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第二卷

作者:尼采

肉体的轻蔑者

我有几句话,要说给肉体的轻蔑者知道。我并不要他们变换什么学与教的方法,我只要他们向他们自己的肉体告别,——而成为哑巴。

“我是肉体与灵魂。”——小孩如是说。为什么他们不也作如是观呢?

但是,醒悟者自觉者却说:“我整个地是肉体,而不是其他什么;灵魂是肉体某一部分的名称。”

肉体是一个大理智,一个单一意义的复体,同时是战争与和平,羊群与牧者。

我的兄弟,你的小理智——被你称为“精神”的,是你的肉体的工具,你的大理智的小工具与小玩物。

你常说着“我”而以这个字自豪,但是更伟大的——而你不愿相信——是你的肉体和它的大理智:它不言“我”,而实行“我”。

一切五官所感受的,精神所认知的,本身都没有目的。但是,感觉与精神想使你相信它们是成物之目的:它们是如此虚荣的。

感觉与精神不过是工具与玩物:它们的后面,“自己”存在着。“自己”也使用感觉的眼睛与精神的耳朵。

“自己”常常谛听而寻找着:它较量着克服着而破坏着。

它统治着。也是“我”的主人。

我的兄弟,在你思想与感情之后,立着一个强大的主宰,未被认识的哲人,——那就是“自己”,它住在你的肉体里,它即是你的肉体。

你肉体里的理智多于你的最高智慧中的理智。谁知道到底为什么你的肉体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

你的“自己”笑着你的“我”与它的骄傲的跳跃。谁知道到底为什么你的肉体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

你的“自己”笑着你的“我”与它的骄傲的跳跃。“这些思想的跳跃与飞驰对于我是什么呢?”“自己”自语道。“都只是达到我的目的的旁径罢了。我是‘我’的极限,也是‘我’的一切观念的提示者。”

“自己”向“我”说:“品尝一点痛苦罢!”于是“我”便痛苦起来,而想如何免除痛苦。——它必为这个目的而思考。

“自己”向“我”说:“品尝一点快乐罢。”于是“我”便快乐起来,而想如何常享快乐。——它必为这个目的而思考。

我想向肉体的轻蔑者说几句话。让他们轻蔑肉体罢!这正是他们对于肉体的尊敬。谁创造了尊敬与轻蔑,价值与意志呢?

这创造性的“自己”,为自己创造了尊敬与轻蔑,欢乐与痛苦。创造性的肉体为自己创造了精神,作为它的意志之手。

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便在你们的疯狂与轻蔑中,你们也是为你们的“自己”服务。我告诉你们:你们的“自己”愿意毁灭而逃避生命。

它已不能做它所最愿做的事:——创造高于自己之物。

这才是它最强烈最热诚的希望。

但是,现在已是过迟:——所以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呵,你们的“自己”愿意毁灭。

因为你们的“自己”愿意毁灭,所以你们成为肉体的轻蔑者!你们不能创造高出于你们之物。

你们怨恨生命与大地,但是一种不自觉的妒忌,显露在你们邪射的轻蔑的目光里。

肉体的轻蔑者,我不会蹈你们的覆辙!你们决不是我的达到超人的桥梁!——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快乐与热情

我的兄弟,如果你有一种道德,而它是你的特有的道德时,你切不可和其他任何人共有着它。

自然,你想赐予它一个佳名,而抚爱它;你想提提它的耳朵,和它游戏。

但是,看罢!一旦它取得了你给它的名字,而群众都共有着它的时候,那么,你会因这道德而成为群众与常人之一!

你毋宁应该说:“这使我灵魂又愁又甜的东西,是不可言喻的;这使我内心饥饿的是无名的。”

使你的道德高贵得不容许亲昵的称谓罢:如果你须读到它,你不必害羞,你无妨期期艾艾地说。

你可以吃吃地说:“这是我所珍爱的善,它极使我喜悦,我所需要的善正是如此。

我需要它,不是因为它是上帝的法律,或是人类的规条,或是人类的必需:它绝不是导往另一世界或天堂的指南。

我爱它是地上的道德:它的智慧不多,而理智更少。

但是这鸟儿在我旁边建筑了他的巢:所以我温柔地爱它——现在它在我家里,孵着金卵。”

