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第四卷

作者:尼采

学者

当我睡着的时候,一个小羊咬吃我额上的长春藤之花圈。——它一面吃,一面说:“查拉斯图拉不再是一个学者了!”

接着,它便不屑地骄傲地离去:这都是一个孩子告诉我的。

我爱躺在这里,孩子们傍着坏墙在蓟草与红罂粟里游戏的地方。

对于孩子们与花草,我仍然是一个学者。他们作恶时也是天真的。

我不再是羊群的学者:我的命运要我如是。——让这命运被祝福罢!

事实是这样:我离去了学者的家,我曾把门恶狠狠地带上。

我的挨饿的灵魂坐在他们桌旁太久了!我对于知识的态度不是如压碎核桃一样,而他们却正如是。

我爱自由和清鲜地方的空气。我宁爱甜睡在牛皮上,而不在他们的荣誉与威严上!

我因我的思想而烧红了灼痛了:它们常常阻断我的呼吸。

于是我必得到露天里去,离开一切的尘室。

但是,他们冷静地坐在凉爽的阴处:无论在哪里,他们只做观客,决不坐在太阳射着石阶的地方。

他们像那些张着口在街上看人的闲走者:这样,他们等候着,张着口看别人的思想。

谁用手抚触他们,他们像面粉袋一样,不自觉地在四周扬起一些灰尘。但是谁猜到他们的灰尘,是从谷里,从夏日田地之金色幸福里来的呢?

当他们自信为聪明的时候,那些简短的格言与真理简直使我毛竖:他们的智慧常有泥沼的气息;真的,我已经听到他们的智慧里的蛙鸣了。

他们是很能干的,他们有很精巧的手指:我的单纯与他们的复杂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手指知道抽线,作结,与纺织:所以他们编打着精神之袜!

他们是很好的钟:假若别人留心把它们适宜地扭紧!于是它们不错地指出时刻,而响出一个谦卑的滴答。

他们像磨坊与碎谷器似地工作着:让人们抛一点谷进去罢!——他们知道磨碎壳而使它成粉。

他们善于互相监视着彼此的手指,彼此不相信任。他们发明一些小策略,侦视着那些知识已跛的人,——他们蜘蛛似地等候着。

我常见他们小心地预备毒葯;而用玻璃手套掩护着自己的手指。

他们知道玩掷假的骰子,而我常见他们热心地玩掷着,以致汗流如洗。

我与他们互不相识,他们的道德之可厌,甚于他们的虚伪与他们的假骰子。

当我与他们共住时,我住在他们之上。因此他们恨我。

他们不愿知道有人在他们头上走着;所以在我与他们之间,他们放了泥木与秽物。

这样,他们喑哑了我的脚步之声音:而直到现在,最大的学者最不曾听到过我。

在我与他们之间,他们放了人类之一切弱点与错

误:——在他们的住宅里,这个被称为“假天花板”。

但是,无论如何,我与我的思想在他们头上走着:即令我踩着我自己的弱点,那还是在他们与他们的头上。

因为人类是不平等的:正义如是说。我所意志的事,他们没有意志的权利!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诗人

“自从我更认识肉体以后,”——查拉斯图拉向他的一个弟子说,——“精神之于我仅成了某种范围内的精神;而一切不变之物——那只是象征。”

“我曾听到你这样说过,”弟子说;“那次你曾加上一句:‘但是诗人们太善于说谎了。’为什么你说诗人们太善于说谎呢?”

“为什么?”查拉斯图拉说。“你问为什么吗?我不是随便让别人问为什么的人。

难道我的经验,才只是昨日的吗?很久以来,我已用经验考察过我的论据了。

难道我必得是一个记忆之桶,以留住我的许多理由吗?

我已经很不容易留住我的意见呢;许多鸟儿展翼飞了。

但是,有时候我的鸽笼里也有一个迷路的鸟。它于我是陌生的;当我的手去捉它时,它战栗着。

查拉斯图拉从前曾向你说过什么呢?诗人们太善于说谎吗?——但是查拉斯图拉自己也是一个诗人。

你相信他对于这点是说着真话吗?为什么你相信他呢?”

