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風月二十八年

作者:张爱玲

  被多少寫作的朋友公認為民國以來最傑出的一位文學大家──張愛玲先生,我是十分的相信在此間的絕大多數小說作家們當中,太可能我是最早的一個,那麼有緣的「結識」了她。

  不久前聽邢光祖教授講演,把「萬古常空,一朝風月」推為人生的最高境界,由而意會到中國人所傑作的,這個神秘的「緣分」;人生多少著似全不相干,而竟萬流歸宗的齊向一個焦點匯聚,終而一個「偶然」迸現了;那是甚麼一種相干呢?我曾笑過中國人的慵懶,把那樣不可解的變生,輕輕便用一個「緣分」搪塞過去。等到年事日長,閱歷日深,才得漸漸的體會出老祖宗們的妙用之神。

  說來已是二十八年前,我那時正在隸屬于揚子江下游游擊總指揮部的中學讀書。生活是苦得要命;能夠發狠買一塊大爐燒餅嚼嚼,便不知有多解饞,有多營養. 但是因為很有風頭,又跟同班唯一的一個女生要好得極熱,那個春天真是濃濃的很是個春天的樣子。所以好端端的,半夜裏緊急集合,校方宣佈新四軍傾巢來犯,學校不得不暫告解散,真是叫人心碎慾死。

  在日軍佔領的縣城裏,叫做「新中央」的第二方面軍總司令部,受命游擊總指揮部,接待和保護我們疏散的學生。生活好得很,但是住閒,不敢出營門一步,日軍整天向李長江要人。宿舍一側有棵蔽地半畝的老槐,時令已是初夏,我們每日就從早到晚盤桓在樹蔭裏,有一搭沒一搭的唸唸「國民英語」,大部份時間是看「新聞報」,「中報」、「平報」副刊,對路易士(今之紀弦先生)的詩很有好感,還有「歇浦新潮」連載小說. 那個諸處都在學著總指揮的李長江,也留著大鬍子,傳說一個字不識,但卻交待他的副官處,我們要讀甚麼書,就買甚麼書,城裏買不到的就拍電報到上海去訂購。

  那時上海正流行著一種二十開本的方型文藝刊物,「萬象」、「春秋」……等等,厚度、形式,連風格、執筆的作家,都幾乎相同。女作家好像很猖獗,蘇青、柳黛、白玉薇、華北的梅孃等:有些表現得很大膽,讓我們初中學生像讀性書一樣的不好意思,手指夾在另幾頁的後面隔著,準備隨時被好事的同學注意到,好能趕緊翻過去滅跡.

  而就在這時,我結識了令人一下子就著魔起來的張愛玲。

  一個新的世界,全然的新的世界;困在那個軍營裏近月,如果說惟一的企求是能出去走走,能再回到永遠那麼春天的水鄉,那末,張愛玲的世界夠我不再去紀念那片天地。即使這個不算小的,而且比起在鄉下的苦生活簡直可以說是在享受的軍營,會壞到像殘酷的納粹集中營那樣,我仍會因為得到張愛玲的世界,而不計一切。

  從來我都不敢為我的記憶力自負過,但我深信我記得第一次是從她的「鴻鸞禧」走進她的世界──當然我他不敢說定,是否應該說她是以「鴻鸞禧」走進我的世界。而且我更不敢說定,世界不世界的,有沒有沾到一點邊界,也都叫我自己懷疑。在英語的字彙裏,壓根兒沒有「境界」這個名詞,要就用world 來迻譯它;這樣的話,越發不好說了。

  鄉下一直在糜爛的打著仗,日軍乘勢下去夾擊游擊隊,李長江的部隊則抄到背後去側擊新四軍。在那片河流比道路還多還密的水鄉,真不知打成甚麼樣的濫仗。學校復課無望了,暑假已經開始,李派人到鄉下總指揮部去請示回來,任我們要去哪裏,就把「少尉排長」的差假證開到哪裏,發給差旅費不算少的「儲備券」四百元。

  投奔到南京城裏的六姐家裏,被取笑做「有名無實的小漢好」。來不及敘甚麼舊,就有點少不更事,把拐帶的好幾本「萬象」等雜誌刊載的張愛玲小說,一本本翻給她。恨不能灌藥一樣的一下子統統給她灌進去。

  在戰前,六姐用筆名「吉子」寫過一些詩和散文。她說「張愛玲」這個名子好使她倒胃。

  真叫人掃興. 當然不止是掃興,彷彿還被侮辱了。瞧著六姐只顧問長問短,只當作每一堆話間歇時的過門兒一樣,閒閒的掃一眼手裏的雜誌,重又不知有多好問的絮叨下去。然而她的眼睛亮了亮。那雙只在看電影才需戴鏡子的近視眼,似乎從不曾那樣的晶瑩過. 她忙著垂下頭去,從那一刻起,恰與先前的情形反過來,輪到我問這問那,而她再也沒有功夫理會我了。