你应当这样期期艾艾地谈说与赞颂你的道德。

从前你有许多热情,而你称它们为恶。但是现在你只有你的道德,它们是从热情里诞生的。

你曾把你最高的目的放在这些热情里:所以它们变成了你的道德与快乐。

你纵属于多怒者的,肉慾者的,溺信者的,或睚眦必报者的族类:

当你的一切热情,终于会变成道德;你的一切魔鬼,终于变成天使。

从前你的地窖里有许多野犬;但是现在它们变成了鸟儿与美好的歌唱者。

你用你的毒葯制出了你的止痛剂;你曾挤出痛苦之牛的rǔ汁,——现在你饮着这甜香的液体。

你身上不会再诞生恶,除非是多种道德之争斗,所产生的恶。

我的兄弟,你如果是幸运的,你只须有一种道德,而不多于一种罢:这样,你过桥更容易些。

能有多种道德是一件漂亮的事,但是那是一个较难忍受的命运;很多人,因为不堪作多种道德之战场,跑到沙漠里去自杀。

我的兄弟,战争是恶吗?这是必要的恶;妒忌,毁谤与不信任,在你的多种道德中也是必要的。

看罢!什么是每种道德所最贪求的事呢:它要你整个的精神做他的先驱,它需要你在爱憎与怒里的全部力量。

道德互相妒忌,而妒忌是可怕的。多种道德都可以因妒忌而死灭。

为妒忌之火焰所包围的人,像蝎一样,终于以毒针转向自己。

唉,我的兄弟,你从不曾看见一个道德之自谤与自杀吗?

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所以你应当珍爱你的道德:——

因为你可以因它而死灭。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苍白的罪犯

你们这些法官和祭司们,在牺牲没俯首以前,你们当然不愿意杀戮罢?看呵!这苍白的罪犯俯首了:他眼睛里显露着他的大轻蔑。

“我的‘我’是应当被超越的:我的‘我’便是我对于人类的大轻蔑。”罪犯的眼睛如是说。

这是他的至高无上的时刻,他的自我审判的时刻。莫让这高举着的人再降到他的低下的地位去罢!

这样因自己而痛苦的人,除了速死而外是无法得救的。

啊,法官啊,你们的杀人应当由于哀矜而不由于报复;你们杀人时还得留心替生命辩护。

你们仅与被你们杀死的人讲和是不够的。让你们的悲哀成为对于超人的爱罢:这样,你们才合法化了你们自己的不死!

你们只当称他是“仇敌”而不是“恶徒”;你们只当称他是“病者”而不是“流氓”;你们只当称他是“疯子”而不是“罪孽者”。

你,赤色的法官,如果你把你思想过的事高声说出来:大家会如是叫道:“除却这秽物与毒液罢!”

但是思想与行为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行为的意象又是另一件相异的东西。因果之轮不在它们中间旋转。

一个意象使这苍白的人脸色灰败。当他犯罪时,他很有犯罪的能耐:可是完成以后,他反不能忍受这犯罪意象了。

他永远把自己当成独一行为的完成者。我称这个为疯狂:

在他身上特例变成了原则。

一条粉线可以使鸡儿迷惑;这罪犯的一击,迷惑了他可怜的理智——我称这个为事后的疯狂。

听罢,法官啊!另外还有一种疯狂:而那是事前的。唉!

你们还不曾深深地透视这个灵魂呢!

赤色的法官如是说:“为什么这罪犯杀了人呢?他想抢掠。”但是,我告诉你们,他的灵魂需要血,而全不是想抢掠:

他渴求着刀之祝福。

但是他可怜的理智,不了解这种疯狂,而决定了他的行为。“血又有何价值呢?”他说;“你不趁着机会至少抢掠一下吗?报复一下吗?”

他听信了他可怜的理智:他的语句如铅似地悬在他身上;——于是他杀人时,也抢掠了。他不愿因自己的疯狂而怀羞。

现在他的过失之铅又重压在他身上,他的可怜的理智又如此地麻木,瘫痪而沉重。

他只要能摇摇头,他的重负便会滚下来,但是谁摇这个头呢?

