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知识获得解放》

我怎样看待哲学

作者:卡尔·波普尔

      (剽窃自魏斯曼和一位首次登月的人)

         how i see philosophy

(stolen from fritz waismann and from one of the first men to land on the moon)

              ⅰ

我的已故朋友弗里德里希·魏斯曼〔friedrich waismann]写过一篇著名而生动的论文,题为“我怎样看待哲学”[how isee philosophy]。这篇论文中有许多我赞赏的地方,也有一些我能够同意的论点,尽管我的出发点和他完全不同。

魏斯曼和他的许多同事对下述的论点信以为然:哲学家是一类特殊的人,哲学可以看作是他们的专门活动。他在文中试图通过举例表明,什么是哲学家的与众不同的特征,如果和其他的学科相比,例如与数学或物理学相比,哲学的特点又是什么。因此他特别注重描述当代学院哲学家的各种兴趣和活动,以及他们在什么意义上堪称是继续了过去哲学家的工作。

不仅是这些东西引人入胜,而且魏斯曼的论文展示了他们每个人全力投入这些学术活动的程度,甚至展示了他们相当激动的程度。确实,从这种特殊的哲学家群体的意义上说,他本人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哲学家,而且显然,他希望向我们传达他们这种有点孤高封闭的社区的成员们所共享的一些激动。

              ⅱ

我看哲学的方式完全不同。我认为所有的男人和所有的女人都是哲学家,只不过某些人具有更多的哲学家的特点罢了。我当然认为有像学院哲学家这样一种与众不同的孤高团体,但是我却远远不能分享魏斯曼对他们的活动和对他们的取向所表现出来的热情。相反,我感到要为那些不相信学院哲学家的人(在我看来他们是另一类哲学家)多讲几句话。至少我强烈地反对一种观念(一种哲学的观念),这种未经检验也没有明白讲出的观念就弥漫在魏斯曼这篇出色的论文中:我指的是那种认为知识界和哲学界存在着精英人物[elite]的观念。

我当然承认有少数真正伟大的哲学家,也承认有为数不多的哲学家,他们虽然在许多方面令人赞赏,却还够不上伟大。尽管他们的成果对于任何学院哲学家都应具有很大的重要性,可是哲学并不像绘画依赖伟大的画家或音乐依赖伟大的作曲家那样依赖他们。另外,伟大的哲学(例如前苏格拉底[presocratics]的哲学)则早于一切学院哲学和专业哲学。

              ⅲ

在我看来,专业哲学做得并不太好。它迫切需要apologiapro vita sua「为其生命的行为进行申辩],为其存在进行辩护。

我甚至感到人家称我为专业哲学家的这一事实对我作出了一个极为不利的判决:我感到我被指控。我必须服罪,并且像苏格拉底那样提出自己的申辩。

我提到柏拉图的《申辩篇》「apology」,因为在所有的哲学著作中我最喜欢它。我猜想它记录了历史的真相——大体上,它告诉了我们苏格拉底在雅典法庭面前所讲的话。我喜欢它,因为讲话的人是一个谦虚的人,一个无畏的人。并且他的申辩极为简单:他坚持说他知道自己的不足,知道自己并不聪明。而这一点却正是他的聪明之处,也许要把这一点除外才是他的不聪明;他是一个批评家,特别喜欢批评别人的高谈阔论,然而他是他同胞的朋友,是一个好市民。

这不仅是苏格拉底的申辩,而且在我看来,它也是为哲学所作的动人心弦的申辩。

              ⅳ

但是让我们看看对哲学提出的指控。许多哲学家,包括最伟大的哲学家,他们做得并不太出色。此处我要讲四个最伟大的哲学家——柏拉图,休谟,斯宾诺莎和康德。

柏拉图在所有哲学家中最伟大、最深刻也最有天赋,但他对人类生活的看法却让我感到厌恶甚至恐怖。然而他不仅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和最伟大的哲学专业学校的创建人,而且是一个伟大的富有灵感的诗人。他写了一些优美的著作,其中之一就是《申辩篇》。

