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科学认识论》

三、有机论倾向及心理学与生物学之间的关系

作者:皮亚杰

没有有机生命就没有精神生活,反之则未必如此;没有无神经功能的行为(从腔肠动物算起),而神经活动则超出行为。尤其是,一切有机物都可以进行具体的验证并产生比行为与意识更能观察更能度量的表现。以上的一切就是心理学的解释一定要从精神过程和行为同生理过程相结合这个方面去寻求的道理。

a.这正是心理学的一个经常的倾向。这种倾向,在它已取得的人所共知的成就之外,看来越来越具有远大前程。但在这里,主要要明白它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形式,而且当前的倾向与过去的某些思潮也是不尽相同的。一种是还原主义倾向,它的目标是把被设想为现象学简单表现的精神过程和被设想为构成精神过程的真实实在或至少是它的直接说明的有机同伴体完全等同起来。但还有一种称之为关系的或辩证的倾向,它把机体或神经系统、行为或行动中的现象,区分出种种等级,并辨别各不同等级过程间的相互作用或反馈,这样就不再有从高级到低级的还原,而只有越来越密切的相互关联。

为了避免误解,首先应该指出,心理学与生理学或生物学之间的关系问题远远超出意识(因此不是整个反应或行为)同它的神经同伴体之间的关系这一特殊问题。这个问题已在第一章(第七节c)中讨论过。当前的一般倾向是承认这种意识的形式与共同伴体的形式之间的同构性而不是相互作用(即我们所说的存在于意识所特有的“蕴涵”与神经过程所特有的因果性之间的同构性)。这一点也不排除伴有意识的神经过程可以与其他过程不同,就如脑电图记录的“警惕”状态能表示的那样。然而,否认意识与其神经同伴体之间的相互作用丝毫不等于否认行为(包含意识、但超越意识)与生理过程的相互作用,因为全部精神与身体(或皮质-内脏)医学都表明有那样的相互作用。这丝毫不证明意识对高级神经活动有作用或没有作用,只是证实这些心理生理活动对低级调节有作用。从后一种观点看,精神与身体医学的研究同一切生物学性质的心理治疗法一样,都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在这方面,应该特别指出的是正在蓬勃发展中的葯物心理学的研究工作。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在精神生活或行为与生理生命或生物生命之间的关系这方面的还原主义或相互作用论的倾向吧。在科学心理学中,历来都有某些本质上是还原主义的倾向。在以联想解释精神过程的时代,人们力图表明联想是神经联想(这个名称留用在皮质“联想通络”一词之中了)或通路等的直接反映。当巴甫洛夫发现条件反射时,他毫不犹豫地把这种反射视为与“心理学家的联想”“完全一样”的东西。而人们也很自然地开始把条件反射看作是能把整个精神生活还原为神经条件作用的这种万能解释。不多年之前,还有一位瑞士医生兼心理学家想方设法证明条件反射不仅是习惯、语言、图画等的唯一原因,而且还是整个智力和意志的唯一原因。然而,尽管没有达到这等程度的还原主义,但是至今仍然有一些研究人员倾向于不加争论地有可能把高级行为还原到老鼠或鸽子的行为,并以此作为公设。可是,虽说应该假设一定数目的共同机制,但却不能预先决定这些机制延伸的范围,尤其不能预先决定它们一旦结合到更为复杂、更进化的行为中去时会变成什么,否则就有把人“动物化”的危险。

b.要理解相互作用或关系论的倾向今天如何有取代还原主义的趋势,最好从心理学与生理学这两个平行的、最终仍是相互依存的方面来粗线条地勾画一下条件反射的命运,这样更能说明问题。

在心理学领域,巴甫洛夫的伟大发现曾引导人们去区分现象的等级并承认存在着高级对低级的作用,而不仅是低等级对高等级的作用。把“心理学家所谓的联想”等同于条件作用是一种高级到低级的还原,但在这之后巴甫洛夫马上又阐明了高级神经活动(即条件反射)对脏腑机制所产生的作用,这正是高级对低级现象的一种影响。随后,巴甫洛夫发现了两套信号系统,一套是纯粹的感觉一运动系统,一套是同语言相联的系统。苏联心理学家们还举出许多例子说明语言信号对低级的条件作用,直至对周围的生理反应所起的作用。

此外,电生理学技术表明条件反射不纯粹是皮质的,它也影响网状组织,因此具有间脑的整合作用,这就意味着皮质联合系统与这些低级系统之间的相互作用。另一方面,苏联生理学家与心理学家不再认为条件作用是一个简单的联想链。今天他们还提供了条件作用的一些控制论反馈模式,这就显示出可以与摸索行为或一般认知调节的图式相媲美的图式来替代低级机械图式的极大利益。但这丝毫不妨碍这些调节图式成为生理学各部门的常见模式,从而表明各种等级间在关系上的、同一切还原主义相反的类似性。

最后要谈的是费萨尔德在条件作用过程本身中所寻求的同时是概率的又是代数的抽象模式。费萨尔德首先看到,学习(至少是成人的学习)并不取决于新的神经末梢支或新的突触的成长,而只是已经形成的联结的一种新功能。于是他建立了一种“网络”(tattice)图式,其中一切要素都具有相同性能(由此产生历史性的决定在优先道路选择中的作用),但尽管路线可以替换,但却有可能导致某种同态调节的稳定性。由于网络是作为“附属的随机网络”提出的,为何有这些路线就能用系统的随机性来解释。所谓随机的,是因为系统的每一要素都带有某种解除的盖然性;所谓附属的,是因为它和它受到影响的其他类似的神经元场连接在一起。

