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增长理论》

第二节 新观念的应用

作者:经济类

专家们知道的最有效的行事方式和绝大多数人实际所干的事情这两者之间总是存在着差距的。知识应当增长,这并不够;知识还应当得到普及并在实践中得到应用。占有知识的速率有一部分取决于人们对新观念的接受能力,一部分取决于各种制度在多大程度上使吸收和应用新观念成为有利可图。我们将逐一探讨这些问题。

(一)对革新的态度

在人们习惯于听取各种各样的意见,或者习惯于变革并从而能实事求是地看待事物的那些社会里,接受新观念非常迅速的。当我们探讨有利于科学研究的种种条件时,我们已经探讨了创造这种局面的主要因素(本章第一节(一))。我们强调的主要要素是政治和宗教的多样性,以及能把从事许多不同职业或来自世界许多不同地方的人汇集在一起的地理形势。相反,要是一个国家与世隔绝、同族、自傲和实行独裁,它在遇到新观念时就不大可能迅速吸收它们。

除了这种一般背景之外,以哪种速率接受一种新观念还部分地取决于新观念本身。首先,并非所有的新观念都适用,不管这些新观念在某些其他国家可能是多么有益。譬如,一种新的种子在风调雨顺时可能丰产,但是如果这种种子特别不耐旱,它在年降雨量变化很大的地方就不适宜种植。一种新观念也可能因为社会技术水平尚不具备而不适用。譬如,一种新工具可能不为人们采用,除非当地的铁匠或机械工能制造这种工具,或者至少在它损坏时能加以修理。新的观念还可能要求对固定设备作相当大的改动。譬如,采用新的高产种子可能要求建造更好的磨坊、新的粮库,或新的运输设施来运送这种粮食。又如使用新的肥料可能要求添置灌溉设施,如果不增加灌溉,土地就会太干,影响肥料的增产效能。一种新的观念既适应旧的技术,同时又不要求技艺或资本形成发生一系列其他变化使自己能够适应,这种情况是不常见的。

这就是从别国来的专家同他的咨询对象之间往往存在着不同看法的主要原因之一。专家认为他进行革新当然要有一整套条件,但是这些条件并非是他的专长,而且并没有放在他的心上。可是,他的咨询对象可能马上认为这个主意按他的条件行不通;如果他没有马上看到这一点,那么在适当时候,当未预见到的障碍一个接着一个阻碍他得到在别的地方取得的成果时,他的主意可能失败。对这种局面的唯一补救办法是专家要持谦虚态度,而他的咨询对象愿意作示范实验。

除了技术上的调整之外,新的观念还可能涉及种种社会变革,并可能因此而遭到抵制。譬如,由于引进从油棕果榨油的主要设备,出油率增加一倍,但是这也使得西非农民的妻子们得不到为她们的丈夫榨油时拿到的赏钱,因此遭到她们强烈而有效的抵制;而且这样做也将改变丈夫和妻子之间的分工,这样做的任何事情都会产生深远的和预见不到的后果。革新可能损害以特定方式维持生计的各阶层的人,因此他们抵制引进这种革新。这种人就是卢德分子(19世纪初叶英国手工业者为破坏纺织机器而组成的集团,其成员称卢德分子,首领称卢德王——译者),每个社会中都有工人、地主或资本家天天效法他们的行为,他们到处游说,阻止会损害他们具体利益的任何变革。因此,在那些存在着棘手的既定期望的社会,推行革新并非易事;在竞争得到尊重、建立或维护垄断地位的企图受到无情压制的地方,革新工作开展得比较好。

如果革新同流行的禁忌或宗教的教义直接冲突,那么开展革新工作也会遇到困难。在这种情况下,一种新的观念常常首先受到少数集团的支持,例如受到宗教、种族或政治少数派的支持,因为革新与它们的信条没有矛盾;要不就是受到多数集团中失意的或持异议的成员的支持,他们把这种观念当作表达他们不同政见的一种方式,这就是为什么进展往往不是通过当权人物的努力,而是通过反对他们的努力的人取得的。

许多事情还取决于一种意见是哪些人首先提出的。如果这种意见是有影响的社会成员提出的,那么人们采纳这种意见可能要比采纳由无足轻重的人提出的意见要快。在有些社会里,发挥影响的是权威人士——首领、长者、牧师、法官和官人,革新者首先要努力说服权威人士。这就是英国人声称他们在非洲实行“间接统治”的有利条件之一;一旦首领和长者被说服,他们就会告诉人们做什么,新的观念就会得到普遍应用;而在比较民主的社会里,要使人们接受新观念就困难得多。在有些社会里,权威人士和那些被他们统治的人们之间关系紧张;旧的统治者也许行将下台,真正的影响集中在别的地方。想要成为新观念传播者的人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起点。外国人的影响也是多种多样的。如果他们要成为有钱有势的统治阶级,人们也许会仿效他们,他们的生活方式将传播开来。但是人们也可能出于反对帝国主义的原因而痛恨他们,或者因为他们出身低微而蔑视他们,他们的方式有一部分或者全部可能故意遭到拒绝。实际上,外国人是今天新观念的最伟大的传播媒介,无论他们的影响是本人当场发挥的,还是通过他们的著作、影片、广播节目,或是通过从本国到外国访问的学者和游客发挥的。

(二)知识和利润

如果新的知识要为人们所接受并应用在生产上,它必须是既新又有利可图的。获得知识要经过一番努力,应用知识则可能需要额外的资源以及担当风险的额外意愿。因此,知识的应用要求一种制度形式能把有差别的努力同有差别的报酬联系起来。我们已在第三章中概括地讨论了这一问题。这里仅略作论述,特别是谈一谈接受知识对制度的要求。

