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第三卷

作者:尼采

一千零一个目的

查拉斯图拉曾看过许多地方许多民族:他发现了许多民族的善与恶。在世界上,查拉斯图拉没发现比善与恶更伟大些的权力。

任何民族不判断价值,便不能生存;如果它要自存,它判断的标准,应当与邻族的不同。

许多事物被此民族称为善的,彼民族却认为可耻而加以轻蔑:这是我发现的。我还发现在这里被斥为恶的,在那里却穿着荣誉之紫袍。

一个人决不能了解他的邻人:他的灵魂常常因邻人之疯狂与恶劣而奇诧。

一个价值表高悬在每个民族的上面。看吧!那是它的征克的纪录;看吧!那是它的权力意志的呼声。

一切它觉得不易成功之物,是可赞颂的;必要的艰难的便是善;那稀少而最费力之物,能够拯救大不幸的,——便被称为神圣的。

那使它统治,克服而光耀的,激起邻人的恐怖与妒忌的:它认为这物件是万物中的最高者最先者,万物之衡量与意义。

真的,我的兄弟,你如果已经认清了一个民族的需要,土地、天空与四邻;你就会猜知它的胜利的原理,就会晓得它为什么从那个梯子达到的希望。

“你应当常常第一,而超越别人:除朋友外,你的妒忌的灵魂,不应再爱任何人。”——这使一个希腊人的灵魂激动:

于是他走上伟大之路。

“说真话而熟谙弓箭之使用。”——这句话是我的名字所出自的民族认为珍贵难行的,——这名字之于我亦是亲爱而任重。

“崇敬父母,而顺从他们,直到灵魂之最深处。”别一个民族高悬了这征克的纪录而强盛不衰。

“保守忠信;为着忠信,便因险事恶事,而流血或牺牲荣誉,亦所不惜。”另一个民族用这教训,超越了自己,因此获得伟大的无穷的希望。

真的,善与恶是人类自制的。真的,善恶不是取来的,也不是发现的,也不是如天上的声音一样降下来的。

人类为着自存,给万物以价值。——他们创造了万物之意义,一个人类的意义。所以他们自称“人”。换言之,估价者。

估价便是创造:你们这些创造者,听吧!估价便是一切被估价之物中的珍宝。

估价,然后有价值:没有估价,生存之核桃只是一个空壳。你们这些创造者,听吧!

价值的变换,——那便是创造者的变换。创造者必常破坏。

创造者起初是民族,接着才是个人;真的,个人还只是最初的创造。

从前,民族把善之表高悬着。希求统治之爱与希求服从之爱同创造了这种表。

人群的快乐,先于“我”的快乐:当公正还是指人群而言的时候,“我”只能说是背公了。

真的,狡狯的无爱的“我”,在大多数人的利益里找寻个人的利益;它不是人群的起源,而是人群的没落。

热爱者与创造者,——他们向来创造善恶。爱火与怒火在一切道德里燃烧着。

查拉斯图拉曾看过许多地方许多民族:在大地上,他没发现比热爱者的工作更伟大些的权力:善恶便是这工作的名称。

真的,这毁誉的权力实是一个怪物。告诉我,兄弟们,谁替我克服它呢?谁把一条链索套在这兽的千个颈项上呢?

直到如今,我们曾有一千个目的,因为有一千个民族。但是套在一千个颈项上的链索与一个唯一无二的目的却还没有;人类还没有目的呢。

但是,告诉我,兄弟们:如果人类没有目的,那也就没有——人类吧?——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爱邻

你们忙着交好你们的邻人,你们为着这个使用美丽的词句。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的爱邻,只是你们的错误的自爱。

你们访问邻人以逃避自己,想把爱邻当成一种道德:但是我看透了你们这种“利他”。

“你”老于“我”;“你”是被神圣化了的,而“我”不曾:

所以一个人忙着交好他的邻人。

我忠告你们爱邻吗?我毋宁是忠告你们逃避邻人而爱远人吧!

