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还是能说不》

第三章 龙子龙孙的选择

作者:政治类

亚特兰大——穿过时空的颤栗

大约是六年前的样子,我在电视屏幕上看到这么一幕场景:希腊的男女青年们站在克里特岛雄伟的海岸上倾听广播中传来的现场消息。那时候的我对奥运会主办城市的申办竞争和最后决定方法一无所知,我只听见新闻解说员在介绍背景:第二十五届奥运会两个申办城市——雅典和亚特兰大的最后角力结果将在广播消息中宣布。而那些满怀热情身穿t恤的希腊青年们据说已经非常自信:在纪念现代奥林匹克运动100周年之际,奥林匹克的始祖希腊、骄傲的雅典将当之无愧地接过奥运会的火炬。

然而广播里那个微弱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希腊女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我很难描写出她表情的变化——她肯定是毫无精神准备,因为她听到了“亚特兰大”那个词时,她仍保持着笑嘻嘻的表情,也许她精神松弛的状态尚未调整过来,也许她本能地觉得应做出镇定的反应,也许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但是!一切都不能阻止她汹涌于心的无法抑制的悲痛!我不忍再描写下去,我觉得再写下去就有些像施虐快感的表现了……

我们没有料到若干年以后我们也会面临同样的处境和遭遇。

我忒烦那种人:只要看到别人爆发出感情就在一旁讥嘲不已。什么事都是这样,什么问题他都能高出别人半截。人一旦出现感情自然免不了出现一种不能概全的有点傻傻的心性,不管孩童和老人都会如此,如果说人类的这种特点都居然可以去蔑视,那么我倒要问问他们又是怎样的一类人?

刘心武在报告文学《“5.19”:倾斜之夜》这样质问评论界的“正人君子”们——他们破口大骂闹事球迷们“有损国格”。假如中国队输了球,全体中国看客都礼貌地站起来,一边喊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一面斯斯文文地退场。那么,别人会怎样去看待我们这样的一个民族?

而数年以后,一部似乎是更深邃更雄辩的《河殇》讥讽中国人赢了球就狂欢、就笑,输了球就哭、就骂娘。并且就此得出中国人心理上“再也输不起”的结论,希望给中国人刚形成的这种趣味一记响亮的耳光。有人当时就反问:怎么啦怎么啦,这又是什么样的“新观念”?难道帮外国球队使劲为外国球队痛哭才是正常心态吗?这种正常的人文现象对中国现代化又有什么阻碍?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现代体育已经演变到这样一种程度:它不仅仅是人类精神的一种象征或者人类活动的一个方面,有时候它几乎涵盖人类活动的全部内容。我们可以认定奥林匹克运动是人类大会,人类最丰富的最繁荣的盛典,人类青春常在的最大源泉。

那些对我们关注奥林匹克运动的举动持嗤之以鼻态度的“正人君子”们,我们不知道:他们能够给我们介绍一种什么样的更高级、意义更深邃的人类运动。

《我爱我家》里有一个噱头:居委会老太太急得歪歪斜斜地冲进老头儿的家的客厅,嚷道:“太不象话了,这节骨眼上,她居然躺倒不干了!”老头儿抬起头来,挪开报纸,慢慢悠悠地问:“躺倒不干了?——她没躺倒的时候又干了些什么呢?”

这段闲话可以奉送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们:甭跟我们装,甭想让我们轻信,你没“躺倒”的时候能干出什么更令人赏心悦目的事情来。

我们为什么对奥林匹克运动有这般的沸腾热血,是因为我们对现代体育有了这样一种信念:它不再仅仅是象征,在一个特定的时候里它几乎代表了一切。

对中国青年来说,奥克匹克运动代表了我们的愿望,假如任何一个凡夫俗子能够有唯一的脱俗机会的话,那么这个机会则正是:奥林匹克。

这是一种纯洁的、不容伤害的愿望。

所以当北京宣布申办时,英国外交大臣和美国国会的反对举动令我们有一种惶惑、忧愁和愤怒的反应。顺带说一句,如果说西方认为“危险”的中国民族主义已经萌发成一种事态,那么——这种事态的发生应归功于西方欺人太甚。本来是没事的,没有教民的飞扬跋扈也就不会有义和团。——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外国政府、政治力量的反对信号,我们还是以一种极其关切的心情注视着奥运申办进程。“开放的中国盼奥运”,开放的我们同样热盼奥运。我想即使我们中间的激进分子也不会在这时候发表这种言沦:“我们应该反对申办奥运。我们该一起吆喝:‘北京没戏!’”也不会有人提议:“怎么样,哥们,预备——齐!‘北京……’”我肯定,若他敢叫唤,所有的入准会冲上去揍扁了他。