问题的实质是,按技能、责任和承担的风险所给予的报酬,必须有适当的差别。按这些因素确定的差别的大小,实际上似乎随经济发展的程度和速率而异。在人均产量不是增长的社会,技术人员往往是供大于求;要给所有合格的人找到工作是很难的,待遇的技术差别不大。当经济开始增长时,这种局面就不复存在。经济的增长将造成对多种技术人员的巨大需求。这种情况同专业化程度大大提高有关,因而同技能的范围大大扩大有关。这反过来又增加协调的必要性、厂家或其他经济单位的一般规模、对监督和行政管理人员的需求量。与所有其他阶级相比,“中产”阶级从而迅速增大。在这一进程中,熟练和非熟练之间、识字和不识字之间、监督和被监督之间的差别趋向扩大。如果为了满足对熟练人员的需求,需要从比较先进的国家召募熟练人员,这一进程特别有帮助;因为给这些人的薪金甚至必须高于他们在国内所得的薪金,这就使得当地的同类人员也能要求得到同农民或非熟练工人的收入相比高得不成比例的收入。因此,在社会的这阶段,熟练工人与非熟练工人的工资差别比在不发达社会和较为发达的社会要大。当前在苏联出现的大差别就是说明这一问题极好例子。

当教育设施扩大,受过良好训练的人员的流动人数开始增多时,这种局面就会得到纠正。义务教育实施以后,只有看书识字这种本领的人得不到赏识了。技术学校和以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培养的木匠、技工、建筑工人和其他各类能工巧匠成倍增加。中等学校源源不断培养出打字员、职员、教员和各种类型的私人助理。各大学也开始培养出在较高层次上需要的人才。由于人才来源增加,工资差别在减少。工资差别大也推动用机器取代人工;以前需要熟练工人来做的工作,现在由机起来做了,操纵这些机器的人不需什么技术,工资水平比较低,制度也许还有重大的变革。一开始,为了提高收入,极容易把自己组织到工会和职业协会中去的都是熟练工人。但是到一定时候,所有的人都加入了工会,如果熟练工人感到自己受到使用新机器的非熟练工人的威胁,他们自己可能会想方设法把非熟练工人组织起来,防止熟练工人和非熟练工人之间的工资差别过于悬殊。由于高度发达的教育设施,所有这些因素都使得工资差别在经济先进的国家日趋缩小。它们当然也会引起社会关系紧张,因为“中产”阶级正在失去在经济阶梯上的地位,他们对此耿耿于怀。

企业主的收入情况看来也差不多。在发展的初期阶段,人们极不愿意实行新方针而冒风险。资金轻易地投到土地、贸易、放债和城市建房上,但是当地的资本家不敢投资开矿、办公用事业、经营商业性农业或制造业,除非他们认为有获取超额利润的机会。此外,他们对这类事情也没有什么知识。因此,这些领域都留给了外国人,外国人带来了有关生产和组织的新技术,而他们所以被吸引来,只是因为他们相信他们可以赚取比在国内投资大得多的利润。在发展的初期阶段,利润将同国民收入按比例增长,储蓄也将如此(这种过程将在第五章中论述)。外国企业家也广泛为人们仿效,最后达到当地的企业家人数众多,以致国家的经济不再依靠外国的企业家经营的程度。经济的增长使国家达到经济独立,甚至到一定时候可开始输出资本和本国的企业家。

除了可以一家一户耕作的农业领域之外,经济的增长速度必定是缓慢的,除非注意新观念并愿意为引进这些新观念担当风险的企业家来源充足。因此,要是没有足够的实业家,要是这些实业家不肯冒风险,不管是因为筹集不到资本,还是因为他们生来缩手缩脚,或是因为承担风险的利润差别不适当,私营企业经济就将停滞不前。譬如,我们在本章前面一部分里看到,许多人将联合王国同美国相比,认为前者采纳革新措施比较迟缓。我们曾经指出,这并不是由于缺乏发明创造,因为联合王国在发明新的商品和工序方面一向名列前茅。如果有什么缺陷的话,那是把新产品转入大批量生产阶段的速度有差别。这并不是缺乏研究,而是缺乏企业家精神,说明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英国企业家利用新发明不像他们的美国同行那样迅速。

刺激企业家们去革新的是他们渴望在社会上获得成功,希望获得巨额利润,或者是由于担心如果他们不去革新而蒙受巨大损失。这些动机中的头一个动机在事业上的成功不受高度重视的社会里是软弱无力的;第二个动机在利润和资本收益税很重的社会是谈不到的;第三个动机如果整个经济环境变成垄断的而不是竞争的环境也就不存在了。如果说英国企业家的创业精神确实不如美国企业家——并非人人都同意这种看法——解释或许可在这些因素的某一个因素中找到。

20世纪中叶觉醒起来,怀有发展经济的强烈愿望的许多不发达国家,被收入方面似乎必然要出现的差别——无论是在“中产”阶级和农民之间,外国人和当地人之间,还是在利润和其他收入之间出现的差别——弄得很尴尬,因为我们时代的气氛一般说来对收入的差别,特别是对外国的差别,以及极而言之对巨额利润是持敌视态度的。然而,这些都是谋求发展要付出的代价的一部分。应付这种局面的一种办法是停止发展,使发展的步伐同当地的技术人才的供应相一致,同行政机关取代私人企业家的能力相一致。另一种办法就是接受这些差别,把它们当作取得更迅速增长而暂时付出的代价。

无论采取哪一种办法,最有效的良方是尽可能快地增加发展经济所急需的技术人才,因为这既能加速发展的可能性,又能使发展在造成不平等方面付出的代价降低到最低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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