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棋局(布热津斯基)》

第五章 欧亚大陆的巴尔干

作者:政治类

在欧洲,“巴尔干”这个词使人联想到种族冲突和大国的地区性争夺。欧亚大陆也有它的“巴尔干”,但欧亚大陆的“巴尔干”面积更大,人口更多,在宗教和种族上的差异也更大。它位于第二章所描述的那个标出全球主要不稳定地区的长方形地理区域之内,包括东南欧的一部分、中亚、南亚的一部分、波斯湾地区和中东。

欧亚大陆的巴尔干构成了这个巨大的长方形区域的内核,而且它在一个独特的方面有别于其外围区域:这是一个力量真空地带。在波斯湾和中东地区,虽然大多数国家也不稳定,但美国的力量是那个地区的最后裁决者。所以这个不稳定地区的外围区域是一个单一的大国霸权地区,并受这个霸权的调节。相比之下,欧亚大陆的巴尔干国家的确令人想起那些更加古老而熟悉的东南欧的巴尔干国家:它们不仅政体不稳定,而且还吸引和诱使较强大的邻国的入侵,而入侵的每个大国又都决心反对任何一个其他大国主宰这个地区。正是这样一个我们并不陌生的力量真空和对外界力量吸引的结合才使它们名正言顺地有了“欧亚大陆的巴尔干”的称号。

传统的巴尔干代表争夺欧洲主导权的斗争中的一个潜在的地缘政治目标。欧亚大陆的巴尔干在地缘政治上也是重要的,因为它们将控制一个必将出现的旨在更直接地联结欧亚大陆东西最富裕最勤劳的两端的运输网。从安全和历史野心的角度来看,它至少对三个与它直接接壤的较强大的邻国俄罗斯、土耳其和伊朗有重要意义。中国对这一地区也表现了越来越大的政治兴趣。然而,作为一个潜在的经济目标,欧亚大陆的巴尔干的重要性更加无法估量:本地区集中了巨大的天然气和石油储藏以及包括黄金在内的重要矿产资源。

世界能源消费在未来20或30年内必然会急剧增加。据美国能源部估计,从1993年到2015年世界能源需求将增加50%以上,而消费增长最大的将是远东。亚洲经济增长的势头已经产生巨大压力,促进了新的能源产地的勘探和开发。中亚地区和里海盆地被认为蕴藏着大大超过科威特、墨西哥湾或北海的天然气和石油。

得到其资源并分享其潜在的财富成了各方寻求的目标,这个目标激起了民族的野心,引发了集团的兴趣,重新挑起历史上关于归属的争端,唤起了帝国的理想,同时也激化了国际的争夺。由于这个地区不仅是一个力量真空而且内部也不稳定,局势就变得愈加变化无常。每一个国家都有严重的内部困难。所有国家的边境不是与邻国有主权争议,就是存在着种族仇恨,单一民族的国家极少,有些国家甚至已经陷于领土、种族或者宗教等的暴力冲突之中。

种族的大熔炉

欧亚大陆的巴尔干包括九个以某种方式符合上述描述的国家,另外还有两个国家被视为潜在的候补成员。这九个国家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它们都曾是已垮台的苏联的一部分——还有阿富汗。可能加入这一行列的还有土耳其和伊朗。它们在政治和经济上都更有活力,也都在欧亚大陆的巴尔干范围内积极争取地区影响,所以两者都是本地区重要的地缘战略棋手。同时,两国都很容易受到内部种族冲突的打击。如果它们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同时出现动荡,本地区的内部问题就将变得无法控制,任何抑制俄罗斯对该地区控制的努力甚至都可能变得徒劳无功。

高加索的三个国家亚美尼亚、格鲁吉亚和阿塞拜疆可以说是建立在真正具有历史性的民族基础之上的。所以它们的民族主义往往广泛而强烈,而外部冲突成了它们面临的主要挑战。相比之下,五个新的中亚国家可以说是在更大程度上处于国家建设阶段,仍有很强的部落和种族意识,所以内部纠纷成为它们的主要问题。在两种类型的国家中,这些问题已经开始被它们的更强大的、有帝国意识的邻国所利用。