  一直二十多年來,我都記得好清楚,「婁太太和親家太太和媳婦並坐在沙發上,平靜地伸出兩腿,看著自己的雪青襪子,捲到膝蓋底下。」六姐用指尖劃著那二行,叫我看,不住的嚷著,「怎麼這麼絕!怎麼這麼絕!......」一面不住的搥我,好像那是我寫的,惹她那樣啼笑皆非的抱怨起我來。而我也竟莫名其妙的感到一些滿足和不好意思,像真的就是我寫的甚麼,受到她那樣激賞,歡喜得有些無地自容。

  打那以後,我們姐弟倆成了一對徹底的「張fan 」。整一個夏季,不斷的到處去蒐集張愛玲的作品。想起在那棵老槐樹蔭底下,跟一個一個同學去推銷張愛玲,不用說沒有誰欣賞、就連一個能夠看得下去的都沒有,叫人喪氣至極. 對於愛憎那麼強烈的六姐,簡直更是不可想像的一種荒誕. 「會有那種人!不如瞎了算了。」

  秋後,負笈皖東地區的小後方。黃山餘脈的北麓,一片廣大的自由天地,軍隊是正規軍,學校是正規學校,而且不止一所;不過還是讓我大膽的憑著「相當程度」,(那時不叫做「同等學力」)考試,跳級跳到七聯中的高中部,開心要命。但是低年級生不敢出風頭,一雙白球鞋打在包袱裏不敢穿,因為有人曾被認為穿了那樣的鞋子使得女生老要看他,而竟接受過高年級學生的警告,生活依然很苦,整個一學期,一日三餐的副食完全是鹽水煮黃豆,吃過一次炒韭菜簡直是打了一次好闊的牙祭,留下深刻的印象,至今不忘那種在今天的現實裏再也品嘗不出了的鮮美。不過惟一比游擊區令人滿意的,三餐倒有兩餐是乾飯了。

  生活苦和不得出風頭的平庸,卻因擁有了張愛玲的世界而活得很有情趣。那時除了共區,全國郵信暢行無阻,在南京的六姐,只要有張愛玲的新作品發表,不論小說還是散文,總是剪下寄來。大約就在這個時候,六姐寫信來說,日本東京舉行「亞洲文學者大會」,菲律賓、印度、暹邏、安南、緬甸、上海和北平,都參加了大批的作家,但是上海的作家只有張愛玲拒絕出席。這件事使我在作品之外,認識了張愛玲的人格,在全國那樣子氣候的時期裏,民族至上的意識幾乎成了衡量一切的最高標準,不用說,大義凜然的張愛玲造像,高高的矗立起來,我是那樣的仰視著她,用文學和愛國主義兩種惹眼的彩石為她砌起一座大碑。

  然而如今想來,恐也未必罷,在她所有的作品裏,即使對共產黨作那樣嚴正而尖銳批評的「秧歌」和「赤地之戀」裏,也並尋找不出一般的習慣概念所期待的那種所謂的愛國情操。當然,五四以來的新文學小說,誰也沒有她的作品那樣純純粹粹的中國。用民族氣節之類來丈量她的境界,顯然是以小乘去界縮她的大乘。那種不著痕跡的表現著她的民族愛心,實在使她已經凌駕于絕對了。

  文學藝術的欣賞和創作,固然要賴一個人的稟賦. 不過畢竟學養的程度總還是有些觸媒作用罷. 在這個時期,以張愛玲的作品,我是交結了一些朋友──不是那種泛泛的中學生式的友誼;能夠相共「金鎖記」「傾城之戀」那樣深刻的世界,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投契,自然是不消說的。想起在那棵老槐樹蔭底下得不到分享這樣的世界的那種況味,我是發現教育程度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關係的。

  然而兩年之後,我又不得不推翻這淺薄的發現,而產生了新的認知:抗戰勝利了,復員的復員,在北方被共黨驅趕再度流亡的流亡,在京滬一帶,我們的家族居然那樣鼎盛一時的大團圓了一陣子。而張愛玲便成了我們整個家族所愛的一個密友,即使尚在小學讀書的侄輩甥輩們,也都把張愛玲在戰後再版的「傳奇」和「流言」兩本專集爭來奪去。那兩本書已成為孩子們磨牙吵嘴的巴爾幹半島. 也許主要的是沒有誰會看過一遍就可以放下,才以至於顯得這兩本書的讀者是那樣的擁擠.

