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撞》

第四部分 市场现实主义与“入世”

作者:经济类

●市场现实主义要求我们以国家为最高利益主体,把市场正确地理群为竞争的战场,在弱质产业以国家整体投身到国际市场的竞争中,打一场以弱胜强的持久战,最终实现中华民族的真正崛起

●市场现实主义也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曰竞争论;二曰贸易保护论;三曰中心外围论

●真正能把市场竞争的真实图景勾勒清楚的经济学理论甚至还没有诞生而新的经济学理去则必然以对竞争概念的重新界定作为起点

●从静态看,契约、帕累托平衡或任何一笔日常文易都是双赢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岂不是双赢。但从动态看,却是交易双方力量不平衡在积累,帕累托平衡点不断在向强者移动

●进入和退出壁垒的普遍存在表明,完全竞争根本是不考虑真实竞争情况的一厢情愿

●弱国所选择的国际贸易政策只能是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由于市场浪漫主义的流行,提倡贸易保护主义者在中国似乎成了逆时代潮流而动的怪物

●只要“中心—外围”结构不改变,或外国国家不脱离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外围国家的发展就没有希望

行文至此,相信很多读者应该会有所感悟:噢,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原来市场浪漫主义是为强者辩护、骗弱者上当的理论啊!而另有一些读者可能会更深入一层:如果市场浪漫主义不对,那么什么是正确的市场经济理论呢?中国作为市场竞争的弱者,该怎样对待市场经济呢?难道我们要退出市场,回到闭关锁国的状态吗?

的确,十几年来市场浪漫主义已经深入人心,成了市场经济的正宗解释,以至离开了市场浪漫主义,人们都不知道还有什么理论可以指导市场经济实践。其实,问题并不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非市场即计划,非开放即闭关锁国,非竞争即垄断,非资本主义即社会主义,而是有许多中间状态:有计划的市场,有保护的开放,有垄断的竞争,有社会主义的资本主义。与这些中间态相对应的理论,即市场现实主义。

市场现实主义也承认市场,但不把市场完美化;也承认竞争,但强调认清自己在竞争中的位置,避实击虚,以弱胜强;也承认开放,但强调国家利益至上,该保护的就保护;也承认资本主义,但不否定社会主义的成就和合理性。

具体地说,市场现实主义要求我们以国家为最高利益主体,把市场正确地理解为竞争的战场,在弱质产业以国家整体投身到国际市场的竞争中,打一场以弱胜强的持久战,最终实现中华民族的真正崛起。

与市场浪漫主义相对应,市场现实主义也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曰竞争论;二曰贸易保护论;三曰中心外围论。

竞争论

竞争是市场经济的核心行为,完全竞争则是经济学家们的理想状态。据说,在完全竞争条件下,资源得以最有效配置,交易各方的效用得以实现帕累托最优,“看不见的手”能最好地发挥作用。从长期来看,如果价格低于盈亏平衡点的水平,部分厂商将脱离该行业,一直到价格恢复到均衡水平;如果价格高于盈亏平衡点,新厂商将进入该行业,从而把市场价格压低到长期盈亏平衡点。也就是说,各厂商和行业的长期利润将为零。根据纯经济利润是正数还是负数,厂商被吸引进来或排斥出去。与这幅完全竞争图式相应的是一大堆数学图表和论证。

这一图式看上去的确很美妙,这里,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的厂商的长期利润被压到了零,而商品又能得到充分和灵活的供给,实现了利己动机和社会利益最大化的最佳结合。遗憾的是,上述图景根本无法解释由竞争而垄断、由低利润而高额垄断利润的市场经济历史,更无法解释世界范围内愈来愈严重的两极分化。那么,为什么理论和现实间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反差呢?

