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死共舞

作者:冯苓植

破题


  鞭杆,俗称鞭杆儿或鞭杆子,但此鞭杆绝非彼鞭杆,在这里和车老板的鞭杆子毫无一点关系。似一种隐语,又似某种诡称。谁让七十二行中自古就有这行呢?您就且听我来破题。

  说白了看,在这座塞外古城,“鞭杆子”乃是对从事某种隐密职业者的特有称呼。带几分晦气,带几分不祥,甚至还带几

  分神神道道的鬼气儿。一句话:惨人的行当!不信您就听听这两位的赌咒发誓——

  “得了吧!你那话得七折八扣被二除。小六子!这还算哥哥我给你留了面子。”

  “五哥!您、您这是逼我的命!这、这么说吧!这回我小六子要再敢冤您,得!赶明儿一大早就让鞭杆子来拾掇我。”

  “干嘛?干嘛?偏给哥哥许这个?”

  “嘿嘿!不许这鞭杆子,您能饶得了我小六子吗?”

  够了!这个誓就算起出点儿份量来了,比把老婆搭进去还起作用。

  鞭杆子的威力何在?

  再往深处来说,这就和我们老祖宗的厚生重死有关。悠悠数千年,竟传下来一份儿丧莽文化。生老病死,哪一处地儿没有纸扎、棺材、杠房组成的“独联体”?但既称文化,就必然包涵很深的审美意识。对正常死亡者上述人等尚可应付,对某些横死暴卒者却需另请高明了。自杀他杀,千姿百态。意外死亡,惨不忍睹。虽纯属化腐朽为神奇,但干久了也难免鬼气缠身。加之禁忌,自然也就颇具威力了。

  这些靠殓尸混饭吃的主儿大多隐匿于市井之中,常面对面难识其庐山真面目。但到用得着之时,似有特异功能,便会飘然闪现在死主身旁。凭得半瓶烈酒,一手绝活儿,专为束手无策者排忧解难。比如说,溺死者尸体膨胀腐败,一动就是一堆肉沫子,如何装裹成形入殓,其中就非有鞭杆子的学问不可。再比如,吊死者僵直顽固,不但舌头不肯缩回,而且拒不穿衣套裤,如何使其服服贴贴躺进棺材里,那就更非得借助于鞭杆子的大家手法。尤其是对女性横死者的尸体,那其中的文章就更大了。更何况,不论男女横死者均各有隐衷,而我们的老祖宗

  又最讲究礼义。暂不说如何向老天爷交待,起码也得让街坊邻居看到死者顺顺溜溜地躺着像个人儿似的。

  因而,虽然现代化的殡仪事业早已伴着火葬场的出现而出现,但鞭杆子这一行却仍不失其存在的价值。推到殡仪馆再收拾?得了吧!干嘛当众丢人现眼?还是请鞭杆子动了手儿再进火葬场,瞧着也体面!为此,七十二行灭了好多行,而鞭杆子这一行竟得以晃晃悠悠延续到今日。

  但至今仍是个神秘而封闭的小圈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具有着逆反式的强烈自尊心。外头人瞧着他们晦气、秽气、鬼气,他们瞧着外头人媚气、俗气、贱气。谁求谁呀?鞭杆子从不自报家门,还巴不得总罩上这么层幽深莫测的恐怖气氛。即使在干“活儿”之时,也面目冷峻、从不多语。只要冷不丁来上两句,就足能使活人吓晕过去。但既能自成一行,就必有高手扬名于外。在这塞外古城也不例外。君不闻,老少爷们儿自幼即在接受这种教导:

  “再哭!小心鬼金四抱了你去!”

  “你打我!”这是稍长后的诅咒,“你爸准不得好死,鬼金四早就在你们家等着殓尸呢!”

  金四?好一个令人安份的名字。

  这就是古城鞭杆子的代表,这就是塞外鞭杆子的拔尖人物。但令人惊讶的是,他竟有一个颇带宫庭气息的绰号:大内高手。据说,他专来往于阴阳两界,尤善引渡人间冤魂。手下的工夫更是令人叫绝,竟能把僵死的老妪化为醉卧的美女。为此,闻之者色变,见之者惊避,唯恐将自己的魂儿也被他引去。但至今古城大多数人却无缘一见这位“大内高手”的尊容,只留下个阴风惨惨包裹着的谜。

  鬼使神差。阴差阳错,所幸我曾结识过这不同凡响的老爷

  子。纯属偶然,却从始至终。天网恢恢,住事历历在目。好在前些日子他已经身穿黄马褂儿改成的西服,怀揣英国影坛巨星劳伦斯·奥列佛的大幅照片,直挺挺地被送进了火葬场的火化炉,我们也可就此一窥“鞭杆子”的内幕。

