呢!瞧您这印堂,好运道来了!您请,请!”

  “我这驴?”白三爷问。

  “放心!”老掌柜的笑纹儿更密了,“祖宗的章法能少了吗?那

  乾隆爷拴御马的拴马石,早又在并边儿立起来了。外国人就喜欢这个。”

  “那,给您添麻烦了。”白三爷递过驴缰。

  “瞎!”老掌柜恰如其分地来了点儿不高兴,“瞧您说到哪儿和哪儿去了!您哪……小顺子!一壶龙井,不准收钱!”

  小伙计吆喝着一答应,白三爷便一甩手儿踏进了多年不进的古泉居茶楼。

  二三十年了吧,朦朦胧胧,似乎眼前一切依然如旧。但仔细看来,恍恍惚惚,又好像四周有点什么异样。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胸脯子里顿时涌上一股热乎乎、酸溜溜的滋味儿,拌着、搅着,直戳心窝子,直冲眼眶子。

  一时间,白三爷有点呆了、傻了、蔫了……

  白三爷在发呆,但老掌柜却顾不上回头照应。他正牵着那头小瘸驴儿在乾隆爷的拴马石旁发懵。这算哪码子事儿啊?且不说白三的父亲从不亲手经营牲口,就说一改父风也不该捣腾这瘸腿儿驴啊!瞧瞧这驴模样儿:身架子忒小,全身就扛着个可笑的大脑袋了。浑身褐灰,只显出个白色的贪吃嘴头子。左后蹄儿很明显从小受过治,走起路来,三步一瘸,两步一拐,颠儿颠儿地露出一付傻里傻气的可怜相。如今这是什么年月?这驴还有谁来要啊?老祖宗!白三儿这是做的哪门子买卖啊?

  啊!……不对!……这驴哪儿见过?……

  老掌柜正在犯疑,茶楼上白三爷那股劲头儿已经过去了。正倚桌而坐,手端扣碗儿,右腿儿搭在左腿儿上,有板有眼地品茶呢。刚等老掌柜在乾隆爷留下的御拴马石上拴好了小瘸驴儿,他已品完了一碗茶,探头窗外,分外客气地喊上了:

  “劳您驾了,朝我那小驴儿屁股拍三下!”

  老掌柜又是一怔,懵得更晕头转向了。但他还是不敢怠慢。

  只好抖着手儿按老主顾的吩咐行事。一下、两下,哪想刚等拍到第三下,那小瘸驴儿便骤然昂起脑袋大声嘶叫起来,长吁短叹,声震遐迩,差点儿把老掌柜吓得掉进了古泉井。

  白三爷笑了,似乎茶喝到这时才喝出点味儿来。

  老掌柜迷迷瞪瞪地回来了,他越想就越觉得晕晕乎乎如坠五里云雾之中。

  也就从这一天开始,白三爷彻底扔掉了他的鸟笼子,成天牵着他那瘸腿小驴儿,开始在这老茶馆里泡上了。而且还泡得颇有耐心,每天还必定三番五次地去拍那小驴儿的屁股,似乎就是专门为听那长吁短叹的驴叫,来取这门乐子。

  听驴叫?这可是连老祖宗都不敢想的解闷法子!

  老掌柜越瞧越觉得纳闷儿,一见到那瘸腿小驴儿就犯迷糊。这一天,他禁不住借着冲茶续水就想捣腾点儿底细:

  “三爷!这、这驴我好像哪儿见过……”

  “是嘛?”白三爷不动声色,“您老真好记性。”

  “您、您这是到底做的哪门子买卖?”

  “嘿嘿!”白三爷还是微微一笑,“玩玩儿。”

  “玩驴?……”

  “老掌柜!”白三爷整襟而语,“我白三儿总不会脖了上挂镰刀——玩玄吧?”

  “那您?……”

  “您放心!”白三爷更加正气凛然,“我打保票辱没不了您的茶楼!”