欧亚大陆的巴尔干就像一个由不同种族组成的镶嵌画。其中各国的边界都是在二十世纪20和30年代各苏联加盟共和国正式成立时由苏联的地图绘制员们主观划定的(阿富汗由于从来就不是苏联的一部分,所以是一个例外)。它们的边界主要是以种族为标准划定的,但同时也反映了克里姆林宫的一个意图,那就是保持俄罗斯帝国南部地区内部的分裂以使其更加俯首帖耳。

所以,莫斯科拒绝了中亚民族主义者建议的把中亚各个民族(其中大多尚无强烈的民族主义意识)合并成一个单一的政治单位——称为“土耳其斯坦”——的方案,而宁愿建立五个单独的“共和国”。它们都有自己的新的名称和犬牙交错的边界。可能是出于同样的意图,克里姆林宫放弃了建立单一的高加索联邦的计划。所以,在苏联瓦解以后,无论是三个高加索国家还是五个中亚国家对它们的新独立地位和必要的地区合作都没有充分的准备,也就并不奇怪了。

在高加索地区,人口不到400万的亚美尼亚和有800多万人口的阿塞拜疆很快就陷入一场关于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位的公开战争。纳-卡地区在阿塞拜疆境内,但大部分人口是亚美尼亚人。冲突引起了大规模的种族清洗,成千上万的难民和被驱逐的居民双向逃亡。鉴于亚美尼亚信奉基督教,而阿塞拜疆是个穆斯林国家,这场战争还带有宗教冲突的色彩。战争对经济的破坏使两个国家更难巩固自身的稳定和独立。亚美尼亚被迫更加依赖向它提供大量军事援助的俄罗斯,而阿塞拜疆取得的独立地位和内部稳定则因失去了纳-卡而大受损害。

阿塞拜疆的脆弱性对本地区有更为广泛的影响,因为这个国家的位置使它成为地缘政治的支轴。它可以被形容为一个至关重要的“软木塞”,控制着进入一个装着里海盆地和中亚富饶资源的“瓶子”的通道。油气管道从这里通向在种族上与它关系密切,在政治上支持它的土耳其。独立的、讲突厥语的阿塞拜疆使俄罗斯不能独霸进入该地区的通道,这样也就剥夺了俄国对中亚国家政策的决定性的政治影响力。但是阿塞拜疆极易受到来自北方强大的俄罗斯和南方伊朗的压力。在伊朗西北部生活着人数两倍于阿本土的阿塞拜疆人——有人估算为2千万。这一现实使伊朗担心它的阿塞拜疆人中间的潜在分离主义倾向,于是就对阿塞拜疆的主权地位抱有矛盾的心态,虽然两国都信奉伊斯兰教。结果是,阿塞拜疆同时受到俄罗斯和伊朗的压力,限制其与西方的交往。

与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种族非常单一的情况不同的是,格鲁吉亚600万人口中约有30%是少数民族。而且,这些小的群体在组织和特性上还有相当程度的部落特点,而且一直对格鲁吉亚人的统治非常反感;因此在苏联解体时,奥塞梯人和阿布哈兹人就借格鲁吉亚内部政治争斗之机试图分离出去。俄罗斯对此暗中支持,以便压格鲁吉亚向俄国让步而留在独联体之内(格鲁吉亚起初曾想完全摆脱独联体),并且使格鲁吉亚同意俄国在其土地上保持军事基地以阻止土耳其向该地区的渗透。

在中亚,内部因素一直是引起局势不稳定的更重要原因。从文化和语言上看,五个新独立的中亚国家中有四个是突厥语世界的一部分。塔吉克斯坦在语言和文化上属于波斯语系,而不属前苏联的阿富汗是帕坦、塔吉克斯坦、普什图以及波斯等种族的大杂烩。这六个都是穆斯林国家。多年来,它们中的多数都处于波斯帝国、土耳其帝国以及俄罗斯帝国的轮番影响之下。但这种经历并没有在它们之中培育起一种关于共同地区利益的意识。相反,不同的种族构成却使它们很易受内外冲突的打击。这些冲突积累起来又往往吸引更为强大的邻国的入侵。

在五个新独立的中亚国家中,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是最重要的两个。哈萨克斯坦是本地区的屏障,而乌兹别克斯坦是本地区多样化的民族觉醒的灵魂。哈萨克斯坦的面积和地理位置保护了其他国家免于直接受到俄罗斯的实际压力,因为只有哈萨克斯坦与俄罗斯接壤。然而,在它的1800万人口中有约35%的俄罗斯人(全地区的俄罗斯人口都在逐渐下降),另外还有20%也是非哈萨克人。这种情况就使新的哈萨克族统治者更难以在民族和语言的基础上实现国家建设的目标。这些统治者自己变得越来越民族主义,但他们却只代表了全国大约一半的人口。