  這會跟教育程度有關係麼?我也不能置信我的家族在文學藝術這一方面,如此之有可誇的慧根。不過是同一個血緣的同一個愛好罷了。然而這麼個根底上的問題,並不是輕易便可打發過去的。存疑嗎?我只不過還是個很無知的大孩子,需要去尋求的、去懂得的,都還太多。但總是放心不下。也就在這個時侯,努力理解的一種慾望,終至使我發現生命中奧秘的「感性」,特別是對於藝術的愛好者和創作者,何等珍貴的「感性」。這個發現,對我躍躍慾試的創作慾,實在是給了我偉大的自信和鼓勵,我開始戰慄如一個初臨戰場的新兵,拿起了我的筆.

  「傳奇」的封面,棕紅的調子,工筆國畫但又有西洋透視的畫法,老派的中國室內陳設,五千年的古藏都凝聚在這個室內,而無表情的重壓下來,不留空白;彷彿裝作重壓下來的,不是它們的本意。就在這麼一幅無題的畫裏,極其唐突的從窗外探進一個不成比例的女頭,說是幽靈但無幽靈的陰森。白臉,沒有五官,印刷術上所謂的「挖空」。她探進頭來看甚麼?聽甚麼?嗅一點什麼?或者發表一點甚麼意見?但都是不可說得,去感覺罷;不如說,那張空白的鵝蛋臉,非常的禪.

  記不得是否她那位錫蘭籍的膩友炎櫻為她設計的。

  「流言」的封面就另是一種調子了,全部純中國黃的底子,一個女人,分明是現代的女人,卻穿著清末民初中產階級的服式,過膝的半襖子壓著五指寬雲頭滾邊,滾邊外另有一道伴隨著可配成「文武線」的窄滾邊。也是一張空無一物但並非「挖空」的臉子,微俯著,有沉吟狀。黃底子由於太給人實感,藍版套印的女人壓不住杏黃而成為翠鳥綠,就使人覺得這女人極力在靠緊黃色的後牆,說不肯定是怕甚麼濺到身上來,還是實逼處此,再退就沒有後路了的光景。「流言」的本子很大,廿四開罷,裏面不時的插上與文字無關的作者的即興畫,捕捉不知哪兒來的那些人物的瞬間的神情,筆觸雖不至如「摩西祖母」的那麼未鑿的元真,但未經過正式繪畫訓練是可斷言的。然而異常可愛處,就在那種不要刻意如何的信筆. 當我們聽不下去某位老師的講課時,我們也會在教科書的楣空上隨筆一下。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懂得畫,從她這些部興的畫裏;而並非因為在這個集子裏有兩篇作品談論了高更、賽尚、梵谷、林風眠、馬蒂斯和畢卡索,以及歐洲文藝復興的宗教畫、超現實派、「歲朝清供」、日本的「青樓十二時」和現代畫誇張扭曲的線條.

  談到畫,我不得不說,張愛玲給了我小說的啟蒙,而也在我學畫之前,給了我許多躍越的觀念,那麼早就認識了畢卡索,那是在民國三十四年的時候。而在那時她也幫助我許多對於現代詩的欣賞. 她也談過路易士的詩,雖然她把路易士看做「幼稚惡劣的做作」的人,但因「傍晚的家」這首詩,「覺得不但「散步的魚」可原諒,就連這人一切幼稚惡劣的做作也應當被容忍了。」並且推崇他「最好的句子全是一樣的潔淨、淒清,用色吝惜,有如墨竹。眼界小,然而沒有時間性、地方性,所以是世界的、永久的。」她也推崇了倪弘毅的詩。張愛玲確是給了我大多的新銳,使我獲致不易得到的信賴,而開始棄張資平、章衣萍、葉靈鳳、茅盾、巴金他們如敝屣。至於後期的提升著我,又豈止景啟蒙而已。

  屬於張愛玲的一些趣味的軼事,也在我們一度大團圓的家族中被神話一樣的傳說著,和二叔家合在一起,雁行排到七弟、十一妹,加上繁衍的第二代,夠編成一個加強排。把這麼些張fan 派出去做搜索兵,所有張愛玲的軼事敢情是漏不掉一樁的。當然,避免不了間或會有一些失實和可懷疑的瑣聞,譬如傳說她是張之洞的孫女,傳說她就是電影的喜劇作家桑弧。關於後者,如果我的記憶不錯,當時的上乘喜劇「太太萬歲」和劉瓊、陳燕燕主演的「不了情」,該都是明明的署名張愛玲編劇。那末,她就沒有必要同時又用另一個名字。

  這時京滬一帶流行著「西裝褲子..(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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