  说到这儿,故事也就算备齐了。

  您跟我来……


1


  那还是在三十年前,而且纯属偶然。当时,我刚由北京考入这塞外古城的一座新建不久的大学。正多愁善感、度日如年。眼前没了北京的五坛八庙颐和园,便常在暗中诅咒这古城的孤寂和老气横秋。要多单调有多单调,天哪!活得真让人腻味。

  得!刺激来了。

  事情的起因似应归咎于校园初创,各方面配备尚不完善。有些男女宿舍并不分楼,甚至就在一层楼里打隔壁。应该说,虽然如此,但还是绝对令人放心的。经过反右斗争的大学生真可谓纯而又纯。不但没有什么黄色、粉色、黑色、桃色事件等等,就连毫无污染的白色也绝不沾边儿。一个个简直纯得有如透明的水晶人儿似的,都恨不得抽尽七情六慾把自己变成工蜂工蚁,只记着埋头酿蜜搬食儿。

  可漏子还是闯下了……

  一天夜里,系里有一位叫范宁的小子出事了。这家伙本来是全系纯了又纯,正了又正,最拔尖儿的学生,要不然,班主任也绝不会安排他住在女生宿舍隔壁的男生宿舍把门边儿。大

  概是受命运捉弄,这位平时睡觉总睁着一只眼睛的主儿,这天晚上起夜偏发起了呓症。从厕所回来大概是推错了门儿,竟懵懵懂懂地走进了女生宿舍。而且还非把靠着门边儿那张床当成了自己的铺,一掀被子愣钻进去准备继续作那倒头梦。等他刚“体”会到不对劲儿时,但已为时晚矣!随着女生宿舍电灯猛地拉亮,一片惶恐的惊叫声陡然乍起。尤其是那位无端受害的女同学,顿时间号啕得几乎痛不慾生。

  随之,全校骤然也变得灯火通明。

  以现在的眼光看来,这只不过是次颇带喜剧色彩的小误会。如能顺水推舟,而且说不定还会有个颇为温馨的美满结局。但在当时却不得了!要知道,那位女同学也是位纯而又纯、正而又正的拔尖儿人物,要不然班主任也不会安排她在分界线上为女同学把门边儿。清白已被玷污,纯洁终被亵渎。于是,种种猜测四起,人人擦亮了眼睛,顿时间范宁由纯而又纯、正而又正,变成了最不纯而又最不正、最不正而又最不纯。

  伪装积极,居心叵测。

  但范宁却意外地失踪了。等大伙儿骂着“狗操的”寻找了老半天,才发现这小子竟挺立于云端高处,须仰视才见。天哪!原来这家伙趁人不注意,愣爬上了大操场旁几十米高的大烟囱。一副悲剧英雄的形象,虽然在下面看着小了点儿,但在蓝天白云衬托间,乃可见其正在悲悲戚戚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地望着地面。

  何以表白?唯有一死!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创造个冷静的环境再加以冷静的处理,或者将会是另一种结果。但在当时,大伙儿却早激动不已,整个学校顿时就犹如开了锅。对范宁的看法又陡然递转,又由最不纯而又最不纯、最不正而又最不正,急变为纯而又纯、正而又正!眨眼间,同情加理解,友爱加关怀,激动加不安,便汹涌澎湃地将整个校园席卷了。

  注目的中心是那巍然挺立的大烟囱。

  谁也没发出号令,但同学们还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纷纷无私地搬来了自己的被子、褥子、毯子、垫子,以及过冬的棉裤皮衣,愣把大烟囱四周铺高了两米多厚。而且还安装了话筒,竖起了地对空的高音大喇叭。无数同学聚集在下面,不断地对那顶上的小黑点儿发出血泪声声的呼唤。尤为感人至深的是那位已受“玷污”的女同学,也在一群女同学扶持下弱不禁风地出现了。真可称得上“舍身救人”,竟也泣不成声地向着烟囱顶上发出了感人肺腑的呼叫:

  “范宁同学!我信任你!你是纯洁而又高尚的……”

  当时,我为之浑身颤栗了。往日的空虚寂寞一扫而光,代之而起的却是胸中激荡的热浪,困为我熟悉一位叫王一勺的食堂大师傅,便主动承担了往大烟囱下送吃送喝的任务。为的是让大伙儿那血泪声声的崇高呼唤,能把范宁那小子永托于蓝天白云之间。