与苏格拉底完全相反,他和他以后的许多专业哲学家的通病是相信精英人物[elite]:这些人物只存在于哲学的王国,苏格拉底要求政治家应该聪明,即懂得自己所知甚少,而柏拉图则要求聪明的人,即有学问的哲学家应该成为绝对的统治者。(从柏拉图以来,自大狂已经成了哲学家当中最流行的职业病。)在《法律篇》[the laws]第十章中,柏拉图又设想了一种体现着宗教法庭[the inquisition]的机构,而且为了医治持不同政见者的心灵,他几乎建议设立集中营。

大卫·休谟不是一位专业哲学家,他也许是继苏格拉底之后在所有哲学家当中最正直和最正常的人,也是极其谦虚、理智和不带偏见的人。然而他却被一种令人遗憾的错误心理学理论(和一种教导他不相信自己的出色的理性力量的知识论)引导到一种可怕的学说:“理性是并且只应该是各种激情的奴隶,除了服务和服从激情之外,决不能自称有任何其他职务”。我随时可以承认,没有激情什么大事都干不成,但我相信的却正好与体谟所说的相反。在我看来,让我们的激情受到我们所能保持的有限理性的控制,才是人类的唯一希望。

斯宾诺莎,这位伟大哲学家当中的圣者,像苏格拉底和休谟一样也不是专业哲学家。他的教导几乎和休谟恰恰相反,但是有一个方面,在我看来,不仅是错误的而且从伦理上也是无法接受的。他是一个决定论者(同体谟一样),对他来说,人类的自由仅仅在于对迫使我们行动的真正原因有一种清楚、明白和足够的理解:“一种感情,是一种激情,我们一旦对它有了清楚明白的观念,它就不是激情。”只要它是激情,我们就受其控制而不自由;一旦我们对它有了清楚明白的观念,我们仍然受其决定,但是我们已经把它变为我们理性的一部分。斯宾诺莎教导说,只有这才是自由。

我认为这种教导是一种站不住脚的危险的理性主义「ratio-nalism」形式,尽管我自己也是一个理性主义者。首先我不相信决定论,我认为斯宾诺莎或别的任何人在支持决定论或者支持决定论与人类自由的调和(也就是与常识的调和)方面都没有提出过有力的论证。在我看来即使我们所做的多数事情(但不是全部)是被决定并且甚至可以预见乃当然之事,斯宾诺莎的决定论也是一种典型的哲学家所犯的错误。其次,虽然在某种意义上,斯宾诺莎所说的“激情”[passion]之物如果无节制会使我们失去自由,这可能是正确的,但我上面所援引的他的公式却会解除我们对我们的行为所负的责任,如果我们对自己行动的动机缺乏清楚明白和足够的理性观念的话。不过,我声明,我们从未能做到这一点;虽然我认为在我们的行动中,在我们与同胞的交道中,保持理性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目的(斯宾诺莎肯定也这样认为),但是这不是一种我们能够说我们已经达到的一种目的。

康德是专业哲学家中的凤毛鳞角,是具有高度创造性的思想家之一。他努力解决体谟否定理性的问题和斯宾诺莎的决定论问题;然而他这两方面的努力都失败了。

这是一些最伟大的哲学家,我非常赞扬的哲学家。你们将会理解我为什么要为哲学进行辩护。

              ⅴ

与我的朋友弗里茨·魏斯曼、赫伯特·费格尔[herbertfeigl」和维克托·克拉夫特[victor kraft]不同,我从来不是逻辑实证主义者的维也纳学派[vienna circle」的成员;事实上,奥托·诺伊拉特「otto neurath」称我为正式的反对者[the offi-cial opposition]。我从未被邀请参加这个学派的任何会议,这也许是由于大家都知道我反对实证主义的缘故。(我本来会乐意接受邀请,因为不仅这个学派中有些成员是我的朋友,而且我对某些其他成员也非常赞赏。)在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的影响下,这个学派不仅反对形而上学,而且也反对哲学。施利克「schlick]这位学派领袖用预言的方式阐述了这一点:哲学“从未说出有意义的东西,吐露的仅仅是一些无意义的词语”,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哲学家会发现“他们的听众”由于厌倦空洞的长篇大论而掉头离去。

