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让他们走到顶点

作者:政治类

  毛泽东在《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中说:

    “现在右派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他们正在兴高采烈。党内党外的
  右派都不懂辩证法:物极必反。我们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
  到顶点。他们越猖狂,对于我们越有利益。人们说:怕钓鱼,或者说:诱
  敌深入,聚而歼之。现在大批的鱼自己浮到水面上来了,并不要钓。”

  这是毛泽东对态势的估计和战略决策。他在这里提出了诱敌深入的要求,说明了诱敌深入的利益, 却并没有提出诱敌深入的方法。这方面,5月14日和16日的两个党内指示中说了一点,就是对于右倾分子的言论,不要反驳,必须原样地、不加粉饰地报道出来,放手让他们发表,并且暂时(几个星期内)不要批驳,使右翼分子在人民面前暴露其反动面目。后来他在《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一文中回顾当时的做法说:“报纸在一个时期内,不登或少登正面意见,对资产阶级反动右派的猖狂进攻不予回击,一切整风的机关学校的党组织,对于这种猖狂进攻在一个时期内也一概不予回击……等待时机成熟,实行反击。”

  这个计策,就是毛泽东颇为自负的“阳谋”。“阳谋”虽好,只是如果仅仅做到“不予回击”还是不够的。倘若人家怯战,干脆不来猖狂进攻,摆这八阵图岂不是白费力气了吗?所以还必须有诱敌之法。这办法就写在一份党内指示之中。
    “高等学校组织教授座谈,向党提意见,尽量使右派吐出一切毒素来,
  登在报上。可以让他们向学生讲演,让学生自由表示态度。最好让反动的
  教授、讲师、助教及学生大吐毒素,畅所慾言。他们是最好的教员。到了
  适当时机,则立即要组织党团员分组开会,分别那些是建设性的批评,加
  以接受,并改正自己的错误缺点;那些是破坏性批评,予以反驳。同时组
  织一些党外人士讲演,讲正面话。然后,由较有威信的党的负责人作一个
  有分析有说服力的总结性演说,将空气完全转变过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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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毛泽东选集》第5卷,第432页。

  这个文件的题目是《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可是这标题只包含文件的一半内容。这个文件实际上是两项内容组成的,就逻辑的先后来说,第一是“组织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第二才是“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后来的实践证明,这确是一个行之有效的计策,达到了预期的战略目标。

  多年之后,历史学家黎澍说起当年旧事,他说:“这个讲话——指毛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讲话——广泛传达以后,在北京、上海、天津等几个大城市的民主人士和文化科学工作者中间果然起了鼓舞作用。他们被邀请在一些座谈会上发言。可是,即使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发言者也还是心存顾虑。毛本人在《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中说,人们‘怕钓鱼’。这篇文章是反击右派进攻的信号。既然直到此时人们还说‘怕钓鱼’,可见直到反右派斗争开始时,也并没有什么资产阶级猖狂进攻需要‘打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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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黎澍《未完的回忆》。见所著《论历史的创造及其他》,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71页。

  当然,黎澍这话是多年之后说的。如果他当时说了,他也就成了猖狂进攻的右派一分子了。

  中共中央统战部根据毛泽东的“阳谋”调整了部署,各民主党派负责人的座谈会两次休会,让右派的进攻走向顶点。

  休会之后的座谈会上,“政治设计院”、“平反委员会”,“党天下”这些最严重的右派言论出来了;章伯钧、罗隆基、章乃器、储安平、黄绍竑、陈铭枢等一批重要的右派分子出来了。

  为了组织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除了这个座谈会之外,还开辟了新的发言场地,让各个民主党派、学术团体、高等学校都举行这样的座谈会。