弟子答道:“我信任查拉斯图拉。”但是查拉斯图拉摇摇头笑了。

“信仰不能神圣化我,”他说,“尤其是对于我的信仰。”

但是假定有人十分诚实地说,诗人们太善于说谎:他是有理的。——我们太善于说谎了。

我们知道的事情不少,而我们是笨拙的学习者:所以我们必得说谎。

哪一个诗人不曾伪造他的酒呢?许多毒液曾在我们的地窖里预备;许多不可形容之物曾在那里完成。

因为我们知道得太少,所以我们由衷地喜欢痴子,尤其是痴呆的少妇!

我们渴想知道老妇们晚间互述的故事。我们称这个是我们身上的永恒的女性。

我们似乎以为有一条秘密的知识之通路,而这路是不容稍有知识的人通过的:所以我们相信民众和它的“智慧”。

但是诗人们都相信:谁伸着耳朵躺在草上,或在荒野的斜坡上,总可以学到一点天地间的事。

如果他们得到一点缠绵的情感,他们便相信大自然也恋爱了他们:

便相信大自然潜行到他们的耳朵里,低说着秘事与情话:

他们在别人前以此自豪,以此为荣!

唉,天地间许多事情,只有诗人们才梦想过!

而尤其是天上的事情:因为一切神是诗人之寓言与造作!

真的,我们总被引向高处,——换言之,被引向白云之乡:在那里,我们安放我们的多色的气球,而称它们为神与超人:——

他们都够轻,可以坐在这种座位上!——这些神与超人。

唉,我如何地厌倦于一切无内容被强称为实在的东西啊!

唉,我如何地厌倦于诗人们啊!

查拉斯图拉说完以后,他的弟子悻悻地沉默着。查拉斯图拉便也不再发言;他收视向内,如望着远处一样。最后他叹息了,他吸了一口气。

“我属于今日与过去,”他于是说;“但是我身上有属于明日后日与未来之物。

我已厌倦于旧的新的诗人:我认为他们都太浅薄,都是没有深度的海。

他们不曾深思过;所以他们的感情不曾直达到深底。

一点婬乐,一点烦恼:这是他们最好的思索。

我认为他们的竖琴之声音只是鬼魅之呼吸与逃遁;直到现在,他们从声音的热诚里曾了解了什么呢!——

他们对于我,还不够清洁:他们弄混自己的水,使它似乎深些。

他们愿被认为和解者:但是我认为他们是一些依违两可者,好事者,不彻底者与不洁者!

唉,我在他们的海里,抛下我的网,想捉好鱼;但是我总拖出一个古神之头。

这样,海把一个石块赠给饿者。他们自己也像从海里来的。

不错,那里面也有珍珠:这更使他们像坚硬的介壳类。在他们身上,咸的泡沫代替了灵魂。

他们从海学得了虚荣:海不是一切孔雀中之最虚荣者吗?

即在最丑的牛前,它也展开它的屏;它决不厌倦于展开它的银与丝的花边扇。

牛轻蔑地望着,它的灵魂靠近着沙地,更靠近着丛林,最靠近着泥沼。

美与海与孔雀之屏,于它何有呢!这是我贡献给诗人们的譬喻。

真的,他们的精神是一切孔雀之最虚荣者与一个虚荣之海!

诗人之精神需要观客,即令观客是一些牛!——

但是我已经厌恶这精神了;我看出他们自厌的时候也快要到来。

我已经看见诗人们改变了,诗人们的目光转向自己。

我已经看见精神之忏悔者出现:他是从诗人中生出来的。”——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大事变

海里有一个岛——距查拉斯图拉的幸福之岛颇近——那上面有一个永远冒烟的火山;一般人,尤其是老妇人,都说这岛是阻住地狱之门的岩石:而那穿过火山而下的狭路是直达这门的。

查拉斯图拉留住在幸福之岛上时,一只船来到这火山冒烟的岛旁碇泊;它的船员便登岸去猎兔子。但是船长和水手们在正午重新集合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穿过空地,走向他们,他清晰地高呼着:“现在是时候了!现在简直是时候了!”

当这形象走近了他们时,——他影子似地迅速地跑向火山去,——他们很惊奇地认出了查拉斯图拉;因为除船长外,他们都曾见过查拉斯图拉,他们如一般人一样地爱查拉斯图拉:

同量的爱和畏惧被混合在一起。

“看罢!”老舵手说,“查拉斯图拉往地狱去了!”

