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第六卷

作者:尼采

叛教者

唷!在这草地,最近还苍翠绚烂的植物,都已萎黄而凋残了!我从这里带了多少希望之蜜到了我的蜂房里去呢!

那些青年的心都已经苍老了,——甚至于没有老,只是倦怠。平庸,懦弱:——他们宣言:“我们又成为虔信了。”

最近我看见他们在清晨时以奋勇的步履跑向前去:但他们的知性之足已受得倦怠,现在他们甚至于嫉恨他们的晨间的豪气!

真的,从前许多人举足如同跳舞者;我的智慧中之大笑向他们瞬目示意:——于是他们思索了自己。现在我甚至于看见他们爬向十字架去。

从前他们围绕着光明和自由,鼓翼飞翔如同蚊蚋,如同青年诗人。但渐老而渐冰冷:现在他们已经是神秘者,是呢喃者,是懦夫了。

或者他们的心情使他们绝望了吗,因为孤寂吞灭了我如同一只巨鲸?或者他们的耳朵渴求很久而无听于我,和我的喇叭的鸣奏,和我的先驱者的叫喊?

唉!仅有少数人永远神气充溢的快活;在这少数人的精神中也有着忍耐。但其余的人都是怯懦!

其余的人:那总是占大多数,是平凡,是多余,是过剩的人——他们全是怯懦:

谁是我的同类也将遇到我的同类的经验:所以他的最先的伙伴必是死尸和丑角。

但其后的伙伴,是自称为他的信徒的人们,是怀着很多的爱,很多的呆气,很多的健壮,虔敬,而有生气的大众。

我在人类中的同类,无论何人,都不当将他的心情因附于这些信徒们。无论谁知道了轻躁而怯懦的人类种族,当不会相信这样的春光和野花灿烂的草地!

他们能做别的,但愿他们也意慾别的吧。一样一半,破坏了全体。树叶残凋了——为什么要哀伤那个!

哦,查拉斯图拉哟,让它们死灭和凋落,并且不要哀伤!

最好也以暴风猛吹着它们!

哦,查拉斯图拉哟,猛吹着那些树叶——使一切凋残的东西更快地离开了你!

我们又成为虔信了——那些叛教者如是自白;他们中有些人甚至于还畏怯于如是自白。

我看着他们的眼,——当前他们的脸和红面颊,我说,“你们又是返于祈祷的人们!”

但祈祷是可耻的!不是于一切人为可耻,乃是对于你,对于我,对于有着良知的人们。为你,祈祷是可耻的!

你很知道,有一个怯懦的魔鬼在你心中,他乐意随便打拱画十字:——他说服你:“有着一位上帝!”

因此你属于怕光一类的人,属于在光辉中不能安居的人:

现在你必须每天更深地插入你的头在黑暗和雾气之中!

真的,你选择的时候很好!因为恰在现在夜游鸟也在外面飞翔。一切怕光的人们的时候来了,黄昏和夜宴的时候来了,——但是并没有宴!

我听到而且嗅到:他们佃猎和出发的时候已经来到,但不是野兽的佃猎,乃是对于驯顺的,跛脚的哀鸣的,轻柔走路的和小心祈祷者的佃猎。

一种捕捉灵魂的伪善者之佃猎:——一切心的捕鼠机已经安置好了!无论何处我揭开了帷幔,总有夜蛾突飞出来。

或者它同别的夜蛾蹲伏在那里?因为处处我都嗅到了密秘的小会社;有着密室的地方,其中即有着新的皈依者,有着皈依者的恶臭。

他们长夜聚坐会谈:“再让我们如同小孩子一样并说着亲爱的天父啊——虔信的制造粮果者败坏了口与胃腑了。”

或者他们在长夜中看着一只巧猾而潜伏的十字架的蜘蛛,这蜘蛛同蜘蛛们宣讲着智虑,并教训着“在十字架下面是张网的最良的地方”。

或者他们整日持着钓竿坐在泥沼旁边,因此而自以为深奥;但无论谁在没有鱼的地方捕鱼,我甚至说他们还不如浅薄!