我认为,问题恰恰是这些竞争的崇拜者们根本不懂得竞争。竞争是一个动态慨念,而资源有效配置及帕累托最优却是静态概念;竞争是本质性的,交易的达成及帕累托最优是现象性的;竞争的手段既包括改进技术,也包括削减工资、减少管理开支、低价倾销,更包括价格同盟、信贷支持,甚至包括恐吓和暗杀,贿选贿官,而不只是增加或削减产量;竞争决定了厂商不能追求利润最大化,而必须追求市场份额最大化,因此,把竞争理解为响应价格变化的产量增减,完全是对竞争的无知。

考虑到这一理想模式在西方经济学中的核心地位(尽管凯恩斯以后有所修正),我们完全可以说,真正能把市场竞争的真实图景勾勒清楚的经济学理论甚至还没有诞生。而新的经济学理论则必然以对竞争概念的重新界定作为起点。

竞争当然是不同主体间的竞争。每一次交易都是买卖双方的竞争,买方希望价格越低越好,卖方则希望越高越好。比如,在集贸市场上买(卖)牛,双方最后同意在1000元时达成交易,这时的价格就是帕累托平衡价格。问题在于,为什么是在1000元,而不是1200元或800元?这就取决于交易双方的力量对比。一般来讲总是买的不如卖的精,因为卖主对牛更了解,如牛是瘦是肥,有病没病,能不能下仔,吃没吃生长激素等等。卖主往往还了解其他市场或其他日子的牛的价格,而买主则经常是懂得较少,于是买主经常吃亏。但也有相反的情形,例如一个餐馆的专职采购员,和一个养了一两头牛准备过年用的农户,采购员能从消费的角度把眼前这只牛的缺点说得一清二楚,说得卖主心里发毛,采购员还会顺便提供一些这样的消息:今天如果卖不出去,明天某养牛专业户的牛就要上市了。如此等等,牛的价格就被压下去了。正是在这种买卖双方的复杂的力量较量中,买卖本身成了专业。一些人坐地收购零星农户的产品,利用专业买主的优势盘剥农户;又转手卖给消费者,利用专业卖主的优势盘剥消费者,一来二去,居中间交易的商人就渐渐成了富甲一方的人物。

由此可见,尽管每一次交易都是在帕累托平衡点上达成的交易,但由于交易双方力量对比的不同,平衡点也在不断变化。而从长期来看,则是强势方的力量更强,弱势方的更弱,交易越来越不平等。卢梭就曾深刻地揭露过此类“帕累托平衡”背后的深刻的不平衡:“你需要我是因为我富有而你贫穷,那么让我们就来订立一个契约,我给你以替我服役的光荣,条件是你把你所剩的那点东西都交给我,以报偿我为使唤你而付出的烦劳。”①可见,正如契约论的表面平等掩盖了实质不平等一样,帕累托的静态平衡也掩盖了竞争力量对比的不平等。

①[法]让·雅克·卢梭着,李常山译:《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第149页,商务印书馆,1984年。

现在,中国经济学界有那么一些人在起劲地鼓吹所谓双赢,应该说根源就在这里。从静态看,契约、帕累托平衡或任何一笔日常交易都是双赢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岂不是双赢。但从动态看,却是交易双方力量不平衡在积累,帕累托平衡点不断在向强者移动,

按照双赢逻辑,当年中国与英国签订的南京条约是双赢,中国与日本签订的马关条约是双赢,没有任何一个条约是单赢,条约都是平等的,不可能不平等。只是在英国人,日本人或美国人听来,双赢理论是那么的顺耳;而在中国人听来,双赢理论却成了卖国有理。按照这一逻辑,别人强大,打进来了,最合乎理性的办法便是投降,投降就双赢了。谁要是不肯投降,不肯服输,拼死反抗,这就是非理性行为,到头来可能是双输。双赢理论本来是强权理论,在弱国国土上如果产生“双赢”理论家的话,他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而只可能是卖国求荣的走狗,只是有的人自觉当走狗,有的人是不知不觉进了走狗圈讨食而已。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自觉当走狗的“双赢”理论家还常常以“自由派”自居,然而按照双赢逻辑的话,裴多菲争自由却是非理性的。什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这不是典型的双输吗?由此反观可知,原来这些“自由主义”人士根本上与自由无缘,他们所谓的“自由”,或者是以强凌弱的“自由”;或者是弱者当奴隶的“自由”。因此,在美国,这样的自由派叫狼虎派更准确;在中国,则是叫走狗派更恰当。它们的共同特征都是不把人的生命、尊严和自由当回事。

