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美国国会的报告

作者:政治类

(仿卡夫卡)

  尊敬的议员女士、议员先生们:
  承蒙各位抬爱,给我这样一个曾经的中国猴子提供了一次发言的机会。我忍不住想搔一下脚心来表达我的喜悦和荣幸啦。
  虽然由于实验的结果我已退去所有的体毛(也不能说所有,还有较为隐秘的几小块),井露出了与诸位一样白皙的皮肤,但有些劣根性诸如有事没事地搔痒(这是我后来才渐渐明白的,并至今为之深深地羞愧)还没有彻底改掉。这需要时间,我会尽全力缩短这个时间,并且希望诸位能够给有关的机构再增加点费用,加速把我彻底变成白人的实验——最好能是日元。怎么说呢,有些东西我还不能明白。反正有一天我听见了实验室里的克林顿先生(之所以能记住他的名字,是因为他是那儿的头儿)悄悄给家里打电话,让把日元存起来,说是比美元坚挺。千万别给中国的人民币,虽然在将来的日子它可能比日元更好,只是我忌讳我的食物和葯物是用中国钱买来的。
  开始就提到钱有点太急功近利了。但请原谅。我在学会你们的思维方式的过程中,我比我的同类更加辛苦。我特别注意把握你们的兴趣点。这使我受益非浅。比如今天的盛会。
  作为一只曾经的(请注意:曾经的)中国猴子能来到这个国度,是因为据说我在那儿受到了迫害;或者说即将受到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实话说以我目前学会的思维状态所不能理解的——迫害。当时,由于几个伙伴偷吃了我们第二天才决定去吃的一片树林里的果子,我们开会决定批评他们,并且进一步商量如何解决随着群体的增大而果实日见稀少的问题。
  我的发言无疑多了一些,招致了一些颇有威望的长辈的训斥。现在想想,那时的我是多么愚蠢呵。自以为整日在森林里攀援,随手摘吃那些末经加工的果实,就是莫大的幸事了。真该感谢那位瘦高个子的蛇头,把我偷偷装在一个箱子里,在熬过几天的黑暗之后,到达了你们的国度。
  说实话,开始的一段时间很不适应。无人跟我交谈倒是次要的,因为我从我的父辈身上承接下来了忍受孤独的天性。这种天性据说已形成了好几万年。几万年有多长我弄不清楚,但从日后的刻苦学习中我得知,比白人开着船来到诸位先生脚下的这块土地的时间长许多许多。
  猴子的劣根性之一是好动。呆在笼子里的感觉被愚昧的我认为是一种伤害。我极度委屈。试着从每个铁栅的缝隙里向外钻。这样做的结果虽然徒劳,却让我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个人类国度的自由是由无数栅栏来体现的,你可以从每个栅栏看见外面的广阔空间,而栅栏的宽度正好掌握在既让你过不去,又不便你陷入绝望的绝妙尺寸。于是每天我都从栅栏的缝隙里向外望着,间或把手和脚伸到外面体会一下自由。渐渐地我也懒得把脚伸出去了,开始觉得小的空间也逐渐变得大了。由于看惯了自由的空间,我也就对自由失去了兴趣,或者说,呆在笼子里就是我所理解和应得的自由,其实呆在这样的空间里我很安全,别的什么东西不是也同样进不来吗?我可以不必担心食物被别的同类抢去。我也改变了一见食物就抱着它缩在一角的愚猴自扰的习惯,还大可以把它放在那儿慢慢享用。
  提到食物,诸位先生们,说实话从一开始的无法下咽到现在的大口吞食,我是历经了非常艰苦的磨炼过程的。我的无知的味觉一开始十分抵抗,抵抗的结果是好几天没有人送食物过来。但愚蠢的韧性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变的。就在人们第二次送来食物时,我仍然拒绝这些东西。能咽一点儿是第四次,抑或第六次(我记不清了)才发生的,孱弱的身体使我的味觉彻底消失。我终于可以吃进食物了,这使我十分高兴。等我开始大口吞食这些现在尝起来有滋有味的东西时,我为自己开始的愚蠢的抵抗感到羞愧。
  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种食物在各地,包括我离开的那个群落,遭到全面地拒绝。有消息说:我原来的群落终于找到了一种能让果树迅速生长的方式。这使一直爱喝果汁而对吃果实的方式极其厌烦的诸位先生十分震惊。决定停止供应果树生长所需的原料。但奇怪的是那儿的果树仍然生长而且越来越茂盛;并且也不让先生们继续采摘他们的果实。而就在此时,我们——请原谅我使用这个词,虽然我还没有完全变成(白)人,但在我的内心已把你们看成是你们的一员了——生产果汁的机械所需的燃料的价格被另一群落给抬高了。真使人气愤!人类是多么伟大呵!诸位先生的朋友可真多,一夜之间就把那儿给围了,那儿可是什么也不生长的地方,也好,饿一饿他们,有时候就得来一点硬的。甚至,怎么说呢,我还没有完全学会你们的语言,找不到词儿,按我过去所呆的地方的说法就是:霸道一点,也没有什么。否则没得果汁喝岂不是十分痛苦。听说朋儿现在已饿得说不出话来了。做得好,再饿一下.看他们是否像我一样改变了过来。
  请原谅我用琐碎的事情干扰诸位的清听。话说回来,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无疑变得十分懒惰了,甚至连思考一下都不可能。人们也任由我这样发展下去。我之所以改变以致于今天有机会参加这个盛会,得益于一个叫彼得·吴的同志,他来实验室做检查时我们认识了。原来我的笼子他以前呆过。他现在在一个马戏团里混得很不错。这是个热爱马戏的地方,他说。
  语气让我十分羡慕。他来做检查,是因为人们把他与一只南美猴于交配后,生下的猴子没有生育能力。属于不良杂交。这是这个地方的社会问题,他说。语气还是让我羡慕。你应该学得聪明点,他告诫我;否则,你永远是一只猴子,中国猴子。