或者他们快乐地虔信地从圣歌之作者学会演奏竖琴,那圣歌的作者最喜欢自己弹唱以媚少女:——因为他已倦怠于老妇人和老妇人的赞美了。

或者他们也从博学的妄人,学会发抖,这妄人在黑屋子中期待着幽灵的降临,——而知灵却完全跑开了。

或者他们凝听年老浪游,模仿了悲风和悲声吹笛者;现在他如同风一样的悲啸且在悲调中宣讲着悲哀。

他们中有些人甚至成为守夜者:他们知道如何吹奏号角,知道在夜中逡巡并惊醒了一切长久熟睡的老东西。

昨夜在我的园墙那里,我听到了关于老东西的五句话:这话甚至于从这么衰老、悲惨、枯槁的守夜者的口中说出。

“他不足做一个照顾孩子们的父亲:人类的父亲比他强!”

“他太衰老了!他现在已不能照顾他的孩子们了。”——

别的守夜者回答。

“那末他有孩子吗?这除了他自己,没有人来证明!我很久就盼望他来彻底地证明。”

“证明吗?好像他证明过了什么似的!他不喜欢证明;他只是竭力使人信仰他。”

“对啦!他最欢喜信仰!对于他自己的信仰。那是老人的道路!在我们也一样!”

——这两个守夜者和光之恐怖者如是交谈,并悲切地吹奏了他们的号角!这便是昨夜在园墙那里发生的事。

但在我,我心因大笑而绞痛,我心好像要破裂了;它失了位置,因下沉到横隔膜。

真的,那真要我的命;——所以我忍着笑,当我看见了驴子酩酊,听见守夜者如是怀疑上帝。

一切如是的怀疑不是过去很久了吗?现在谁还敢在白天惊醒了这样古老的沉睡的怯光的东西!

一切古代的诸神已经结束——真的,他们有了一种善而快乐的神圣的结束!

他们没有像缠绵的迟暮那样的死去——虽然人民说了谎话了!正相反,他们却大笑而死!

最不信神的言论来自上帝,——他说“只有一位神!除我以外你不当有别的神!”——

老拧恶胡子的神,一个嫉妒者,他如是忘却了自己:——

于是一切神都大笑,在宝座上摇震,并大声叫喊:“那不正是神圣的吗,有诸神而没有上帝?”

让有着耳朵的都听着吧。——

查拉斯图拉在心爱的斑牛镇如是讲说。从这里他还有两天的路程到他的洞府和动物们身边;他的灵魂因为归期的接近而不断地欢喜。归来

哦,孤寂!孤寂哟,我的家!我作为一个陌生人,生活于陌生的远方太久了,以至于不能无泪回到你这里。

现在你抚摩我如同母亲一样吧;现在,你如同母亲一样对我微笑!现在,你正好说“从前如同旋风一样飞奔离开了我的是谁呀!

谁在临别的时候叫出:我与孤寂同住得太久;因此我忘记了沉默!现在你知道沉默了吧?”

哦,查拉斯图拉哟,我知道一切:你孤独的人,我知道你在众人中间比之与我同在更孤独!

现在你懂得这了;寂寞是一事,孤独又是一事!在人们中间你永远是不惯而陌生。

甚至于当他们爱你的时候,你也是不惯而陌生:总之他们要求被姑息的待遇!

在这里,你在你的家和你的屋子里;你能自由说话,自由主张;这里一切隐藏的幽闭的感情不是可耻的。

这里万物抚爱地和你我谈并谄媚你:因为万物想跨你而驰。你也跨着一切的寓言,驰向一切的真理。

在这里你可正直而恳切地对万物说话:真的,它们以为那是赞美,当一个人坦白地和万物说话。

否则那便是寂寞。哦,查拉斯图拉哟,你还记得吗?当你的鹰在空中啼叫,你站在树林里面,在死尸的旁边,犹疑而茫昧不知去向:——

这时你说:让我的动物们引导着我吧!我看出来在人们中间比在动物中间更危险:——那便是寂寞!

哦!查拉斯图拉哟,你还记得吗?当你坐在你的岛上,好像酒醴之源泉对于空桶,你在焦渴者之中赠贻和分送:

直到最后独你一人焦渴地在饱饮的人们中间,并悲泣在黑夜:“夺取不是比赠贻更幸福吗?偷盗不是比夺取更幸福吗”——那便是寂寞!

哦,查拉斯图拉哟,你还记得吗?当你的最宁静的时刻来到而且驱策你前进,这时它以恶的低语说:“说话而死灭!”

这时它使你厌恶你的一切期待和沉默,并以你的“卑屈的勇敢为可耻你那便是寂寞!”——

哦,孤寂哟,我的家!你的声音何等甜美而温柔地和我说话!

我们信爱,相敬;我们坦然地至诚相待。

在你,一切都是开朗而光明;在这里甚至于时间也以更轻快的步履奔跑。因为时间在黑暗中比在光明是更沉重的负荷!