  “这、这……”

  “您先忙着!”白三爷却要起身外出,“我那小驴儿又憋得慌了!”

  “哦……”老掌柜呆了,惘然间只感到眼前有过去和现在的两条线头儿,飘飘忽忽,可就是怎么也接不起来。突然,那茶楼外的小瘸驴又长吁短叹地叫个不停。刚等白三爷面带光彩重新入座品茶时,就听得窗外传来一片人群涌动的嘈杂声。老掌柜不安地向白三爷扫了一眼,只见这位主儿兴奋中却很镇静,仅仅自言自语似地来了这么一句:

  “总算盼出个头儿了……”

  老掌柜惊诧地忙探头向窗外望去,就看见茶楼外在一片人群熙攘声中,一位形体特殊的主儿,正背着个罗锅儿,眨巴着双烂眼边儿,撅着张不长胡子的婆婆嘴,迈动着两条罗圈腿儿,围着御拴马石旁那头瘸腿小驴儿转来转去,久久舍不得离开。老掌柜脱口惊呼了:

  “是他!……”

  是谁?粗看这主儿,满脸油泥儿,一副严肃相,除了面目苦了点外,真搞不清他是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或是六十岁。再看穿戴,更是古老陈旧,只见他光身子穿着一套长年不换、油渍麻花的中式裤褂,赤脚跋拉着一双补来钉去、实纳鞋帮的变形牛鼻子鞋,真可谓要多艰苦有多艰苦,要多朴素有多朴素。可又有谁能料想到,就是这么一位极不显眼的主儿一露面,却在大裤裆胡同里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一群西装革履、浓妆艳抹的男女青年,竞相跟踪围观,人涌得里三层外三层,简直比这老城闹市区初次出现外国人还热闹。

  嗬!大裤裆深处开锅了!

  但这位主儿对此却置若罔闻,如入无人之境,只顾抖动着两条罗圈腿儿,围着那头小毛驴儿转。渐渐地,他竟在一片嘈杂的哄闹声中站住了,轻轻地摩掌着小瘸驴儿的脖子,红眼边里还扑簌扑籁滚出两行热泪。

  老掌柜望着望着,似看到眼前那两条线头儿猛地撞在了一起,好像有两头驴影儿也跟着碰合了。老掌柜再一晃悠脑袋,心里透亮了,竟不由地自言自语嚷嚷上了:

  “我说在哪儿见过这头小驴儿呢……”

  “可那头早死了。”白三爷在他身后微笑着纠正。

  “三爷!”老掌柜转身赞叹了,“真有您的!原来您唱的是这出戏!”

  “瞧您说的,”白三爷却透着谦和,“论唱戏,我算得了什么?老掌柜!充其量咱只不过是个敲边鼓儿的。你瞧!真的角儿这才出场了。”

  “哦……”又是一声由衷地赞叹。

  但那位被称为“角儿”的人,竟不顾自己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搂着小瘸驴儿失声痛哭了。

  也真凑巧,小瘸驴儿也在这时开始了长吁短叹的嚎叫。

  这时,白三爷一抖袖子,再整衣褂,不失时机地紧跟着走出了茶楼。

  “哦!”老掌柜大彻大悟了……

  2

  白三爷站住了,嘴角旁挂出了几缕洒脱的笑纹儿。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更密了。致使各酒楼、小店、各类铺面儿里的主顾们,一时间几乎都被抽空了。

  但白三爷似乎又不急于进去了。

  他旁观者似地站在人群之外,背着手儿,眯着眼儿,仿佛正

  在欣赏一幅难得的好画儿。不!更好像一位唱压轴戏的名角儿、台前的“急急风”敲得越响,他就越不急于出场,越沉得住气儿。

  白三爷眼角旁也挂上了笑。

  往事烟云似地在他眼前飘荡开了。玩驴、终于玩出这么个歪脖子树杈子来。他透过人群缝儿,久久望着那位只顾搂着小瘸驴痛哭的主儿,渐渐..(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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