  下面,先摘录一点《人民日报》逐日刊登的民革中央小组扩大会议上的发言。

  5月22日

  民革主席李济深主持开会。他首先说,民革是在中共领导下,致力于社会主义事业队伍中的长期合作共事者,我们对于中共通过统一战线的方式推动整风,自应积极帮助。

  陈劭先的发言是讲正面话。他说,从报纸上看,有些人在发表的意见中,有摆脱共产党的领导的想法,这是不好的。他认为不正确的思想言论,报纸不应当发表。这态度是很好的,只是他不知道,几天之前中共中央已经一再指示,要求党报不加反驳、不加粉饰、不加删节地刊出右倾分子的言论,这正是反右的一项重要的准备步骤。

  刘斐这一次发言的态度其实也是可以的。他说,领导党整风,民革是助手之一,民革成员不能袖手旁观。他同时认为,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不可否认地在民革内部也存在着,“我们就那么好”?因此他说,民革成员也应该加强自己的思想改造,在共产党整风期间,结合自己的思想,“照自己的镜子”,通过整风,改造和提高自己。

  龙云在会上也发了言。他发言的内容,据《人民日报》报道,他认为整风就是找过去的错误。他说为什么整共产党的风?这联系到有职无权的问题。共产党是执政党,有职有权的人错误就多。他甚至认为,民主党派的错误,也和共产党有关。整共产党的风,有道理。他说,他这次出发回来,在报纸上看到马寅初、张奚若、章乃器等人的发言, 受到很大鼓舞。但自己参加了5月21日中共中央统战部召开的座谈会以后,情绪反而低落了,因为发言的人有保留,有顾虑,折中的话很多。他认为这样下去会冷下来,“没有作到步步紧,而是步步松”,对中共帮助力量不大了。他认为,有顾虑可以理解。他说,过去几个大运动,都是共产党整人,现在是不是共产党测验大家的思想,以便以后整人?他说,现在时机不同了!他认为,共产党员犯错误,不是一个两个,大家都知道,共产党要想办法改变。共产党是执政党,怎会出尔反尔,开这样大的玩笑,让大家把思想暴露出来,然后再整。

  龙云的这篇发言,《人民日报》是24日发表的。据30日《人民日报》报道,龙云在29日会上的发言中, “对本报5月24日发表的他在22日民革中央小组扩大会议上的发言,表示不满,但是他没有举出具体事实”。因为5月14日党中央已有指示,报纸发表此种言论不要删节,所以龙云的不满大约不会是因为删节了他发言的内容,他不满的想必是报道的角度和倾向性。就从报纸上这简短的报道中,是可以感觉到明显的倾向性的。其实他有些话确是说得很难听,但他还是说了执政党不会出尔反尔,开这样大的玩笑。他这样说,可以解释为他对共产党还是信赖的。也可以作另一种解释,在宦海浮沉了几十年的龙云预感到某种可能性,于是故意说破,希望能避免此种前景。

  5月25日

  卢郁文发言,他说,最近民主人士对党的领导提了许多意见,如机关中党组织如何工作,学校改变党委制,合营工厂中的公方代表撤出,基层以党代政,党中央和国务院联合发指示,以及定息20年等问题。这些意见看来虽然承认党的领导,但恍恍忽忽又有摆脱党的领导的意思。他提醒说,我们不要忘记,共产党领导社会主义,我们走社会主义道路,这都是我们举了手的!

  卢郁文反驳章伯钧,他说,章伯钧先生不让把成品拿上去,他是希望在国务院会议上大讨论而特讨论,他说一通,我说一通,然后表决,这是资产阶级的民主方式,表面看来是民主的,实际上并不能取得一致。他说,章伯钧先生的这个意见我不能同意。他认为事先把文件经过各方充分协商,准备成熟,拿出来讨论通过,这正是社会主义民主的特点,是它的优越性。

  谈到党与非党关系,卢郁文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例,他说,他觉得党员同他之间没有墙和沟,他和党员一起工作、学习、下棋、打扑克,并没有感到有墙,自己也没有自外。他以为拆墙是两方面的事,并且以为应该允许反批评,这并不是打击报复。