这里一切存在的言语和言语之宝库,忽然为我打开:这里一切存在想变成言语,这里一切生成从我学习着说话。

但山下的那边——一切讲说都是徒然!那里忘却和离开是无上的智慧:那我现在是明白了!

想理解人心中的一切必须把握着一切。但我的手又不屑把握那一切。

我甚至于不喜欢呼吸他们的呼吸;唉,我生活在他们的喧声和恶气味中太久了!

唷,我周围可祝福的宁静!唷,我周围清澄的气韵!这宁静如何从深脑中呼吸了清新的空气!这可祝福的宁静如何地静听哟!

但山下的那里——那里讲说着一切,一切都被误解了。那里人以洪钟宣扬着智慧,市场上的小商人即以铜钱的叮当扰乱了他。

在那里一切都说话;但无人知道如何去理解。一切都落在水里;但无物落在幽深的泉水。

在那里一切都说话;但无物奏效和成就。一切都咯咯发声,但静静地在巢中孵的是谁呢?

在那里一切都说话,一切都说成碎片。在昨天对于时间和时间的牙齿还是坚硬的,到了今天却已嚼啐,含在今日的人们的嘴里。

在那里一切都说话,一切都被泄露了。在从前一切名为秘密,名为深奥灵魂的秘密的,到了今天都属于街上的喇叭手和别的飞虫。

哦,奇异的人类哟!你黑巷里的喧声!现在你又在我的背后了:我的最大的危险伏我自己的背后!

在姑息和容忍之中永远隐伏着我的最大的危险;一切人类都愿意被人姑息和容忍。

怀抱着压缩的真理,以傻子手,与被愚弄的心,富有慈悲的小谎言——我如是生活在人们中间。

我曾经化装我自己坐在他们中间,反抗我自己而容忍了他们,并愿意说服我自己:“你傻子哟,你不懂得人们!”

当人生活在人们中间他不认识他们:人类有着太多的前景,——那高瞻远瞩的眼光有什么用处!

从前我是傻子,他们错认了我,我姑息了他们,甚于姑息我自己,我常常为这种姑息对我自己复仇。

从头到足都被毒蝇螫遍了,如同被恶之雨滴蚀空了的石头:我如是生活在他们中间,仍然对我自己说:“一切微末东西之微末是无罪的!”

尤其是那些自名为善的人,我看出是最毒的苍蝇;他们毒螫一切天真的,他们玷污一切纯洁的;他们如何能公正地待我!

生活在善人中间的人——慈悲教会他说谎。慈悲为一切自由的灵魂制造窒息的空气。因为善人的虚妄是不可测度的。

我在那里学会了隐藏着我自己和我自己的财富:因为我看出一切都是心灵贫乏的人。都是我的慈悲之谎话:我知道了一切的人。

——我看见而且嗅到一切人,那有充足精神的,那有太多的精神的。

他们的顽强的哲人:我叫他们为哲人,而不顽强,——所以我也学会了使用暧昧的言语。他们的掘墓者:我叫他们为研究家和实验家,所以就学会了以语言作游戏。

掘墓者为自己而掘出疾病。在陈腐的瓦砾下面有着恶气味。

人不当搅动了沼泽。人当生活在山上。

我以幸福的鼻孔又呼吸着山上的自由清气。最后我的鼻孔总算从一切人类之臭味得救了。

山风触鼻如同醇酒,我的灵魂打喷嚏了。打喷嚏而在胜利中高叫着:“祝你健康!”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三件恶事

在梦里,在最近清晨之前的梦里,我站在一座半岛上——

在世界之外;我持着一具天秤而称量世界。

唉,紫色的曙光来得太早了:她以她的光辉将我惊醒,这嫉妒者!她总是嫉妒我的晨梦之光辉。

我的梦觉得世界是如此:可以被有时间者测算,可以被精巧的衡量者称量,可以被刚强的羽翮飞到,可以被神圣的解谜者猜透。

我的梦,一个勇敢的水手,一半是船,一半是旋风,沉默如同蝴蝶,强毅如同雕鹰:它今天何以有着忍耐和安闲而称量了世界!

那嘲弄着一切“无限世界”的我的智慧,我的欢笑的,清醒的,白昼的智慧沉默地对它说:“力所在的地方,那里数量成为支配者,因她有着更大的力。”

我的梦不喜新,不守旧,不畏惧,不祈求,确信地沉思着这个有限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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