谁敢指责这样的万众一心是一种偏执的、可怕的症结?

于是乎我们申办。

在申办最后结果出来的前一天晚上,我们电台的一些同事聚在一起议论此事,为哪个城市最终获胜争执不已。有人提议打赌,赌注是现金,我非常有印象的是一位认为悉尼将取胜的播音员——名叫高峰,他平时酷爱赌博,然而这时他退缩了。他说:“何苦呢!万一悉尼胜利,我赢了钱也不会高兴呀。”赌局没有搞成,我们纷纷四散回家看电视,香港同胞和我们一起载歌载舞迎接那个历史性的时刻。

其实我已经有点事情不太好的预感。我倒没有把英国人、美国人的吵吵嚷嚷当回事,我觉得他们不过是做出了一种姿态而已。只是觉得我们前段日子的申办“热”得太过了,比起悉尼冷静而克制的申办行动,已经败了一着棋。如果从纯竞争因素上讲,我觉得这样来申办有点“傻”,败在这上面有点不值得。

那天晚上我专心看了北京提供给国际奥委会执委们的专题片,坦率地说:很担心。我尊敬老年运动,但为什么要把那些老年迪斯科充作影片的主旋律呢?奥林匹克固然是全人类的运动,但奥林匹克的美感在于她的年轻、充沛和力量。还有那些大杂院、黑板报,那些东西上得了台面么?要知道这可是广告公关!——这一切当然是缺憾,缺憾好像总在伴随着中国。不提这些了,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临了,我看见北京市的领导满面通红汗流挟面地站在那里,他们似乎是尽力在憋住磅薄慾喷的泪水(也许这是场内灯光造成的效果)。我们所崇仰的萨马兰奇表情复杂地走上讲台。

妻抓住了我的手。

我不懂得英语,当萨马兰奇吐出“beijing”那个音节我便急慾跳起来——但被猛拉了一把。次日我看到美联社的一则报道,那陷入一秒钟的空欢喜的中国人何止我一个,天安门广场就燃起了几支烟花,看起来真像讽刺。

萨马兰奇深吸了一口气,张口念出成功者的名字——非常奇怪的感觉,许多中国人事后都提到有同样的感觉:在萨马兰奇吐字的前一瞬间我们已经知道了北京的命运!

“悉尼!”

六年后,当澳大利亚广播电视网采访作者时,我突然回忆起了那天凌晨的全部细节,我说,“悉尼”这个音节对中国人来说是太容易被记住了,好像这个音节有不可思议的回音,嗡嗡回荡了若干年。

穿过时空,我想起了希腊的海岸。

尽管我们尊重最后结果。但我们无法抑制泪水。当妻听到事后介绍的每轮投票的变化数字时,干脆抱着肩膀放声大哭。

谁敢取笑这种纯洁而高贵的悲伤?谁敢指责这种悲伤是“狭隘的、脆弱的、没出息的土里土气”的表现?

我无法安睡。拨通了悉尼的“押注”者高峰的电话,高峰喝得醉醺醺的,道:“别提了!看得老子痛哭流涕的……”

我意犹末尽,熬到早新闻时间。新闻报道了北京站候车大厅万目聚集,观看申办结果的情形,一位警察已经无法接受采访,泪水从他脸上滑落,他哽咽无声。

次日在重庆经济台的黄金时段里,异乎寻常地首播了一首《长城》,没有评论。

但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表现出了克制,尽管他们猜到了“无记名”投票的数字嬗变透射出的真实心理和反对力量。