这个人是什么?他是疾病的集团;这些疾病凭藉他的精神在世界上伸长着:它们想在那里寻找赃物。

这个人是什么?是一串互扭着的从不和睦的野蛇,——

所以它们四出在世界上找寻赃物。

看这个可怜的躯壳吧!它的许多痛苦与希望,它可怜的灵魂尝试去了解它们。它的灵魂以为那就是犯罪的快乐与焦急,想取得刀之祝福的。

现在,患病的人都被当今的恶所袭击:他想用致他于痛苦之物,也使别人痛苦。但从前曾有过别的时代,别的善恶。

从前,疑惑与个人的野心都是罪恶。那时候,病者变成异教徒与巫者:他们如异教徒与巫者一样,使自己痛苦,又使别人痛苦。

我知道你们不愿听从我:你们以为这会对于你们中间的善良者有害,但是你们所谓善良者于我何有呢!

你们所谓善良者,有许多使我生厌之物;但那并不是他们的恶。我只愿他们会有一种疯狂,使他们如这苍白的罪犯似地死灭!

真的,我愿他们的疯狂便是真理、忠信、或正义;但是他们有他们的道德,那便是在可怜的自满中求得长生。

“我是河边的栏杆;谁能扶我的,便扶我罢!我不是你们的拐杖。——”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诵读与写作

一切写作之物,我只喜爱作者用自己的心血写成的。用你的心血写作罢:你将知道心血便是精神。

别人的心血是不易了解的:我恨一切以诵读为消遣的人。

深知读者的人,不会再给读者写作。这样的读者再有一世纪,——精神也会腐臭了。

让每个人都有读书的权利,不仅最后会损害了写作,连思想也会被损害的。

从前精神便是上帝,接着变成了人,现在他变成了群众。

谁用心血写作格言,他是不愿被人们诵读的,而是给人们默记的。

从这个峰巅到那个峰巅是两山间最短的距离;但是你必须有长腿,才能取道于此。格言应当是山之峰巅;而听受这些格言的人,应当是伟大高强的。

轻快而纯洁的空气,随时可有的危险,精神里充满着快乐的恶:这一切都互相调和。

我愿意魔鬼围绕着我,因为我是勇敢的。勇敢驱逐鬼魅而自制许多魔鬼,——勇敢需要笑。

我的感觉不再和你们的相同:我笑我下面那块云的乌黑与笨重,——只是那却是你们的激起风暴的暗云。

你们希望高举时,你们仰望着。我却俯视着,因为我在高处。

你们中间谁能又笑又在高处呢?

站在最高山上的人,笑看着戏台上生命里的一切真假悲剧。

不顾忌的,轻蔑的,暴虐的,——智慧教我们如是:智慧是一个妇人,只爱一个战士。

你们向我说:“生命是难于忍受的。”那么,你们为什么晨倨而夜恭呢?

生命是难于忍受的:那么,不要做那荏弱的样子罢!我们都是载着重负的雄驴,牝驴。

我们和那在一颗露珠的重压之下而颤栗着的玫瑰苞儿,有什么同点呢?

这是不错的:我们之爱生命,并不是因为我们惯于生命,而是贯于爱。

爱里总有疯狂的成分。但是同样的疯狂里总有理智的成分。

在我这爱生命者看来,我觉得蝴蝶,肥皂泡和一切在人间的与它们相似之物,最了解幸福。

当查拉斯图拉看见这些轻狂、美丽而好动的小灵魂,他便要流泪而歌唱起来。

我只能信仰一个会跳舞的上帝。

当我看见我的恶魔,我觉得他安详,精细,深沉而像煞有介事的;这是严重的精神:——万物都因它倒下。

我们杀人不用愤怒,而用笑。前进,让我们杀了这严重的精神罢!

我学会了走路:以后我便让自己跑起来。我学会了飞:以后我便不须先被推挽而更换位置。

现在我轻了,我飞起来;我看见我在我自己的上面。一个上帝在我身上跳舞。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山上的树

查拉斯图拉发现一个少年总是回避他。某晚,他往彩牛城边的高山上去散步,吓,他看见这少年靠着树坐着,疲乏的目光望着深谷。查拉斯图拉抱着这少年倚坐的那棵树说:

“如果我想用手去摇撼这棵树,我不能够。

但是,我们不能看见的风,却随意地摇撼它弯屈它。同样地,我们也被不能看见的手所弯屈所摇撼。”

这少年突然地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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