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忆文丛(牛汉、邓九平)》

散文诗四首

作者:政治类

艾 青

            画鸟的猎人

一个人想学打猎,找到一个打猎的人,拜他做老师。他向那打猎的人说:“人必须有一技之长,在许多职业里面,我所选中的是打猎,我很想持枪到树林里去,打到那我想打的鸟。”

于是打猎的人检查了那个徒弟的枪,枪是一枝好枪,徒弟也是一个有决心的徒弟,就告诉他各种鸟的性格,和有关瞄准与射击的一些知识,并且嘱咐他必须寻找各种鸟去练习。

那个人听了猎人的话,以为只要知道如何打猎就已经能打猎了,于是他持枪到树林。但当他一进入树林,走到那里,还没有举起枪,鸟就飞走了。

于是他又来找猎人,他说:“鸟是机灵的,我没有看见它们,它们先看见我,等我一举起枪,鸟早已飞走了。”

猎人说:“你是想打那不会飞的鸟么?”

他说:“说实在的,在我想打鸟的时候,要是鸟能不飞该多好呀!”

猎人说:“你回去,找一张硬纸,在上面画一只鸟,把硬纸挂在树上,朝那鸟打——你一定会成功。”

那个人回家,照猎人所说的做了,试验着打了几枪,却没有一枪能打中。他只好再去找猎人。他说:“我照你说的做了,但我还是打不中画中的鸟。”猎人问他是什么原因,他说:“可能是鸟画得太小,也可能是距离太远。”

那猎人沉思了一阵向他说:“对你的决心,我很感动,你回去,把一张大一些的纸挂在树上,朝那纸打——这一次你一定会成功。”

那人很担忧地问:“还是那个距离么?”

猎人说:“由你自己去决定。”

那人又问:“那纸上还是画着鸟么?”

猎人说:“不。”

那人苦笑了,说:“那不是打纸么?”

猎人很严肃地告诉他说:“我的意思是,你先朝着纸只管打,打完了,就在有孔的地方画上鸟,打了几个孔,就画几只鸟——这对你来说,是最有把握的了。”

            偶像的话

在那著名的古庙里,站立着一尊高大的塑像,人在他的旁边,伸直了手还摸不到他的膝盖。很多年以来,他都使看见的人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感到自己的渺小,卑微,因而渴望着能得到他的拯救。 这尊塑像站了几百年了,他觉得这是一种苦役,对于热望从他得到援助的芸芸众生,明知是无能为力的,因此他由于羞愧而厌烦,最后终于向那些膜拜者说话了:

“众生啊,你们做的是多么可笑的事!你们以自己为模型创造了我,把我加以扩大,想从我身上发生一种威力,借以镇压你们不安定的精神。而我却害怕你们。

“我敢相信:你们之所以要创造我,完全是因为你们缺乏自信——请看吧,我比之你们能多些什么呢?而我却没有你们自己所具备的。

“你们假如更大胆些,把我捣碎了,从我的胸廓里是流不出一滴血来的。

“当然,我也知道,你们之创造我也是一种大胆的行为,因为你们尝试着要我成为一个同谋者,让我和你们一起,能欺骗更软弱的那些人。

“我已受够惩罚了,我站在这儿已几百年,你们的祖先把我塑造起来,以后你们一代一代为我的周身贴上金叶,使我能通体发亮,但我却嫌恶我的地位,正如我嫌恶虚伪一样。

“请把我捣碎吧,要末能将我缩小到和你们一样大小,并且在我的身上赋予生命所必需的血液,假如真能做到,我是多么感激你们——但是这是做不到的呀。

“因此,我认为,真正能拯救你们的还是你们自己。而我的存在,只能说明你们的不幸。”说完了最后的话,那尊塑像忽然像一座大山一样崩塌了。

            养花人的梦

在一个院子里,种了几百棵月季花,养花的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每个月都看见花。月季的种类很多,是各地的朋友知道他有这种偏爱,设法托人带来送给他的。开花的时候,那同一形状的不同颜色的花,使他的院子呈现了一种单调的热闹。他为了使这些花保养得好,费了很多心血,每天给这些花浇水,松土,上肥,修剪枝叶。

一天晚上,他忽然做了一个梦:当他正在修剪月季花的老枝的时候,看见许多花走进了院子,好像全世界的花都来了,所有的花都愁眉泪睫地看着他。他惊讶地站起来,环视着所有的花。

最先说话的是牡丹,她说:“以我的自尊,决不愿成为你的院子的不速之客,但是今天,众姊妹们邀我同来,我就来了。”

接着说话的是睡莲,她说:“我在林边的水池里醒来的时候,听见众姊妹叫嚷着穿过林子,我也跟着来了。”

牵牛弯着纤弱的身子,张着嘴说:“难道我们长得不美吗?”

