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信

作者:洪灵菲



  英儿,不肖的英儿!

  你已经完全不是我们的儿子了,狠心的英儿!你不但是完全变了,你简直已经不是人类,而是魔鬼!你知道你在信里面说了一些什么话吗?我想你一定是喝醉了酒,或者,是害了一场热症;不然为什么会发出这样可怕的,无良心的,荒谬绝伦的议论来呢?唉,无灵性的禽兽!我为你羞!我为你哭!

  英儿,我想这封信一定不是你自己写的。你自己能这样残忍,这样冷酷地对待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寡嫂,弱妹,稚弟,守活寡的妻吗?你这一封信……唉,亲爱的英儿呀,你要赶快再写一封合乎“天理人情”的信来给我们,并且否认你前信的一派糊涂的说话吧!

  英儿,你知道你这封信给予家庭是怎样的一个打击吗?唉,我的可恨的而又可怜的英儿啊。你的信我们是两天前便接到的。那是一个稍微寒冷的下午,我刚在巷头“饲鸡”的时候,你的父亲象害着一场重病似的从城里跑回来了。他的脸色完全变成金黄,走路时不停地在抖颤着。

  “你回来了,啊啊!”我这样地问他。

  他好象没有看见我似的,一面摇着头,一面喃喃着,走进室里面去。

  “碰到什么事情呢……身体不好吗?”我很担心地这样问他。

  他依旧没有答应着我,只是望着眠床躺了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的心里更加害怕起来,只是呆呆地守望着他。

  “菩萨保佑吧,天地神明保佑吧!……啊啊,你的身上不舒服吗?……啊啊,菩萨保佑吧,天地神明保佑吧!……”我低声地在说着。

  父亲忽而站起身来,用着他的阔大的牙齿咬着他的嘴chún,鼻孔里出着沉重的气息,眼睛带血似地盯视着我:

  “去你的吧!你这老货!”他在我的额上打了一拳。

  我呻吟着,但不走开。我知道父亲在这三两年来性情是变得特别暴躁的,但我可怜他。菩萨保佑他吧,他是这样一个慈心肠,辛苦了一生的人物。他的老境是这样凄凉,他的脾气那里能够不一天天地变坏呢。

  “你生的好儿子呀!你这不中用的老货!”他这样骂着我,从他的内衣袋里拿出你的那封信来,出力地掷在我的面孔上。“这是你的好儿子寄给你的信!你拿了去吧!……唉,简直是造反了!这时代是儿子来教训老子的时代了!……”

  英儿,狠心的英儿呀,当我们把这封信看完以后,你的二位嫂,你的妻,和我都一道地哭起来了。但我们不敢大声地哭,恐怕邻右会笑话着我们。你的妻哭得最伤心,她不住地把头在撞着墙壁。你的两位嫂嫂一面在哭着,一面在埋怨着你的忘恩负义。你所以能够读大学不是完全靠两位哥哥辛苦赚来的金钱吗?现在你的两位哥哥不幸过世了,你应该怎样照顾两位寡嫂,照顾这许多的孤儿,才算不背“天理人情”呢。可是你并不这样做,你说你已经觉悟,你是一个文明的人物,你是一个不顾死活的鬼革命家,你要让你的两位嫂嫂改嫁去!唉,发昏的英儿呀,你简直是变成禽兽了!

  你说了许多话,有许多我们简直不懂。就那些我们懂得的来说,却完全是废话的,你的父亲说你是把书越读越不通了,越读越走入邪道去了!儿呀,你该想一想,你现在的思想离开正道该有多少里路远呢。你的父亲一向是希望你做个“纯儒”的。当你要到c城升大学去的时候,他不是谆淳劝你该尊重孔孟之道吗?唉,儿呀,你该想一想,你现在不但不配称是个“纯儒”,简直是变成一个鬼怪了!