正当这些水手们碇泊火焰之岛的时候,幸福之岛上确已有查拉斯图拉失踪的谣言;他的朋友们被人询问时,答道:查拉斯图拉夜间趁船离去,不曾说明他的方向。

这样,一种忧虑蔓延着。三天后这种焦急之外又加上了水手们的叙述,——于是一般人都说魔鬼把查拉斯图拉抓住了。他的弟子们却笑而不信;其中一个并且说:“我毋宁相信查拉斯图拉抓住了魔鬼。”但是他们的灵魂之深处却充满着悲哀与渴望:第五日查拉斯图拉又出现在他们中间,他们自然快乐极了。

这是查拉斯图拉与火犬谈话之记录:

“地球有一层皮;”他说,“而这层皮有许多病。例如,这许多病的一种名叫‘人类’。

这许多病的另一种名叫火犬:关于这火犬,人类让自己互说了许多诳语。

为着深究这秘密,我越过大海;我已经看见了躶体的真理,真的!从脚躶到颈的真理。

我现在知道了关于火犬的真理,因而也知道了那些不仅是老妇人害怕的,推翻与反叛之魔鬼的真理。

‘火犬啊,从你的深处出来罢!’我这样喊,‘供认你的深度究竟多么深罢!你从何处取得你的吐唾物呢?’

你丰满地饮吸着海:你的语言之盐性告诉看我!真的,你这深处的犬,取食于地面太多了!

我至多把你当成大地之腹语者:而当我听到推翻与反叛之魔鬼说话时,我总觉得它们像你:盐性的,欺骗的,浅薄的。

你们知道怎样叫吠和怎样用灰屑遮暗天空!你们是最上等的夸大狂者,你们充分地学会了使污泥沸腾的艺术。

无论何处,你们必使污泥和腐烂,空洞而被压之物,跟随着你们:它们想取得自由。

‘自由’是你们最喜欢的呼声:但是当‘大事变’被包围在许多叫吠与烟雾里时,我对它们便失却了信仰。

亲爱的地狱之善闹者啊!相信我罢,最大的事变——那不是我们最喧吵的,而是我们最沉默的时刻。

世界不绕着新闹声之发明者而旋转,它绕着新价值之发明者而旋转;它无声地旋转着。

所以供认了罢!当你的闹声与烟雾消散了的时候,所获的结果是极不足道的。一个城市变成了木乃伊,一个石像倒在泥里,又算什么呢!

我再向石像之破坏者补说这句话。抛盐入海,推倒石像在泥里,那是最大的疯狂。

石像躺在你们的轻蔑之泥里:但这正是它生存之原理;它的新生命和生气勃勃的美,要从轻蔑中诞生出来!

它现在用更神圣的轮廓再站立着,那轮廓所表现的痛苦使它诱惑性更大些;真的,破坏者啊,它还得谢谢你们曾推翻了它呢!

我把这忠告给帝王与教堂与一切年龄的或道德的衰老者:——让你们被推翻,而再返于生命,而使道德再回向你们罢!”

我在火犬前如是说:于是它愠然地阻止了我,问道:“教堂?那到底是什么?”

“教堂吗?”我答,“那是一种国家,是最作诳语的那一种。但是别多讲罢,伪善之犬啊!你当然最知道你自己的同类!

国家像你一样,是一头伪善之犬;为使人相信它的话来自万物之源,它像你一样地善于用叫吠与烟雾发言。

因为国家无论如何要做大地上最重要的兽;而一般人也认为它是的。”

我说完了,火犬因妒而狂似地乱叫乱动起来。“怎样!”它喊道,“大地上最重要的兽吗?而一般人竟承认吗?”它从喉管里吐出多量的气体和可怕的闹响,我以为它会被愤怒与妒忌所窒息。

最后,它终于平静下来,它的喘息也减轻了;但是它刚不出声,我便笑着说:

“火犬,你发怒了:所以我对你的判断是不错的!

为着使我维持我的有理,我向你说另一个火犬的故事罢:

它倒是真从大地的心里说话。

它的呼吸是金和金雨:它的心要它如是。灰屑、烟雾与热唾,于它有何用处呢!

笑像一片彩云似地从它飞去;它反对你的逆气、吐呕与腹痛!

但是它的金与笑,——它自大地的心里取来:因为,索性让你知道罢,大地之心是金的。”

火犬听到了这些话,它再不能继续听下去了。它羞愧地垂下它的尾巴,失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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