石榴激动得红着脸说:“冷淡里面就含有轻蔑。”

白兰说:“要能体会性格的美。”

仙人掌说:“只爱温顺的人,本身是软弱的;而我们却具有倔强的灵魂。”

迎春说:“我带来了信念。”

兰花说:“我看重友谊。”

所有的花都说了自己的话,最后一致地说:“能被理解就是幸福。”

这时候,月季说话了:“我们实在寂寞,要是能和众姊妹们在一起,我们也会更快乐。”

众姊妹们说:“得到专宠的有福了,我们被遗忘已经很久,在幸运者的背后,有着数不尽的怨言呢。”说完了话之后,所有的花忽然不见了。

他醒来的时候,心里很闷,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想:“花本身是有意志的,而开放正是她们的权利。我已由于偏爱而激起了所有的花的不满。我自己也越来越觉得世界太狭窄了。没有比较,就会使许多概念都模糊起来。有了短的,才能看见长的;有了小的,才能看见大的;有了不好看的,才能看见好看的……从今天起,我的院子应该成为众芳之国。让我们生活得更聪明,让所有的花都在她们自己的季节里开放吧。”

                        1956年7月6日

               (原载《文艺月报》1957年第2期)

             蝉的歌

在一棵大树上,住着一只八哥。她每天都在那儿用非常圆润的歌喉,唱着悦耳的曲子。

初夏的早晨,当八哥正要唱歌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震耳慾聋的嘶叫声,她仔细一看,在那最高的树枝上,贴着一只蝉,它一秒钟也不停地发出“知了——知了——知了——”的叫声,好像喊救命似的。八哥跳到它的旁边,问它:“喂,你一早起来在喊什么呀?”蝉停止了叫喊,看见是八哥,就笑着说:“原来是同行啊,我正在唱歌呀。”八哥问它,“你歌唱什么呢?叫人听起来挺悲哀的,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了么?”蝉回答说:“你的表现力,比你的理解力要强,我唱的是关于早晨的歌,那一片美丽的朝霞,使我看了不禁兴奋得要歌唱起来。”八哥点点头,看见蝉又在抖动起翅膀,发出了声音,态度很严肃,她知道要劝它停止,是没有希望的,就飞到另外的树上唱歌去了。

中午的时候,八哥回到那棵大树上,她听见那只蝉仍旧在那儿歌唱,那“知了——知了——知了——”的喊声,比早晨更响,八哥还是笑着问它:“现在朝霞早已不见了,你在唱什么了呀?”蝉回答说:“太阳晒得我心里发闷,我是在唱热呀。”八哥说:“这倒还差不多,人们只要一听到你的歌,就会觉得更热。”蝉以为这是对它的赞美,就越发起劲地唱起来。八哥只好再飞到别的地方去。

傍晚了,八哥又回来了,那只蝉还是在唱!

八哥说:“现在热气已经没有了。”

蝉说:“我看见了太阳下山时的奇景,兴奋极了,所以唱着歌,欢送太阳。”一说完,它又继续着唱,好像怕太阳一走到山的那边,就会听不见它的歌声似的。

八哥说:“你真勤勉。”

蝉说:“我总好像没有唱够似的,我的同行,你要是愿意听,我可以唱一支夜曲——当月亮上升的时候。”

八哥说:“你不觉得辛苦么?”

蝉说:“我是爱歌唱的,只有歌唱着,我才觉得快乐。”

八哥说:“你整天都不停,究竟唱些什么呀?”

蝉说:“我唱了许多歌,天气变化了,唱的歌也就不同了。”

八哥说:“但是,我在早上、中午、傍晚,听你唱的是同一的歌。”

蝉说:“我的心情是不同的,我的歌也是不同的。”

八哥说:“你可能是缺乏表达情绪的必要的训练。”

蝉说:“不,人们说我能在同一的曲子里表达不同的情绪。”

八哥说:“也可能是缺乏天赋的东西,艺术没有天赋是不行的。”

蝉说:“我生来就具备了最好的嗓子,我可以一口气唱很久也不会变调。”

八哥说:“我说句老实话,我一听见你的歌,就觉得厌烦极了,原因就是它没有变化,没有变化,再好的歌也会叫人厌烦的。你的不肯休息,已使我害怕,明天我要搬家了。”

蝉说:“那真是太好了。”说完了,它又“知了——知了——知了——”地唱起来了。

这时候,月亮也上升了……

                        1956年8月4日

               (选自《野百合花》花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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