  儿呀,我一向便不主张给你读书的。你从前是怎样听话的一个孩子,我是怎样的爱你。我真不忍你一刻离开我。我时常都向你这样说:“儿呀,照我的意思,你还是在家耕田种地好。嘴看见,眼看见的!”你不相信我的说话,拚命要读书,不分昼夜的用功。小学毕业的时候你要死要活地想读中学,中学毕业了,你又要死要活地想读大学。本来,我们这样的家况那里能够供给你读大学。不过,我们和你的大哥二哥都这样爱你,不忍令你太难过,所以节衣缩食来供给你读书。你在读书的时候还口口声说你将来要怎样帮助家庭,要在大学毕业以后回到家乡来当一个中学教员,每年一千多块钱是不难赚到的。……

  儿呀,够了,我不再说下去了。你现在是拿什么东西来报答你的家庭呢?哎哟,可怕的,流血的革命!这是说,革你的老子,革你的老娘,革你整整的全家的命!……我不很明白,现在的革命不是有很多种的吗?很多的人们都是因为革命升了官发了财,你的那些同在大学念书的朋友不都是越革命越做起官来吗?他们差不多都回家来谒祖,做着“大戏”,闹着筵席。连他们的亲戚朋友都觉得有光宠些。以前听说是你的好朋友,曾经到我们的店里来坐谈了好多次的那位林祖菊,现在正在做着市长,大屋祠堂都堂堂皇皇地落成了。还有那位你从前说的一个很胖的什么无政府主义者,他在我们这t县做县长还不够一年的工夫,据说已经扒到二十多万块钱了,他们都是现在的成功的革命家。儿呀,你如果一定非革命不可,那便学他们也无妨。象你现在这样的革法,实在是太背时了。

  但是,我的儿,我的走入迷途的儿呀,你现在还是回乡来好。你以前做的那些对不住家庭的事情,我们都不埋怨你。我们亦不希望你去学那些成功的革命家的朋友一样,去升官,去发财。我们相信我们没有这样的福气。“一世做官九世绝!”耕田种地,或者做小生意虽然是苦些,可是比较做官,罪恶是做的小得多了。

  你要是回家以后,靠神天庇佑,没有碰到什么歹人,危险总不会有的。儿呀,你回来吧,暂时我们是可以不希望你赚钱的。只要我们每餐的粥吃得更稀一点,店里的事情暂时由你的父亲和弟弟负责,生计倒不是即刻便维持不住的呀。

  自从你的大哥和二哥过世之后,我合上眼便看见他们。我无日无夜不见他们的幻影,可是他们却已经是没有了。天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呢!假定我们有罪便让我们死去好了,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儿子拿去呢?天王爷,他们的年纪是这样轻的,他们应该活着。但是,……啊,只好怨我们命苦,怨我们没有福气啊。

  你的二哥是大前年十月过世的。他患的是“脚气冲心”的病。这种病是很厉害的。起初他在店里患病的时候,他还不肯说,每天还是抱着头在做着工作。唉,好蠢的孩子啊,他只是挂虑着店务,真是太不顾身体了。直至你的父亲发觉出他终日眉弯额皱,饭又吃不下去的时候,才吩咐他回家来休养,但已经是太缓了。

  他自己好象知道他不久于人世似的,当你的父亲叫他回家来的时候,他不禁在垂着泪。当时,你的父亲心里吃了一惊,便暗暗地感觉到这是不祥之兆了。

  在他回家之后,他的脾气变得非常不好。你的二嫂还可以和他说几句话。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简直连理都不理我了,可怜的儿!医生说,病人最忌脾气变坏。脾气变坏是很难医治的。初头,他吃了几天肉桂,他的病似乎已经好了一些,肿也消退了一些,饭也可以吃一点。我正在欢喜的时候,忽然碰见鬼,那个会画符,会采取草葯的揩油叔到来看他了。他睁着眼睛向他说:“咦,你这病,不是我阿某夸口,要是你能够听从我的说话,我包管把一贴草葯给你吃,便完全好了!”真是,命该如此,你的哥哥听从他的说话了。他吃了他一贴草葯。哎哟,刚吃下去,便完全不对了。他直着喉咙大喊,说有许多鬼怪在他的边身站立着。这样地过了几个钟头他便毕命了。唉,天诛的揩油叔!

