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第三章 密宗的神秘

作者:南怀瑾

--近于神人之间的龙树

密宗的历史渊源,已如上文所说,有“东密”与“藏密”两种不同的传述。但都是扑朔迷离,更增加了密宗的神秘。笃信现实资料的学者,对此“莫须有”之说,益加不信,甚至讥笑它为愚妄的迷信。虔诚信仰密教的人,对此神秘而难明其所以然的说法,则更加肃然起敬,视为神奇尊贵。其实,两是两非都非定论。密宗之密,经过智慧的透视,究源溯本,也并非完全不能使之明朗化。总之,从现代学术的立场来研究密宗,首先要把握它的关键,从早期的东密传述中开出南天铁塔的龙树菩萨说起。(菩萨,是梵文“菩提萨(土垂)”译音的简称,意义即是得道的觉者,但又留情入世而广度众生的慈悲大士。)

龙树,迟于释迦牟尼五六百年,出生在印度。幼时聪敏过人,而且喜爱神秘的学术。在少年时代,与同学二人,曾经遍学印度的神秘学。据说,已经练成隐身的法术,便与他的同学,行为不轨,夜入王宫,戏弄宫女,有些宫女们因此而怀孕,震惊了整个宫廷。国王用尽种种方法,甚至请术士入宫捉妖,但都无可奈何。后来接受大臣的建议,认为如非鬼怪,必是人为。就连夜在宫中布防,使每一角落,都遍布武士,随意向空握戈刺杀,只有国王周围一丈以内,不准侵入。结果,他的两个同学都被杀死,失去了法术的灵效,而显现人身。只有龙树,屏闭呼吸,躲在国王的身后,虔诚向佛祷告,许下忏悔罪恶的心愿,立誓过此一关,即出家为僧,方免于死。

龙村出家以后,潜心佛法,不久,即遍习大小乘的佛经,而且融会贯通,毫无疑义。于是就认为佛法不过如此,而释迦既然能够创教,当然他也可以独创一格。据说因此而感动了龙王现身,欢迎他到龙宫的藏经处参观收藏的真正佛学经典。他在龙宫的“图书馆”中,骑着白马,走马看佛经的题目,三个月还没有全部看完。因此,大为折服,放弃他的傲慢思想,便向龙王商量,取来人世尚未流传的《华严经》一部。据说,龙树自龙宫取出的《华严经》,一共有十万偈(印度上古原始的佛学,喜欢用长短句的诗歌方式记述,后来翻成中文,经文之外,又有长短句的韵语,便称它为偈语)。中国佛经中,由梵文翻译出来的三种《华严经》,最完备的一部,也只有八十卷。据说,龙树仅只取出原经的万分之一而已。后来龙树登台说法,也时常显现神通,使听众们只见座上有一圆满的光轮,但闻其声而不见其人云云。

关于龙树菩萨个人的历史故事,在佛教《大藏经》中,另有他传记的专著资料,译文虽然不大典雅,但大体可读,足资参考。而龙树所著的《中论》,以及与《般若经》有关《大智度论》等的佛教要典,确是佛学的重镇,思精义深,绝不可以轻视。后来传入中国的佛教,经过四五百年的吸收融会,到唐代为止,建立了中国佛教的十大宗派。而龙树菩萨,却成为中国佛教的八宗之祖,如:禅宗、密宗、唯识(法相)、天台、华严、三论、成实、净土等。可以说他真是佛教中的主葯,方方有份,实在不大简单,也并非偶然的事。

知道了这些比较简要的龙树菩萨的历史资料,如果也用考证的方法来求证,实在无此必要。例如龙王是否代表某一人名等等问题,都是无法解决的事实。

(一)因为上古到中古的印度文化,已经没有文献可徽。过去的印度人,自己并不注重历史。后世的印度文化史,是在十八世纪英国的东印度公司成立以后,才由欧洲的学者们开始搜集中古以后的残余资料,并以推测为考证,处心积虑地建立起它的体系,此须再加小心地求证于中国佛经所保存的资料。因为大乘佛教在印度,当中国的宋朝中叶,早已销声绝迹,完全从南北印度传入中国,成为中国的佛教了。

