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忆文丛(牛汉、邓九平)》

床 虱[1]

作者:政治类

黄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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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查《辞海》,臭虫一名荐螕,一名床虱,以《臭虫》做题目,老伴嫌太俗,荐螕这个怪名没有人懂,因以《床虱》为题焉。

我这个人虽不算绝顶聪明,可一般也不太傻。比如说,看了敦煌壁画中描写一个王子因为看见老虎饿得要死,就自己跳下岩去“舍身”,用身体喂饱了那饿虎的事,至少我是不愿意干的。因我还从未遇到一个三岁娃娃横过火车正在驶来的铁轨这一瞬间,所以我还无从考验我有无勇气扑过去推开孩子,自己“舍身”在火车下那种崇高的毫不利己精神。

我之所以不想“舍身喂虎”,是因为从小就知道老虎是“坏人”,它吃人,除了把它关起来在马戏班表演、哄哄孩子之外,老虎对人一无是处(当然你如患过风湿症,你会说虎骨酒还有点用处,可是那不是活的老虎);而救孩子呢,那你可以举出十百种理由,虽然你当时想的,可能只是一种:对人类的感情。

在我的一辈子中,我也曾有一个时期做过那王子所做差不多的“慈悲”的、愚蠢的舍身行为。但那不是我自愿的,而是十分无可奈何的一种大慈大悲。

也就在那个“史无前例”的日子,我曾被投入四面是墙,门口站“警卫员”的所在。“警卫员”,这里需要略加说明:他们并不是为了我去“警卫”别人,而是别人派来“警卫”我的——我只是被“警卫”的对象。

最初,我以为这个所在只是我一个人活着,铺板、铁窗,全是死寂东西,太寂寞了。可是天黑之后,我始而彷徨,继而恐怖:

“还有我们!”

“我们!”

“我们!”……

诸位,我遇到的不是鬼(鬼不是活的,不可怕。),我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巡回在我的胴体上的爬挲动作,原在这个密不通风的小小地带,除我之外,还生息着无数生灵,它们是——臭虫!

臭虫,我以前也见过,我不应大惊小怪,但是你尝过成千上万臭虫永无休止地向你一个人袭击的滋味吗?

不知道因为我是“要犯”而把我隔离,还是因为我是“嫌疑犯”而对我优待,总之我是一个人一个单间。据说这里的铺板是睡六个人的——换句话说:应当由六个人分担的被“吃”,现在由我一个人来承担了。古时候祭把大神的牺牲,还分别由马、牛、羊这躯体庞大的“三牲”来献享呀,何况牺牲还是早已宰割过,早已没有知觉了的呢!

明知道“古人韩愈写了《祭鳄鱼文》就起到了驱逐鳄鱼的作用”,这是彻底的撒谎,因此当时,我也不想写《祭臭虫文》。

我无可奈何地、一天一天地熬下去,正象元曲里说的,“消瘦了沈郎腰、潘郎鬓”!但我却意味不到臭虫在我身上,每晚到底吸去多少血。

然而我到底不是一个彻底的消极主义者,我那时天天在读经典著作,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及“调查研究是解决问题的首要条件”等唯物主义法则,于是我就运用到臭虫身上。

我起初发现,把臭虫按死在铺板上是百发百中的,可是它在墙上爬,你有再大的本领还是难于逮住它,你明明看准了,用指头往下一按,结果是——不见了!经过几个月的实践和观察,我才发现臭虫的脚原来跟壁虎一样,在立面上爬行时能够用足趾吸附在物体上,但当它感觉到受袭击时,便立刻弹跳到地面去,你就无从按住它。当我意外地发现这个秘密时,我随后就用右手承堵在下面,然后用左手中指按到墙上,这一来,我的敌人就乖乖地跳入我的右手掌中。

臭虫一般不在床板面上做巢,而在底部,它发现这样更安全些。你不要以为臭虫的喙只能插进人的柔软皮肤里吸血,不是的,它比钢钻还厉害,能够把床板、墙壁啃出很深的窟窿和沟缝,它们的“住宅区”,就是凭这张铁嘴一口一口地啃出来的。当我发现床上和墙壁上,臭虫在那里挖洞产卵时,(一个母臭虫一年产卵三、四次、一次就产卵50枚!)我曾经用饭粒和窝窝头封堵住那些洞,但第二天,轻而易举地就被它们搬掉了。

那时我真感到遗憾:第一没有昆虫学的基本知识,第二,缺少观察和培养臭虫的科学仪器,因此我无法完成一篇对生物学界具有重大贡献的科学论文。不然;我今天也许已成为生物学博士。

按照我当时的身分,是无法向我的“警卫员”提出消灭臭虫的强烈要求的。但大约一年半以后的一个夏天, 当我拖着如柴的瘦骨(现在, 朋友们都承认我是个“老胖子”)“放风”回来之后,发现房内充满敌敌畏的气味,我知道这是开了恩,第一次用葯杀臭虫了。

但是当我俯身一望,床底下凝聚了一大摊血和无法计数的臭虫尸体,我立刻感到心情不怎么舒畅,这是长期积聚下来的,我自己身上的血!谁不愿意把鲜血献给应当献给的地方呢!

最近,看到一个画家朋友画的一本以动物为题材的画册,有一页他画了一个臭虫,却幽默地题道:臭虫——“先生,杀死我,不可惜你的血吗?”我当时即欣赏这句子的智慧,但心头却似乎泛起一点“山抹微云”那样的轻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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