  先得抽空为王一勺来两句——

  炒菜高手,年近五十,油光锃亮地又胖又大。乃我们北京街坊一位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远房三大爷。他自幼被卖到口外,多年来从未再回京城露过面儿。是母亲怕我受不了塞北的寒苦,愣托街坊给搭上了这个茬儿。对我还不错,勺头子下总是开恩留情。对范宁事件也格外热情,饭厅距大烟囱够远了,他竟能催得我马不停蹄,浑身累得直冒臭汗。一趟又一趟地来回跑着,时间也越拖越久。范宁还是永驻于蓝天白云之间,真让人够心急火燎的了。

  这时我才朦胧发现:死也是这么难。

  当我又一次承担重负走出大饭厅门口时,只见四周一片冷冷清清。人们都被抽到大烟囱下了,当然这里必然寂无人影。我正走着,就听突然从对面轻乎乎地飘出一声儿呼唤:“小哥哥!”我吓了一跳,正感到奇怪,就见随声从路旁花坛里骤然闪现出个小老头儿,笑眯眯而又文谄谄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小哥哥!”他颇为谦恭有礼地叫了一声。

  我终于肯定了这是叫我,便放下饭挑子惊讶地望去。只见眼前这小老头儿大约六七十岁。身高不过一米六十,体重顶多一百斤,似一件刚出土不久的老古董,却又带着几分久闯江湖的洒脱劲儿。长寿八字眉,眯缝耷拉眼儿。笑着时似哭,哭着时似笑。但举止言谈又颇有谱儿,有派儿,绝不掉价儿。再看那一身古铜色中式的小打扮儿,更是潇洒中透出儒雅,飘逸中透出古色古香。

  校园里怎么会蹦出这么个人儿?

  我正在纳闷儿间,他已经靠近搭上了话茬儿:“嘿嘿!小哥哥!今儿个这是赶得哪方神灵的庙会,热闹得实在可以。”

  “哪来的什么庙会!”我当即予以否定,并断然他说明了事情的真相。

  “嗅!嗅!”他竟点头称是了,“原来是这么挡子事儿。糊涂虫儿,傻瓜一个。”

  “不!他是高尚的。”我又立即予以否定。

  “嘿!”他竟遥望着大烟囱马上表示同意了,“是够高够上的,要是低点下点儿,或许还摔不死。瘸了胳膊腿,活着也像鬼,得!我看这小子是玩儿完了。”

  “什么?”我一怔。

  “什么什么!”说毕,他竟摇晃着小脑袋自顾哦吟起来,“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没羞没臊,没烦没恼。一头栽下,不了也了。”

  “胡说!”我大声抗议了,“有我们!还有我们!”

  “你们?”他却翻了一下白眼儿,悠悠然他说,“小哥哥!容我老头儿这么说,没诸位这一大哄,说不定这小子还死不了呢!”

  “啊!”我愕然了。

  正此时,王一勺从大饭厅里跑出来催我了。没想到他一瞧见这小老头儿,竟像大白天遇见了鬼。表情复杂,一时间楞大惊失色地迈不动了步。但小老头儿却神情自若,偏笑眯眯地瞅了王一勺好一阵子,尤其是他那中式大裤裆,然后便颇为潇洒地一背手儿走了。

  当时,我尚搞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要、要出乱子了!”王一勺半晌才缓起日气儿说。

  “什么?”我顿时也受感染。

  “小爷儿们!”王一勺仍很惶恐,“猫头鹰闻不见死人味儿绝不往这儿飞,金四今儿个这大驾光临能有好儿吗?”

  “金四?”我失口惊问。

  “操!”王一勺显然嫌我少见多怪,“咱这地儿有名的大鞭杆子。”

  “赶车的?”我是头一回听这新鲜词儿。

  “鸟!”王一勺更急了,“赶他妈横死鬼儿的!什么投河的,跳井的,服毒的,火烧的,枪毙的,刀砍的,撞车的,跳楼的,胎崩的,还有那些抹脖子和上吊的,统统全归这些鞭杆子打扮了往阎王殿里赶。”

  “啊!”我毛骨悚然了。

  “今儿个准没好!”王一勺还在惶惶然地叨叨,“这些鞭杆子全都和小鬼儿挂着钩儿,得不着准讯儿绝不轻易露面儿。”

  “迷、迷信!”我挣扎着喊。“瞧着吧……”玉一勺的声音却很惘然,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味儿。这就是我头一次偶然得见金四、金四爷的经过。当时,我确实被这位神神道道的主儿吓懵了,恍恍惚惚,也有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转念一想,人鬼殊途,今后肯定再不会遇到这种怪物了,便..(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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