  他的话对我启发很大。我用了很长时间思考怎佯才能不是一只猴子,尤其是中国猴子。
  这对于我是多么艰难的一个问题呵。要知道突破自身的迷障是多么困难。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能慢慢触及本质的思维方向,那就是首先要看起来不像猴子。但这又有一个问题。猴子是什么样的?这儿没有水。更没有同伴。我开始讨厌自己的愚蠢,讨厌自己作为猴子的无知。
  事情的解决完全缘于一次偶然。一次百思不得其解的当儿我猛抓自己的毛发,一片一片的毛发脱落了下来。这引起实验室里所有人的注意,他们纷纷围拢过来。我看着自己毛发脱落的地方:那儿是一片白暂的皮肤。这与围在我周围这些人的皮肤是多么相象呵。可以想见我内心的喜悦。我拼命地抓呀抓呀。但有一些地方仍不肯脱落。在抓毛发的过程中突然一丝光芒划过我的脑际:对呀,我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人呀!
  于是,诸位先生可以想见,我开始了漫长的、改变自己为人的过程。开始我仅仅是模仿人的举止、还有那么点不自信,认为自己无论是智力还是知识都不足以为人。但我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是一种浅薄的表现。这个国度的人判断事物的标准并非那么深奥。每个人对事物的看法都不一样以及转眼之间又改变自己的看法的现实,让我捕捉到这样一个信息:个人的好恶就是最好的原则。这对于一个猴子来说不难做到,甚至可以说天生就会。而就在此时,我身上的变化也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们决定把我放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研究:由于多年的离群独居,我还能不能像一只猴子那样生活,或者说同类能否接受现在的我。这个决定使我欣喜若狂,我试着展露压抑了许久的一些东西,比如竭斯底里的大叫,呲牙咧嘴地向另一个同类示威,把粪便扔到它的食物里,当众与一只西亚猴子做爱同时又假装迫不得已地被一只东亚母猴所勾引,痛打那些不让我保护的傻瓜等等。最让我气恼的就是那只东亚猴子,她先是勾引我然后又不让我得手,每每在我气恼的时候又总是撒着娇希望得到我的保护并给我一些她偷来的食物。有那么一两次我甚至发现她偷的正是我的食物,但保护慾带来的满足使我总是原谅了她。
  这样展露的结果使我深信自己的行为已越来越靠近了人的行为,或者说,其实已基本上是人的行为了。耳濡目染人类社会的一些优良习性以及来自人类社会的优越感——哪怕是我隔着栅栏与人相处——使我极其蔑视眼前这样愚昧、肮脏的同类。我甚至学会了这样一种本领:如果我发现,或者说我认为,某些聚在一起的猴可能对我不利,又不好与它们直接对抗时,我就采取各种手段,比如挑唆,恰当地传播一些谣言之类的,将它们分化,然后毒打一只看起来好对付的猴子,以起到惩一儆百的作用。当被挑唆的一群相互之间殴打起来的时候,我也不免做做和事佬。当然,这种和事佬可不能真做,还得留些小矛盾。让它们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相好。至于猴王嘛,那个老东西,我只不过不愿取代之,有它反而好办事一些,反正它得听我的,否则,它吃不到精美的食物岂不是很难受。
  总之,放入猴群的结果使我无意中间锻炼了领导者的能力,也更使我向人类告诉了更大的一步。由于我的迥异表现,我荣幸地参加了另一次实验,与你们人类社会的一群看起来有某种缺陷的人,比如,天生不会说话的啦,一天到晚唠唠叨叨“我要竞选,我要竞选”的啦,呆在一个别致的地方,每天都吃同一种东西,按照人的指令在各种仪器里钻来钻去,我最讨厌的是,人们动不动就把一个尖尖的东西刺进我的皮肤,抽取我身上的液体,这让我十分惊慌,有时还拿一个亮亮的东西照照我的眼睛,使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但为了改变为人我还是忍受了下来。我的忍受没有白费,当身上最后一根毛脱离了皮肤后我陷入了极大的喜悦,我拼命地大叫,一种模糊的冲动中我捕捉到了那个唠唠叨叨的人的惊恐的目光。于是我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我要竞选,我要竞选。”虽然我没有理解它的确切涵义,但我还是大叫着,拼命地大叫着。
  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诸位先生们,我内心的激动你们可想而知。当我站在这儿,回头想想过去的岁月。一切都已变成了成功之后的美好回忆。变而为人是那么地漫长又是那么地简单。我庆幸自己的皮肤是白的,而不是他妈的黑的或者是黄的。我庆幸……怎么说呢,我激动得无以言表了,请允许我用下面的一回问话表达我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对诸位的崇高敬意:
  你们能否告诉我,你们也是这么变过来的吧?!
        谢谢!
                        热爱你们的乔治·克林顿·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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