爱远人,爱来者,高于爱邻;我认为对于事物与幻影的爱,高于对于人类的爱。

我的兄弟,这走在你前面的幻影,美丽于你;为什么你不把你的肉与骨给它呢?可是你害怕,你逃到邻家去。

你们不能忍受自己,你们不十分疼爱自己:所以你们想用爱去诱惑邻人,而以他的错误自饰。

我希望你们不能忍受任何邻人与邻人之邻人;那时候,你们不得不自己创造一个朋友和他的横溢的心。

当你们想自颂时,你们找来一个证人;如果你们能诱惑他,使他心里称赞你们的时候,你们心里也称赞自己起来。

诳语者不仅是故作不知的人,尤其是不知故作知的人。你们在交际场合中这样说着自己,欺骗你们的邻人。

疯者如是说:“人群的交际损伤一个人的特性,尤其是对于全无特性的人。”

这个人之赴邻家,目的在寻找自己。那个人赴邻家,目的在想忘却自己。你们的错误的自爱,使你们的孤独成为一个牢狱。

远人却因你们这种爱邻而偿付重价;当你们已是五个人在一起时,常有第六人要死。

我也不喜欢你们那些节庆:我发现了太多的优伶,便是观众的行动,也如戏子。

我不教你们爱邻而教你们交友。让朋友是你们的地上的佳节与超人的预感吧。

我把朋友与他的横溢的心教你们。如果你们想被横溢的心所爱,你们应当知道成为海绵。

我以藏着完成了的世界,善的外壳的朋友教你们,——

这创造性的朋友,常常献赠一个已完成了的世界。

世界曾为他展开,又自卷起来。像由恶演变为善,由偶然演变为目的一样。

让将来和最远之物成为你的今日的动机吧:你应当爱你的朋友身上的超人,作为你存在的理由。

兄弟们,我不忠告你们爱邻:我忠告你们爱远人呢。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著名的智者

一切著名的智者啊,你们的服务是为人民和它的迷信,——而不是为真理!正因为这个,人民敬重你们。

同样地,人民容忍了你们的不信仰,因为这只是人民的一个笑柄与一种诈术。犹如主人让奴隶们自由,而以他们的放肆为乐。

人民所恨恶的,如狗恨狼一般的,是自由思想者,禁锢之仇敌,那不肯崇拜而住在森林里的人。

把他从他的隐居驱逐出来,——这是人民所谓“正义之意义”!他们常常激怒最凶恶的犬去咬他。

所以,“人民所在,即真理所在!唉,寻找真理的人是被诅咒的!”这是常常听到的话。

啊,著名的智者啊,你们曾合法化人民的崇敬:你们称这个为真理的意志!

你们的心常常自说:“我自人民中来,上帝之声音也从那里来。”

你们忍耐地狡狯地驴似地常常是人民之辩护者。

很多权力者为着交好人民,常在他们的马前驾上一个小驴,一个著名的智者。

著名的智者啊,我现在要你们完全脱去你们的狮

皮!——

有斑点的野兽之皮,和研究者探险者征服者之乱发!

唉,假若我尝试相信你们是求真的,那我得先看见你们粉碎了你们的崇敬之意志。

那个粉碎了崇敬之意志,而往无上帝之沙漠去的人,才是求真者。

在太阳炙热了的黄沙里,他自然也渴望着富于泉水的,浓绿庇荫着生命的岛。

但是,他的干渴并不能说服他,使他成为安适者之一:因为绿洲所在,也是偶像所在。

挨饿的、凶暴的、孤独的、无上帝的:狮之意志自愿如此。

抛去了奴隶的快乐,自拔于上帝与一切崇拜,伟大的,孤独的,不知道畏惧而使人生畏,这是求真者之意志。

求真者,自由思想者,常常是沙漠之主人似地,生活在沙漠里。在城市中,居住着著名的智者与肉食者,——负重的兽。

因为他们如驴子一般推挽着——人民之车!

我决不因此责怪他们:虽然他们的车具放着金光,他们仍然是仆役和驾在车前的兽。

他们常常是很好的无惭于薪俸的仆役。因为道德如是说:“如果你必得做仆役,找寻那个你的服务最能帮助的人罢!

你主人的精神与道德,要因为你的服务而增进:你也跟着他的精神与道德而增进!”

真的,著名的智者啊,你们这些人民之仆役啊!你们跟着人民之精神与道德而增进,——人民也因你们而增进!我认为这是你们的荣誉!

但是你们纵有你们的道德,你们仍然是人民,短视的人民,——不了解什么是精神的人民!

