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政治类

                 邵燕祥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从1966年发动到1976年结束,长达十年之久。其间不止一次地宣告取得了重大胜利、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它也确实在一定的阶段,部分地达到了某些既定的战术目的,打倒了所要打倒的政敌;然而,历史最后宣告它以总体的失败告终。

  那末, 先它九年发动的轰轰烈烈的反右派斗争, 是不是取得了如当时所说的“伟大胜利”呢?

  在1957年下半年的运动中和1958年的反右“补课”中划定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据有关部门公布的数字为五十三万多人,有人说实际上大大超过此数。即以五十三万来说,这个占了当时估计总数五百万知识分子的十分之一的右派,作为反右派斗争的对象;经过批判、斗争、处分,已经赶出了历史舞台,分别到各种基层单位接受劳动教养、监督劳动或控制使用;他们受到政治上的孤立,在知识分子中间更不用说在工人农民面前,是“反面教员”,谈不到什么政治影响了。右派以外的广大知识分子,也都按照运动部署,向党“交心”,表白从此对党全心全意,不是半心半意,更不是“两条心”。在这个意义上,反右派斗争是胜利了。毛泽东当时就是这样估计的:“在我国,一九五七年才在全国范围内’举行一次最彻底的思想战线上和政治战线上的社会主义大革命,给资产阶级反动思想以致命的打击”,他说,“在这以前,这个历史任务是没有完成的。”

  在完成了资本主义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即经济战线上的社会主义革命,剥夺了资产阶级以后,毛泽东认为必须有一个政治战线上和思想战线上的社会主义革命,来巩固共产党的领导权,这是既定的战略方针。

  毛泽东一贯充分地认识到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在经济上、政治上的软弱性。资本家们(甚至扩大到若干小业主)尽管未必情愿,但还是在锣鼓声中交出自己的资产,接受赎买政策,迎接了“公方代表”。他们一般表现得听话,守规矩。在国内,被认为还有资本同共产党较量一下的,就剩下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了,因为他们自恃有知识,而知识以及由此而来的思想政治影响是不能像浮财和生产资料那样没收的。这样,知识界便成为政治战线思想战线上社会主义革命的主战场。

  反右派斗争,就是整个共产党组织并主要依靠知识分子中的左派力量,起来革那些除左派以外的知识分子的命。当然,矛头首先针对右派特别是其代表人物,但被叫作中间派的知识分子之同样成为政治战线思想战线上社会主义革命的对象,是无庸置疑的。把中间派同右派加以某些区别,只是为了集中兵力打击主要敌人所采用的分化瓦解敌人的政策和策略。

  决策者对当时知识分子的政治状况是怎样估计的呢?

  周恩来1956年1月在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中说:

    “在高级知识分子中间,积极拥护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积极拥护社会
  主义、积极为人民服务的进步知识分子约占百分之四十左右;拥护共产党
  和人民政府,一般能够完成任务,但是在政治上不够积极的中间分子也约
  占百分之四十左右;以上两部分合占百分之八十左右。在这百分之八十以
  外,缺乏政治觉悟或者在思想上反对社会主义的落后分子约占百分之十几,
  反革命分子和其他坏分子约占百分之九。”

  周恩来在这里所说的进步分子、中间分子、落后分子,都是属于人民内部的范畴,不是敌我问题,其中的落后分子也还不等于反革命。

  毛泽东在1957年春则抛弃了进步、 中间、落后的概念,采用左中右的划分。3月中旬,他在中共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指出,有一种顽固地要走资本主义路线,实际上是准备投降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人,“这种人在五百万左右的人数中间,大约只占百分之一、二、三。绝大部分的知识分子,占五百万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 都是在各种不同的程度上拥护社会主义制度的”。到5月中旬他写的《事情正在起变化》中,对敌情的估计也向严重方面变化:“有社会上的左派、中间派和右派。社会上的中间派是大量的,他们大约占全体党外知识分子的百分之七十左右,而左派大约占百分之二十左右,右派大约占百分之一、百分之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依情况而不同。”

  后来划定五十三万右派分子,占五百万知识分子的十分之一,大约就是从这里来的。

  毛泽东在是否拥护共产党、拥护社会主义两条以外,又提出一个对待马克思主义态度的标准。他说:“五百万左右的知识分子,如果拿他们对待马克思主义的态度来看,似乎可以这样说:大约有百分之十几的人,包括共产党员和党外同情分子,是比较熟悉马克思主义,并且站稳了脚跟,站稳了无产阶级立场的。”这就是说,在大约占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左派中间,除了百分之十几的人比较熟悉马克思主义,还有百分之几的左派也许并不那么熟悉马克思主义。不过这不要紧,毛泽东在40年代曾指示:“在担负主要领导责任的观点上说,如要我们党有一百个至二百个系统地而不是零碎地、实际地而不是空洞地学会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同志,就会大大地提高了我们党的战斗力量。”中共八大(1956)时党员总数是七大(1945)时的九倍,按比例增长,有一千个到两千个真正学会了马克思主义的党的干部就已经够用。现在五百万知识分子中有百分之十几算作是胜利。

  而如上所述,右派和广大知识分子肯定是反右派的斗争的失败者。

  然则,反右派斗争是一次没有胜利者的斗争。

  据说,毛泽东晚年曾向身边工作人员说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一次没有胜利者的反右派斗争的历史该由谁来写呢?

  我的湖南籍朋友,在划为右派分子后长年从事重体力劳动,仍然坚持鲁迅研究,卓然有成,进而染指现代史研究的朱正,毅然担当了这项工程。他不以曾沦为失败者而自馁,由春及秋、日夜相继。孜孜矻矻,数易其稿;广搜博览,严格依据已经公开发表的资料,事事有来历,句句有出处,力求在最大程度上让历史得以本来面目出现。这是其正史家的风格,学者的态度。

  著者瞩为序,我借此机缘谈一点粗浅的体会,不成熟的看法,附随宏篇,一起请各方面读者教正。

                           1993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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