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

12 parmenides ⅳ可疑的悖论

作者:尼采

12.1 否定感官的悖论

另一个概念,内涵大于存在者这个概念,巴门尼德同样也已发现,虽然还不象他的学生芝诺(zeno)使用得那么精妙,这就是“无限”的概念。不可能有无限者存在,因为在这样的假设中,会产生“一个完善的无限”这样一个矛盾的概念。假如我们的现实、我们现有的世界处处具有这种“完善的无限”的性质,那么,按其本质来说,它就意味着对逻辑、从而也是对实在的违背,因而是欺骗、谎言、幻觉。芝诺特别运用间接证明法,例如,他说:“不可能有从一地到另一地的运动,因为如果有这样的运动,就会有‘完善的无限’,而这是不可能的。阿基里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achilles)在赛跑中不可能追上起步稍微领先的乌龟,因为他要到达乌龟出发的那一点,就必须已经跑完了无限的距离,也就是说,首先跑完这段距离的一半,然后跑完四分之一,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如此以至于无穷。如果他事实上追上了乌龟,那么,这是一种不合逻辑的现象,因而决不是真理、实在、真实的存在,而仅是一种欺骗。因为,穷尽无限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个理论的另一种通俗表达手法是“飞箭不动”。飞箭在其飞行的每个瞬间都有一个位置,它在这个位置上不动。那么,无限个静止位置的总和就等于运动了吗?无限重复的静止就是运动,因而就是自身的对立面吗?在这里,无限被利用来作为化解现实的硝酸。但是,如果概念是固定、永久、存在着的(在巴门尼德看来,存在与思维是同时发生的),也就是说,如果无限是决不可能成为完善的,如果静止决不可能变为运动,那么,真相是箭完全没有飞动,它完全没有移位,没有脱离静止状态,时间并没有流逝。换言之,在这个所谓的、终究只是冒牌的现实中,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也没有运动。最后,连箭本身也是一个虚象,因为它来自“多”,来自由感官唤起的非一的幻象。假定箭拥有一种存在,那么,它就是不动的,非时间的,非造而有的,固定的,永恒的——一个荒谬的观念!假定运动是真正的实在,那么,就不存在静止,因而,箭没有位置,没有空间——一个荒谬的观点!假定时间是实在的,那么,它就不可能被无限地分割,箭飞行所需要的时间必定由一个有限数目的瞬间组成,其中每个瞬间都必定是一个原子——一个荒谬的观念!

我们的一切观念,只要其经验所与的、汲自这个直观世界的内容被当作“永恒真理”(veritas aeterna),就会陷入矛盾。如果有绝对运动,就不会有空间;如果有绝对空间,就不会有运动;如果有绝对存在,就不会有“多”;如果有绝对的“多”,就不会有统一性。

12.2 存在等同于思维

我们是否觉得,这样的逻辑思考揭示出有如上述那样的一些概念难以触及事物的核心或解开实在的纽结?可是,巴门尼德和芝诺相反却坚持概念的真理性和普遍有效性,而把直观世界当作这些概念的对立物,当作客观化的非逻辑之物和悖谬之物加以唾弃。

在他们的全部论证中,他们都从一个完全不可证明、甚至可能性不大的前提出发,这前提便是:似乎我们在那种概念能力中拥有决定存在与不存在,即决定客观实在与非客观实在的最高标准了。似乎概念不应当依据现实来验证和修改(而事实上它们却是从现实中派生出来的),相反,概念应当衡量和判决现实,如果现实与逻辑发生矛盾,甚至应当指认其非。

为了替概念安排好这种判决权,巴门尼德必须把他唯一视为真正存在的那种存在划归概念。现在,思维与那一个非生成的、完美的存在者不再可以被看作两类不同的存在,因为存在不允许有两重性。于是,思维与存在同一这个极其大胆的念头便应运而生了。

在这里,直观性形式、象征、比喻都无济于事。这个念头是完全不可表象的,但它是必要的。唯其缺乏任何感性化的可能,它更要欢庆自己对于世界和感官要求的最高胜利。说来真令一切幻想相形见绌,按照巴门尼德所宣示的,思维与那个球形的、十足实心的、呆板不动的存在必须合二而一,完全同一。就让这种同一性违抗感官好了!正是这一点至为有效地保证了它并不是从感官而来的。12.3 对概念世界的质疑

此外,还可以举出一对有力的论据——是基于人或基于共识的论据,来反驳巴门尼德;它们虽然不能说明真理本身,却能说明感性世界与概念世界的绝对分离以及存在与思维的同一性不是真理。

第一,如果运用概念进行的理性思维是实在的,那么,多和运动也必定具有实在性,因为理性思维是运动着的,是从概念向概念的运动;换句话说,这是在多项的实在之间运动。对此不存在任何遁词,决不可能把思维描述为一种呆滞的静态,一种永不运动的自我思维。

第二,如果感官只提供谎言和假象,实际上只存在着存在与思维的同一性,那么,感官本身究竟是什么?显然只能是假象的一部分,因为,它不能等同于思维,同时,它的产品(即感性世界)也不能与假象完全等同起来。然而,如果感官本身是假象,那么,它究竟是缘何而起的假象呢?作为非实在的东西,它究竟如何还能骗人?不存在的东西根本不能骗人。也就是说,虚幻和假象从何而来的问题始终是一个谜,甚至是一个悖谬。

我们把这两个论据分别称作关于理性之运转的驳议,以及关于假象来源的驳议。由第一点可以推论出运动和多是实在的,由第二点可以推论出巴门尼德式的假象是不可能的。两者的前提都是,巴门尼德那个关于存在的主要理论是可据信的。但是,这个理论仅仅意味着:只有存在者具有一种存在,不存在者不具有一种存在。

然而,如果运动是这样一种存在,那么,凡是一般来说以及在一切场合适用于存在者的东西,同样也适用于运动。这就是说,运动是非生成的,永恒的,不灭的,不增不减的。

同时,如果借助于假象从何而来这个问题,我们否认这个世界是假象,如果我们捍卫所谓生成、变化——我们这个多样化的、生生不息的、丰富多采的生存舞台,使之不遭到巴门尼德式的唾弃,那么,我们就必须把这个变动不居的世界描述为这些真正存在着的、同时存在于整个永恒之中的本质的总和。

在原来那个假设下,也容不下狭义的变化或生成。但是,现在“多”具备了一种真正的存在,所有的质具备了一种真正的存在;运动也同样如此。而且,对于这个世界的每个瞬间,哪怕随意选取相隔千万年的瞬间,我们都必定可以说:其中一切真正的本质,全都是同时存在于此的、不变的、不灭的、不增不减的。一千年后它们依然如故,丝毫不变。

如果说,尽管如此,世界看起来仍然时刻不同,那么,这不是哄骗,也不只是假象,而是永恒运动的结果。真正的存在者是时而这样、时而那样地运动着的;它们彼此间时而结合,时而分离;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内向,时而迸奔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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