  谭惕吾发言。她认为民革成员帮助共产党整风,应该采取老老实实诚诚恳恳的态度,不能有任何虚假。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同志中间,旧作风还是少来一点!她说,必须坚持接受工人阶级的领导,走社会主义道路,这前提决不能动摇,否则不是今天中国的民主党派了。她说,为了社会主义少些波折,对阻碍社会主义建设的事情,一定要反映出来。提意见,不一定就是不接受领导。说一切都是因社会主义制度不好而产生的,那是离经叛道。

  谭惕吾不同意卢郁文的意见。她认为卢郁文的意见不是帮助共产党整风,卢郁文说与党员毫无隔阂,那不是由衷之言。她说,我们要说真话。领导党选择人也要注意,要选对党进忠言的人。她说,很多党与非党的关系问题,常常不是因为共产党,而是由无耻的民主人土弄出来的。这些人隔离党,隔离群众,借机会向上爬。

  甘祠森认为谭惕吾是太主观了,不能说卢郁文的意见是话不由衷。

  卢郁文谭惕吾的这些发言都登在5月26日的《人民日报》 上,随即在读者中引起反响。卢郁文收到一封匿名信,其中说:“在报上看到你在民革中央扩大会议上的发言,我们十分气愤。我们反对你的意见,我们完全同意谭惕吾先生的意见。我们觉得:你就是谭先生所指的那些无耻之徒的‘典型’。你现在已经爬到国务院秘书长助理的宝座了。你在过去,在制造共产党与党外人士的墙和沟上是出了不少力量的,现在还敢为虎作伥,真是无耻之尤。我们警告你,乃早回头吧!不然人民不会饶恕你的!”这封信中还说,“共产党如果只认你这班人的话”,“总有一天会走向灭亡”。关于这封匿名信的事,下一章还要详细说到。

  5月29日

  李平衡说,整风中有人道听途说,以官僚主义整官僚主义;有人是为发言而发言;也有人是以出气态度发言。他认为这都不符合真诚坦率,和风细雨的精神。在谈到共产党和党外人士之间的墙沟问题的时候。他以为党员固然应该主动动手拆墙,党外人士也应该动手拆。拆的办法应该是“多接触,多谈心”,有些党的会议,可以让党外人士参加的应该尽量让大家参加。 他并且建议, 要尽快解决“三反”、“肃反”中的遗留问题。

  陈铭德谈到了放和收的问题。他说,现在只是上层动了,下层还在以“观察员”的身份观察气候,仍是顾虑。对于最近报纸上出现的一些反批评意见,他认为是一种收的趋势。他说,放是充分揭露矛盾,收只能掩盖矛盾,乃至一发而不可收拾。因此,真正爱护党的,就应该鸣,也让别人鸣。

  李蒸在发言中表示,最近他从报纸上看到了一种不好的气氛,随便扣帽子,随便打回去。他说,报馆也应该负责。他说,我们的发言一定要反映真实情况,真正矛盾,不要把自己的亲身经历,代替了一般。

  李蒸的发言,《人民日报》上就只摘登了上面引的这几句。看来这并不是完整的记录稿,当时他说的必定更多些。最后这一句大约是说卢郁文的,卢以亲身经历证明党与非党共事中并无隔阂。李蒸以为此种亲身经历并不能代替一般,不能反映真实情况。

  李蒸说毕,卢郁文立刻表示不能同意他的意见,也不能同意上次座谈会上谭惕吾的意见。卢郁文说,为什么只许批评共产党,而不许批评批评者呢?不公平。党和非党之间有墙有沟。但是具体的讲,也有没墙没沟的。怎么非说有墙有沟才开心呢?拆墙填沟应该是两方面的事,共产党应该拆的是三个主义;民主党派和民主人士要拆的是旧思想、旧习惯、旧作..(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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