与双赢逻辑异曲同工的是所谓“非零和游戏”。一输一赢是零和游戏,双赢当然是非零和游戏。从动态来看,竞争当然是零和游戏,一方所得必是另一方所失;但从每一次较量的静态来看,却可能是非零和游戏。因此,竞争既是零和游戏,又是非零和游戏;零和游戏是绝对的,非零和游戏是相对的;这正如事物的运动一样,事物既是绝对运动的,又是相对静止的。如果只强调其中一面,就会演绎出“飞矢不动”的悖论,或“人不能一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悖论。由于现实经济生活中竞争十分激烈,因此人们感受到的竞争常常你死我活。但是如果把其中的某一个瞬间取出来看,例如达成交易的那一瞬间,竞争又可能表现为香擦和鲜花,表现为帕累托最优。由此可见,双赢理论或非零和游戏论是机械、静止、孤立的哲学的产物,更进一步,基于帕累托最优的整个西方经济学也同样如此。事实上,与双赢理论大行其道形成强烈对照的,恰恰是世纪末的赢家通吃。理论与现实背离到这种地步,经济学界的某些名人们还要如此推崇帕累托最优,这真叫“鸭子煮烂了,嘴还是硬的”,这才是真正的僵化和教条。

在我们从哲学的高度透析了竞争概念后,现实的市场竞争图景便会一览无余。我们首先可以注意到,所谓完全竞争只是一个理论虚构。这一点,连西方经济学的权威们都不否认。萨谬尔森承认,“现实世界的绝大部分属于‘不完全竞争’的领域”,①但是他认为,“完全竞争意味着某种具体而肯定的事物”,“具有明显的有效率的性质”,“较易于分析和理解”,因而是一种很重要的特殊情况。②那么什么是完全竞争呢?“当存在着大量的小厂商,每家厂商都生产相同的产品,而且每家厂商对市场价格的影响都很小时,完全竞争就产生了。”③。这是斯密经济学的理想模型,他是从中引申出那只著名的“看不见的手”的。

①[美]萨谬尔森、诺德豪斯着,高鸿业等译:《经济学》,第830页,中国发展出版社,1992年3月

②同上,第829页

③[美]萨谬尔森、诺德豪斯着,高鸿业等译:《经济学》,第786页,中国发展出版社,1992年3月

然而,这一模型即使在斯密时代也与现实相去甚远。斯密时代交通和通讯都很不发达,除纺织品等少数市场外,绝大部分市场都是地方性市场。虽然就全国而言,存在着生产相同产品的大量厂商,但高额的运输和通讯费用把这些厂商分隔在各地方市场,在每一个地方市场相同的厂商就不多了。诚然,在各地方市场上,不多的厂商也相互竞争,但却远远偏离完全竞争模型,往往每家厂商都能对市场价格产生影响,厂商与厂商之间的竞争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他们常常既联合制定行业垄断价格,又相互防范、暗下绊子,争夺着行业的主导权,谋求着打败时手,垄断当地市场。这种情形正如我们在集贸巾场常常见到的那样,虽然有十几个水产品摊位,但价格却常常惊人一致(当然视品质而不同),每一个新来的摊主如果不问清楚行情,独立地标低价出售,那么他轻则会受到警告,重则会被人赶出市场。当然,在基本价格一致的情况下,各摊主也在暗使绝招,有的服务周到,有的不计包装物重量,也有的注水,有的以次充好。

随着交通和通讯状况的改善,是不是就形成了全国市场上的完全竞争呢?也不是。到19世纪六七十年代,交通和通讯的价格有了较大幅度的下降,但这却恰恰不是促成厂全国市场的完全竞争,而是促成了全国市场的寡头垄断。正是在这个时代,卡特尔、托拉斯、康采恩成为企业组织的主导形式。此后,各大强国的集中程度都不断提高,直至各国都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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