在这个新国家居住的俄罗斯人自然对哈萨克领导充满忿恨,他们作为过去的殖民统治阶级受过较好的教育,地位比较优越,所以害伯失去特权。而且,他们往往以几乎不加掩饰的文化上的鄙视看待新的哈萨克民族主义。哈东北和西北地区都居住着大量的俄罗斯移民,如果哈俄关系严重恶化,哈萨克就会面对领土被肢解的危险。同时,有几十万的哈萨克人居住在哈俄边界的俄罗斯一侧和乌兹别克斯坦的东北部,而哈萨克认为乌兹别克斯坦是与他们争夺中亚领导地位的主要对手。

实际上,乌兹别克斯坦是担当中亚地区领导的首选国家。虽然在面积上和自然资源上都逊于哈萨克斯坦,但它有更多人口(将近2500万),而且更重要的是其人口构成远比哈萨克斯坦单一。由于本土人口的出生率更高,而且曾经占主导地位的俄罗斯人逐渐迁离,不久其人口的75%将是乌兹别克人,而只有为数不多的俄罗斯人作为少数民族留下来,主要居住在首都塔什干。

另外,这个国家的政治精英有意将乌兹别克斯坦这个新国家说成是中世纪庞大的帖木儿帝国(1336-1404年)的直接继承国。曾是帖木儿帝国首都的撤马尔罕成了本地区著名的宗教、天文学和艺术的研究中心。这一联系给现代的乌兹别克斯坦注入了比其邻国更深的历史继承感和地区使命感。一些乌兹别克领导人的确认为乌是一个单一的中亚实体的国家核心,并认为塔什干应成为这一实体的首都。乌兹别克斯坦的政治精英和乌兹别克斯坦的人民已经越来越具备了现代民族国家的主观素质,并决心不论国内有什么样的困难永远不再回到殖民地状态。他们的这种意识比任何其他中亚国家都更加强烈。

这种情况使乌兹别克斯坦成为培育一种后种族的(post-ethnic)现代民族主义的领袖,同时也使其邻国对其感到某种不安。虽然乌兹别克斯坦的领导人在国家建设和主张促进地区自给自足方面起了带头作用,但这个国家相对更大的民族同一性和更强烈的民族意识使其与相邻的土库曼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甚至哈萨克斯坦的统治者担心乌兹别克的地区领导地位会演变为对地区的统治。这种担心制约了新的主权国家之间地区合作的发展——俄罗斯本来就不鼓励这种合作——也使这个地区的脆弱性永久化。

然而,与其他国家一样,乌兹别克斯坦也不是完全没有种族矛盾。乌南方的部分地区,特别是重要的历史文化中心撤马尔罕和布哈拉周围地带,居住着大量的塔吉克人。他们对莫斯科划定的边界仍然十分不满。使事情更为复杂的是,在塔吉克斯坦西部有乌兹别克人,在吉尔吉斯斯坦的经济重地费尔干纳谷地(这里近些年来已经发生了流血的种族冲突)有乌兹别克人和塔吉克人,更不必说在阿富汗北部还居住着乌兹别克人,

从俄罗斯的殖民统治下倔起的其他三个中亚国家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中,只有土库曼斯坦在种族上是比较有凝聚力的。土450万人口中大约有75%是土库曼人,乌兹别克人和俄罗斯人各占不到10%。土库曼斯坦受天然屏障保护的地理位置使它离俄罗斯相对遥远,而乌兹别克斯坦和伊朗却在地缘政治上与这个国家的未来有更大的关系。一旦通向这个地区的管道建设起来,土库曼斯坦真正巨大的天然气蕴藏就会给这个国家的人民展现出一个繁荣的未来,

吉尔吉斯斯坦的500万人口则复杂得多。吉尔吉斯人占总人口约55%。乌兹别克人大约占13%。俄罗斯人最近从20%以上降至略高于15%。独立前,俄罗斯人是该国工程技术人员等知识阶层的主要部分,而他们的离去给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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