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民日记:一个梦呓者的自白》

第72节

作者:经济类

天很快就热了,南京这个地方什么都不错,就是气候不好,住南京的人回忆说,在南京只要备两种服装,一种是夏装,一种是皮装。还是5月初,就突然热起来了,满街的人都穿起露胳膊的衣服来,上街一看,女孩子都穿上连衣裙,满街都飞着一群群花蝴蝶。

曹伯卫在屋里呆得时间长了,心里觉得闷,想出来走走。这些日子他被撤了职务,闲赋在家反省检查。因为老婆孩子还在苏北,虽然说家也就是集体宿舍。他由着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不一会见,竟然到了天马证券所,看来他还是忘不掉这里。退一万步讲,怎么就会轻易忘掉呢?他一个农家子弟,为了离开农村,少年时读书,奋发用功近于偏狂,往往是老爹半夜一觉醒了,他还在灯下读书。饿得难受了,抓一个生红薯吭哧吭哧吃下去。大学毕业了,在南京也是一番艰难的磨砺,好不容易混到经理的位置,一心想干出成绩,报答提拔他的总经理,也把老婆孩子挪到南京来。哪想到出这个偏差,偏偏又叫汪见风揪住了不放,落得如此下场,难道他十多年的奋斗就因此毁于一旦?想看心里一阵阵发酸。

只听车子声响,一辆红色的七成新的桑塔纳开过来,进了院子,停在大厦的台阶下面。他心怦怦跳起来,一个月前,这还是他坐的车,天马证券公司就这一辆车,理所当然地接他上下班。可是现在已经跟他无缘了。

就在这时,他见三个人从大厦中走出来,曹伯卫的眼光直了,中间一个就是汪见风,他满脸春风。走在中间,左边是一个男人,曹伯卫认出来了,是一位姓杨的超级大户,这人神通广大,据说省里有他不少朋友,在华东这一片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曹伯卫知道,汪见风一直瞒着他,自作主张,给他很多方便,可是人家老道,没出事,哪像陈林一下子给他捅这么一个大漏洞。现在汪见风可以放开手脚了。两个人有说有笑,一定有一件好事在刺激他们。汪的右边是一个风姿不一般的小姐。她也在说笑,忽然柳眉扬起,抬起一只手,似乎要捶汪见风,却没捶下来,只用葱管一样的指头,在汪见风的肩上弹一下,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汪见风看见红色桑塔纳了,他引他们走过去,司机打开门了,杨先生却摇头,朝另一个方向招手,一辆银灰色的奔驰600开来了,小姐先坐进去,姓杨的就让汪见风,汪还是要上桑塔纳,姓杨的仰天大笑,一把扭住他,硬是把他塞进了奔驰,随后自己也进车里。于是,银灰色的奔驰绕出院子,开走了,红色桑塔纳也空车跟在后边。

曹伯卫看见这一幕,心里不知是啥滋味,摇摇头,径直往前走。出了闹市,就是一条宽阔的路,两边俱是高大笔直的松柏,这就是南京一条有名的路,开建于民国初年。突然前方出现一种奇怪的树,数数有近百棵。这树好似没有树皮,枝干虬拐曲弯,也没有绿叶子,似枯藤一般,却开出一朵朵艳丽无比的花。曹伯卫站定了看,心里总是觉得蹑跷,哪有这样的树,你总不肯相信,这如火如荼的花怎么就会从干枯的树上长出来,造物主是不是有心作怪,再看周围,知道已经到了著名的鸡鸣寺。心想,闲着无事,不如上寺庙看看。

于是沿着路走,到了登山的台阶前,两边闪出两个汉子,一个跛子,一个胳膊断一截,却都是壮年,拦住他的去路。一人手执一个盆,伸到他鼻子底下,口里念道:“先生,做做好事吧。”

曹伯卫也不做声,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一元的硬币,当啷两声,摔进两个盆里。两人便说:“菩萨保佑你.今年发大财。”

曹伯卫冷笑一声,说:“你们两个把我的脸认认清,不要下山时又把我拦住。”

他到了山上,看了大雄宝殿、尼姑庵,也无多少兴趣。从后边绕下来,树木葱笼,有鸟在林子里啁啾。一抬头,就看见了鸡鸣古塔,他不知它建于何朝何代,只觉得它矗立在山坡上,被烟雾蒙绕,很有点森然。此时夕阳已经迫近山头,塔也染上血色,却又不是一味地红,还透出一种紫色,飘飘袅袅,像是道家的袍子。

他这么仰头望着,却见塔的最高一层出现了一个人,这人扶着栏杆往下看,又往上一看。塔有9层,此刻塔上没有第二个人,就这一人,他穿着黑衣服,所以特别地醒目。曹伯卫心想这人倒有意思,一个人爬上塔,他在上面看景色和我在底下看,是不是一样。那人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一会儿又转过来,脸对着他这里。曹伯卫突然似触了电一样,那人像一个人,像谁啊!陈林。不可能,他在心里叫道,怎么可能呢,他不是死了么,他写遗书给我,说要到另一个世界去,难道没有去?他目不转睛地看,像是他,个子不高,头部的侧面轮廓像一头鸟。是他吧,我就是坏在他的手上,要不然我能轻易被汪见风顶了位子吗?他身子颤抖起来。目不转睛地看,却又觉得不像了,似乎不是陈林,他比陈林还矮一些,外表也不同。那人的背影拍到蓝天上,像一头黑鸟。他干嘛,要飞走吗?曹伯卫眼酸了,便用手按了按眼珠,心想我就在这里守着,等他下来再辨清楚。

他回过头,不远处有一条石凳,走过去坐下。却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一个软沙袋从高空坠下,掉到了地上。他朝四周看,没有什么呀,可是那响声仿佛还贴着地面匍匐,一时不散。他便抬头看塔,塔上的人不在了,他到哪去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葯力一般在他体内扩散开,他站起来,向塔走去,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他看见了,一团黑色的物体,落在草地上。他的脚步又慢下来,是一个人,就是刚才还在塔上的那个人。他四肢分开,躯体贴紧了青草,好像要同土地拥抱亲吻。他的脸侧向一边,眼珠进出眼眶,血从七窍中流出。已经死了。

曹伯卫一眼辨出,就是陈林,那股气息太熟悉了,就是命落黄泉也没有多少改变。但他的外貌却有变化,本来凹的鼻梁现在直挺起来。莫不是他作了整容?他写信骗过了我,但他还是死了,另一个世界把他召唤去了,只不过拖延了时间。那是一封对他的命运作预测的遗嘱。那段时间他上哪去了,法院和我们到处找他,他藏在世界的哪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可是他最后还是让死神找到了。

曹伯卫突然感到恐惧,急叫起来:“来人呀,有人跳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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