由此可见,从生理学观点看,条件作用早已不再同单独的一个等级的现象相关联,这就有做到人们假设的、把高级过程还原或被认为是低的这一级的可能。因为,一方面,条件作用指挥或控制各种低于它的机制,但它同时又依附于皮质下系统;另一方面,它所导致的越来越精细的理论的制定使它可以和许多高级性质的调节系统以及人们在智力的各个层次所见到的代数和概率结构相媲美。

从心理学行为的观点看,条件作用导致了类似的辩证法。人们首先发现了这一事实,即条件反射本身不是稳定的,只是在更为广阔的、可以使其平衡的行为内部才得到稳定:当构成后天获得性刺激的有声信号发出之后不再送上食物,巴甫洛夫的狗就停止分泌唾液。由此可见,真正的联想并不构成一个自然的、恒常的单位,它只是放在包括最初的需要及其最终满足的扩大的整体之中才起作用。因此联想是一种同化,因为听到的声音只是在声音同化于食物图式时才具有意义;而且它还是一种预示性的同化,因为信号预示出现,还不指示出现。在语言的获得中起作用的条件作用同样也只是在模仿和有意义的交换等背景中才能获得意义和稳定性。

简言之,从各种观点看,有关条件反射的思想史非常典型地说明了还原主义倾向为何并如何让步于越来越普遍的倾向,这种倾向的特点是等级辩证法和高级向低级、低级向高级的关系性同化。

c.现在让我们从这一特殊例子进而作最广泛的考察。要了解心理学和生物学关系方面的最新趋势,必须谈谈有关行为或特别是认知功能与机体调节之间的关系的种种论述。

长期以来,生物学家一直把配子染色体团看作是一个由各自独立的、完全与体质分离的基因所组成的原子整体。每个基因都带有遗传或基因型的特征,这些特征除发生突变——一般是騒乱性突变——和因两性融合而产生的发生组合的情况之外,都是代代相传的。从这一立场出发,唯有种质从变种和进化的角度看才是重要的,而现象型只构成一种会消失的个体赘生物,对进化毫无影响,因为进化来自突变,来自被设想为一种挑选的淘汰。行为更不必说似乎可以不予重视,而本能、学习和智力本身在机体争取生存不被淘汰的斗争中也只为生命的延续提供微小的辅助性帮助。

与此相反,今天大家都知道配子染色体团是一个由相互依存的要素组成的调节系统,发生组合起着比突变更为重要的作用,其自身也受种群基因库内部的平衡规律的支配。大家尤其知道现象型应该被没想为配子染色体团对环境压力的反应,选择淘汰并不直接作用于基因,而是作用于作为多少是相称的反应的现象型。至于行为,它不再是次要的或可以被忽视的了,因为它构成现象型的基本活动。此外,行为、机体与环境的关系也变成了环形的了,因为机体选择环境,改造环境,同时又依赖环境,行为因而变成进化本身的一个重要因素。

因此,当我们看到现代动物生态学的伟大奠基者之一,动物学家而非心理学家洛伦兹最近发表的论述时不要大惊小怪。他写道:“作为熟知进化现实的博物学家,我们不得不把人类认识系统的成就视为和机体的其他一切功能相同的东西,也就是某种在系统发育上所形成的东西,它的特征来自机体与环境的对抗……同时,即使我们对认识过程本身不感兴趣,而只对认识的‘客观的’和超主观的意义感兴趣,我们也不得不作为生物器官科学的一个特殊情况来建造认识的理论。”洛伦兹本人把人的认识解释为本质上来自先天的即先于经验的形式,它们不是必然的,是在本能方式方面作为遗传假设来考虑的。

然而,生物组织与认识组织,尤其是机体调节与认知调节系统之间可能有的联系以及这二者之间的逐渐平衡,丝毫不能作为进行还原尝试的理由,而这从发展心理学的观点上看有一个明显的原因:因为智力并不是全身武装以后才突然出现的,好象它预先已经包藏在机体之中似的。它也不是从初级机制——这些机制就在神经系统和发生系统内预先形成——直线式地演变的,而是一点一点地、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地形成的,每一阶段开始时都把在前一层次、另一方面所获得的东西重新加以构造。比如,我们不能仅仅因为麦克居洛克和皮茨发现了神经突触连结中发生的各种变化与命题逻辑中的因子有同构性就认为逻辑是天赋的,是在头脑里预先形成的:这些神经结构首先要变成感觉-运动结构,而感觉-运动结构不单纯地来自遗传形式,必须要有一种真正的建构。在建构过程中,刺激当然来自大脑的功能,但只作为功能的框架,不作为天赋的概念。随后,在感觉-运动层次上建构的东西要重新加以建构,要超越表象或思想的层次(因为会做一个动作

和在思想中能描述这个动作完全是两回事)。同时,就在思想领域中,那些以直接对客体所作的具体运算形式而开始的东西也只有到后来才转移到抽象思考等等方面。

简言之,如果在一般的神经或生理组织与认知组织之间存在着密切关系的话,那么这种关系就是上下各层次过程之间的种种相互作用,而根本不是简单的还原。对动机、冲动、激动等的中心机制,也应该这样说。但目前就这些问题蓬勃开展的研究还不允许得出本章可以探讨的综合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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