(二)世界上的神秘之学,如果都可—一考证得出来,它就失去了神秘的价值而不神秘了。

但中国近世和现代研究佛学的学者们,也稍微注重考证,重新估价,认为佛教史上所称开启“南天铁塔”、传承密宗的大师,不是龙树,而另有其人,名为龙猛。于是龙猛与龙树,又二即为一,一又为二的迷离两可之说,更无定论了!然而无论如何,密宗与唯识学一样,大体说来,都是释迦牟尼涅槃(灭度)以后五百年间开始,到八百年间而集其大成的印度后期佛学,应无疑问。

把握住以龙树菩萨为密宗中心的关键,暂时撇开佛教,再来研究印度文化发展史的另一关键,就应当了解古印度的文化思想向来就偏重于宗教和神秘的学术。尤其南印度方面,是古代世界上神秘学术的发祥地,它与埃及、中国、希腊、大西洋文化系统等神秘学,都有一脉相通的关联之处。至于印度的宗教学方面,强调一点来说,它与中古以来,流传各地所创的宗教,都有亲切和秘密的关联,犹如古印度的香料一样,东西双方,都从那里输入。如果说,在这方面,就说是印度传统文化的光荣,当可受之而无愧。除此之外,又须另当别论了!

释迦牟尼创立佛教以前,印度原有存在的宗教,便有婆罗门教,而且他的教士们,还是印度历史上第一等阶级的人物。与婆罗门同时存在,先后流传,甚至与释迦创立佛教时,也同时盛行,比较庞大而有力量的,还有瑜伽士派等许多派别,也就是佛经上常常提到的外道六师门。他们都与婆罗门教一样,在佛教以前,就有出家修行、吃素苦行的制度和习惯。中国佛学翻译梵文的“沙门”这个名词,在古代的印度便是一切出家修行人的通称。自释迦创建佛教的理论与行证以后,虽然他毕生说法四十九年,弘扬正理,驳斥盛行于当时印度的许多宗派和哲学理论——包括有唯物思想的,有放任主义的,有以苦行为道的,以及婆罗门教的宗教哲学,主张“神我”独尊的观念。但真正服膺释迦佛教,笃信“缘生性空”、“性空缘起”的“般若”正观的,为数并不太多。而且他当时教化所及的地区,多在中印度和邻近北印度一带,并未完全到达南印度的区域。

释迦涅槃以后,他的弟子,又因戒律(制度)和所闻心得的见地不同,逐渐分成二十多个派别,而且多半属于小乘的佛学思想,互相争论见解,达四五百年之久。至于奠定大乘佛学的根基,实由马呜菩萨开其先河。但使释迦尚未完成的传教大业得以完成“般若空观”与“非空非有”的“中观”体系,实自释迦过后四五百年之间,由于龙树的兴起,确有密切的关系。换言之,龙村曾经遍学佛教以外的各宗各派的外道,就利用他们的习惯方法,揉集而成为另一系统。但将佛学的中心见地与思想,灌注其中,并不违反人们固有信仰的习惯,而乐于接受,使得佛法普遍弘开,厥功甚伟。因此可知,密宗,实在便是印度各宗派神秘学术的总集成,而它的中心见地与思想,却皆归于佛的大教。至于显教和密教的佛法,真正开张推广的,却是后来印度名王,笃信佛教的阿育工之力。但这种演播,只是限于原始的东密而言。有关后来藏密建立大小乘佛学完整体系的理论,使释迦与龙树尚未尽臻美满的教理,完成“唯识”心学的体系和程序,则归功于距释迦八百年后,弘扬“弥勒”法统的无著、世亲两兄弟。因此而使后来的藏密学理,贯串显密的学术而成为通途的条贯。融通“般若”的“毕竟空”,与“唯识”的“胜义有”为一体两用,使佛学的奥义,更上一层楼而目极霄汉,诚有莫大的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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