多年来魏斯曼赞成维特根维坦和施利克。我认为我能从他对哲学的热情中窥见出这种皈依的热情。

虽然我必须承认哲学家做得并不太好,但是我总是为了保卫哲学甚至形而上学而反对维也纳学派。因为我认为许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有一些真正的哲学问题,只是在严肃性和困难性上程度不同,并且这些问题并非全部无法解决。

确实存在着一些迫切而严肃的哲学问题,并且需要用批评的态度来讨论它们,在我看来,这就是为可以被称为专业哲学或学院哲学所提出的唯一辩护。

维特根斯坦和维也纳学派否认存在着严肃的哲学问题。

按照《逻辑哲学论》的结尾之处的说法,哲学上明显的问题(包括《逻辑哲学论》本身的问题)都是假问题,这是由于说话者没有赋予所有的词以意义的缘故。这种理论可以被看成是受了罗素的启发,因为罗素就把逻辑停论看成是假命题,这些假命题既不真也不伪,只是无意义。这发展成了一种现代哲学的技术,这种技术把一切难以对付的命题或问题都说成是“无意义”。维特根斯坦在后来经常谈起在哲学上误用语言而引起的“迷惑”[puzzles」。我只能说,如果我没有严肃的哲学问题,没有解决它们的希望,我就没有理由作一个哲学家:对我来说,也就没有必要为哲学的存在辩护。

              ⅵ

在这一节我将列举一些哲学观点和活动,这些观点和活动典型地代表了我所不满的那种哲学。这一节可以题为“我不怎样看待哲学” [how i do not see philosophy。

1.我不把哲学看成是为了解决语言迷惑,虽然消除误解有时是一种必不可少的预备工作。

2.我不把哲学看成是一系列艺术作品,也就是说,我不把哲学看成是一些惊人而有独创性的世界图画,或者是对世界的机敏而奇异的描绘。我认为,如果我们用这种方式看待哲学,那么我们就对伟大的哲学家很不公正。那些伟大的哲学家并不肩负着美学追求。他们并不想当精心构思体系的建筑师;而是像伟大的科学家一样,他们首先是真理的寻求者,即寻求真正问题的真正解决。我认为,哲学史从根本上讲是追求真理的历史的一部分,我反对把哲学当作纯粹的美学,尽管美在哲学中和在科学中一样重要。

我完全赞成在理智上的大胆探索。我们不能同时既当理智的懦夫又当真理的寻求者。一个真理的寻求者一定要敢于显示智慧,他一定要敢于成为思想领域的革命家。

3.我不把哲学体系的漫长历史看成是一座理智大厦,在这座大厦里所有的可能观念都一试身手,而真理也许只是一种副产品偶露光芒。我认为,历史上的每一个真正伟大的哲学家一旦确信,他的体系尽管辉煌壮观,但是没有接近真理一步,他就会抛弃体系(就像他所做过的那样),谁要对此有片刻怀疑,谁就是对他们不够公平。(顺便说一句,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把费希特和黑格尔看作真正哲学家的原因:我不相信他们把自己献身给了真理。)

4.我不把哲学看成是一种澄清、分析和“引伸”[explicate]概念、字词和语言的努力。

概念或词语仅仅是表述命题、猜测和理论的工具。概念或词语本身不可能真;它们仅仅为人类描述和论证的语言服务。我们的目的不应该是分析意义[meanings],而应该是寻求有益和重要的真理;也就是说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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