  当他正在危急的关头,我替他走到庙里去拜菩萨。在路上,我碰见人家在捕鱼。无意间听见一个捕鱼的人在埋怨着:“那真是不走运,昨天拿了四尾鱼回到家里去,被猫儿偷去了一尾,只剩下三尾!”我听见这句说话不由得打着冷战,一阵不幸的预感临到我的心头,胡乱地拜了菩萨,飞跑到家中去,那时你的二哥哥已经不能够说话了。他只用着无神的眼睛瞅着我,跟着他的头便垂到他的胸际,喉头涌上一阵痰来,霍霍地响着。他的生命便这样的完结了。

  你的二哥哥逝世之后,我正昏头昏脑,日夜都在做着恶梦,跟着你的大哥又是病将起来。哎哟!天哟,在这里变乱的年头,连天老爷都变糊涂了。天老爷也变得欺善怕恶了。你的大哥病的是吐血病,时发时止。他负病治理着店务,连呻吟都没有闲空。最后,他的脸色完全变成金黄了,还是一面摇着头,一面做着事情。我屡屡劝他歇息,他便这样叱着我说:“你懂得什么呢!生意倒闭是比较病倒更加可怕的啊!”

  前年十二月的时候,他周身瘦得剩下一把骨,面孔也变得越是怕人。他很怕冷。没有太阳光的地方,他便不敢站立着。……有一天,他幽幽地对着我说:“母亲,你写信快叫三弟回来吧,我已经是不中用的了!……”他说着,情不自禁地在洒着眼泪。唉,老天爷,看见儿子这样的不幸,实在比较从我的身上把肉剜去还要难过啊。

  儿啊,那时候正当你在替“党国民从谋利益,虽劳弗恤”的时候,我们虽然写了许多封信要你回来看你的哥哥,但结果你终归是没有回来的。……你的大哥算是不能等候你了,他不能够度过那个十二月。但他是多么热烈地想见你一面啊,在他差不多断气的时候,时不时还抬着头问着我说:“……三弟回来了吗?……三弟回来了吗?……”……唉,我不忍再说下去了。狠心的英儿啊,你该想想,你现在是拿什么态度来报答你的哥哥啊!我们正在替他“养子”(他自己生的几个女孩,是不能承继香灯的。)正在设法安慰你的嫂嫂的心。而你主张……唉,儿呀,你快写信来承认你前信是一派胡说吧。……

  儿呀,现在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天年。你的姊夫从前也曾加入×会,因为他是一个高小毕业生,很有文墨,而且办事很能干,所以被举做×会头。现在他乡里的有钱人和绅士都革命起来了。他们说×会是反动派,是××。×会被解散了,有许多人被抓去枪毙。你的姊夫现在不敢住在家中,四处奔跑着。你的姊姊也回到家里来了。我们的家乡,靠菩萨保佑,未尝办过×会,还算安静些。我们的邻近乡有许多乡里真是凄惨啊!除开富人和绅士外,全乡男女老幼都得逃走一空。他们四方流离,强壮的走去“过番”,老弱的在做着乞丐。啊,这样的天年,不知是什么恶劫啊!你的父亲说的真不错,现在是“魔王遍地,殃星满天”的时候啊!

  你的姊姊住在我们家里已经快半年了,还不敢回家里去。事实上,她的家庭已经是没有了。你的姊夫也尝偷偷地走到我们这里来一两次。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斯斯文文,见了人怪和气的。为什么咬定说他是个反动派,是个××,硬要治他的罪呢!这真是不可解!唉!总是天年不好的缘故啊!

  你的姊夫和你的姊姊都很赞成你的行为。他们都说你很勇敢。但他们都是“rǔ花”未干的小孩子,他们晓得什么呢!耕田种地的人们固然是凄惨不过,有钱人和乡绅固然大都是作恶的人,但这些菩萨都是知道的。让天老爷去处治他们好了。……我们是什么事情也不要管,只要勤俭刻苦,做事对得住天地便好了。

  儿呀,千言万语也说不尽了。我们只希望你回来,只希望你以后说话要谨慎些,不可乱说。

  儿呀,回来啊,全家的人都在关心着你,希望你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们简直是活不下去了!

              母字

                 正月廿四日




  英儿,最亲爱的英儿:

  今天你的弟弟从城里走回来。他走得上气接不得下气地一进门便告诉我们说,城里风传你已经回来,这几天时不时有侦探和警察在我们的店门口窥伺着。唉,苦命的儿呀,象这样说,你的那些做官的老朋友实在是对你不怀好意的了。你暂时还是不要回来好。唉,我们的命运真苦呀!

  另者你在家的时候很喜欢吃“菜脯”,母亲特为你寄一篓去。到时查收。

                 母字

               正月廿六日




  最亲爱,最亲爱的母亲:

  接到你的信后,我是异常地悲伤,异常地难..(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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