这同样可以解释乔边的著名观点会传递到世界各地的原因。乔边说:“本来我是一个国际主义者,但是自看到北京申办奥运过程中美国和那些英联邦国家的表现,深感刺激,以后就慢慢地变成一个民族主义者了。”早期的一首流行歌曲唱道:“那天晚上,有美丽的月光……”——而那天凌晨,西方的幻像却消失了。

我们当然明白,绝不可以迁怒于悉尼。虽然我们也觉得悉尼代表的最后陈述:“我们申办了好几次了,若这次还不行,以后再也没心情了……”不免有撤娇的嫌疑。但悉尼的确是个不错的城市,我们祝愿悉尼举办成功。

但当我们目睹历史上最不成功的、贪婪和种族主义盛行、暴露出管理者无能和昏庸的亚特兰大奥运会后,我们不禁要把北京和雅典的失败联系起来看一看。我们请那些当年投票支持亚特兰大的国际奥委会成员面对希腊青年们,回答我们的问题——既然知道亚特兰大是美国最著名的不安全城市之一,为什么还要顽固地支持这座城市?

老实说:我们的疑点很多。

我们也难以理解:那本揭露国际奥委会阴暗面的书籍为什么不可以在中国出版。

同样的,难以理解那封留美学生揭露奥运会期间nbc种族主义语言和新闻暴力的致友人公开信,为什么不可以在中国报刊上公开发表。据说,理由是,其一,奥运会已经结束了,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啦……其二,私人信件发表在报纸上“不合适”。

这真是两项奇怪的理由。难怪知识界有人指斥这是新闻界某些人亲美心理在作怪。

中国代表团走人体育场,nbc主持人说:“听说中国体育界已经开始镇压服用兴奋剂行为,哈!这样他们怕是拿不到几块金牌啦……”

当莫惠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时、立即出现了低沉悲伤的音乐,主持人用一种凝重的调子说:“她的母亲一定想念着她、可怜的孩子……”

中国运动员在这里吃不好、喝不上、居住环境恶劣,作为东道主的美国人何曾表示过半点歉疚。所有上升的国旗都是星条旗,所有的旋律都是《星条旗永不落》,我们在屏幕上只看到美国人扣球、美国三流选手被欢呼。那些其他民族创造的辉煌功绩被隐去了,成为可怜的陪衬物。

这不是种族霸权主义又是什么呢?

当亚特兰大奥运会开幕式煞费苦心地把马丁·路德·金《我有一个梦想》散布给所有的看客时,他们可曾想到:一场最广泛最肆无忌惮的种族主义系列剧即将在这里开演?

一个大国在国际盛会上如此丢乖露丑,令我们怀疑它还是不是一个“大国”?我们直截了当地引用一句艾伦·金斯堡的名句:

“美国是一个可耻的小国,

长满了狗××。”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假如本届奥运会在北京或中国的其他地方举行,又将是一副什么样的情形?我们的电视播音员会不会说:“美国代表团出场了,他们代表团官员的那副轻狂儿,可实在不敢恭维……”我们会不会把他们的运动员赶到十二人一间的大房子里,说:“没有套间了!”我们会不会拒绝转播美国运动员站在冠军台上的情形,或把雄壮激昂的美国音乐换成《十面埋伏》?

相反,照顾外国人、格外照顾外国人倒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

包括贫弱小国的来华人员,他们历来得到我国政府的照顾。我记得越南战争期间,大量在华的越南侨民享有跟我国公民一样的权利,那个时候实行配给制,越南侨民的生活待遇甚至高于中国公民的生活待遇。

这是中国政府的一贯做法,中国老百姓从来不曾有过什么议论。

这哪里又是“不惜牺牲别的民族的利益来追求本民族的利益”?相反的,我们看到的却是“不惜牺牲本民族的利益来照顾别的民族的利益”!这种中国式的古道热肠有时候甚至到了几近于巴结别人的地步!

北京亚运会之前、重庆的天府可乐集团在市政府的支持下慾竞标亚运会广告权,全市为“天府可乐”筹集了约二千七百万人民币,当时一个城市拿出这笔钱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呀。然而结果怎么样呢?百事可乐区区数百万美元就将重庆市打个落花流水!这又叫人到哪儿讲理去?

我们照顾外国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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