精神是生命之自割:生命因痛苦而增长知识。——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

精神之幸福是在做被眼泪所涂抹,而被神圣化为火祭之牺牲。——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

盲者之盲和他的踌躇与摸索,正证明他所望见的太阳之权力。——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

求知者应当和山在一起学着建筑!精神移山,只是小事。——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

你们仅看见精神的火花,但不知道精神是怎样一块铁砧和它的铁锤之残酷!

真的,你们不知道精神的高傲!但是如果精神的谦卑想说话,你们更会不能容忍!

你们还不曾能把你们的精神抛在雪的深谷里,因为你们还不够热!同样地,你们也不知道从它的凉爽里得到快乐。

但是我觉得在无论那方面,你们使自己太和精神亲昵了些;你们常把智慧做成坏诗人的医院与避难所。

你们不是鹰,所以你不曾经验过精神恐慌时的快乐,不是鸟儿的人,不应在深谷上筑巢。

我觉得你们是半温的:但是一切深邃的知识,寒冷地流动着。精神之内泉是冰冷的:对于热手与劳动者却很舒服。

著名的智者啊,你们可敬地严肃地挺直地站在我面

前!——你们不会被强风或强烈的意志所推动。

你们从未看见一个被怒风涨作圆形的帆战栗地走过海上吗?

我的智慧帆似地被精神所怒撼,航过海上,——我的野性的智慧!

但是著名的智者啊,你们这些人民之仆役啊,——你们怎能和我同去呢!——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夜之歌

夜已到来:现在喷泉之声音响得愈高了。而我的灵魂也是一个喷泉。

夜已到来:现在爱人之歌醒了。而我的灵魂也是一首爱人之歌。

我身上有一件从未平静过,也不能平静的东西;它想高喊起来。我身上有一个爱的渴望,它正说着爱的言语。

我是光:唉,我真希望我是夜呢!我被光围绕着,这正是我的孤独啊!

唉,我希望我是阴影与黑暗呢!我会怎样地在光之rǔ房上解我的渴啊!

一闪一闪的小星,天上放光的虫啊,我愿祝福你们,而被你们的光之礼物所祝福。

但是,我生活在自己的光里,我吸回从我爆烈出来的火焰。

我不曾尝过取得者之快乐;我常常梦想:偷窃应比取得更为甜蜜。

我的贫困便是我两手之不停的给与;我的妒忌便是我常看见期待的眼睛和渴望之星夜。

啊,给与者之不幸啊!我的太阳之偏食啊!希求渴望之渴望啊!满足中极度的饥饿啊!

他们取得我的给与:但是,我是否接触到他们的灵魂呢?授受之间,有一个深谷;而最小的深谷是最后被架上桥的。

一种饥饿发生于我的美里。我想伤害我照耀着的人们;我想抢掠我曾给与赠品的人们:——我如此地想作恶事。

当别人想握我的手的时候,我却缩回我已伸出的手;我迟疑着,如急倾的瀑布迟疑一样;——我如此地想作恶事!

我的丰富沉思着这种报复;我的孤独诞生了这种恶念。

我给与时的幸福因给与而死去;我的道德已经厌倦了它自己的丰满!

常常给与的人有失去羞涩的危险;因为这人的心与手,终于会因分赠而生出一层硬厚的皮。

我的眼睛不再为请求者之羞惭而流泪;我的手皮变成硬厚的,不能感觉到受施者的手之战栗。

我的眼泪和我的心之柔嫩何往了呢?啊,给与者之寂寞啊!发光者之沉默啊!

许多太阳在空间绕行着:它们的光向一切黑暗之物说话。——但是对于我,它们却沉默着。

啊,这是光对于其他发光的一切之恨恶:它毫无怜悯地继续着它的前进。

每一个太阳对于其他发光的一切,都是由衷地不公平;对于其他太阳是冷酷:——它如此地继续着它的前进。

太阳们循着它们的轨道大风暴似地飞进:那是它们的旅行。它们遵从着它们的不可阻挠的意志:那是它们的冷酷。

啊,只有你们,黑暗的夜间之物啊,从光取得了你们的温热!啊,只有你们,在光之胸前吸饮安慰的rǔ汁!

唉,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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