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牙》

五 往乌木手杖的人

作者:莫里斯·勒布朗

在理查德—华莱士大道,保安局副局长韦贝、探长昂瑟尼、马泽鲁队长、三个侦探,以及讷伊警察分局局长聚集在八号的栅栏门口。

马泽鲁注意着马德里大街。堂路易应该从这边过来。可是电话通过以后,半个钟头过去了,他还不见人影,马泽鲁开始觉得奇怪了。他再也找不到理由推迟行动了。

“该动手了。”副局长韦贝说,“女佣在一个窗户向我们示意:那家伙正在穿衣。”

“为什么不趁他出来时再捉呢?”马泽鲁提出不同意见,“只要一出手就可把他逮住。”

“要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出口,他从那儿跑掉呢?”副局长说,“这样老姦巨猾的家伙,可得提防点。不,还是去窝里抓保险。”

“可是……”

“马泽鲁,您这是怎么啦?”副局长把他拉到一边问道,“您没见到,我们的人早已忍不住了?那家伙让他们坐立不安。只有一个办法,把他们放出去,就像去捉一只猛兽。再有,等会儿总监要来,我们先得把他抓住。”

“总监会来?”

“对。他想亲自审问。这个案子搅得他吃不香睡不好。就这样吧,准备进去!准备好了吗,小伙子们?我摁铃了。”

果然,铃响了。女佣跑来,打开一条门缝。

尽管有令在先,绝对保持安静,以免过早惊动对手,但大家对那家伙心存怯意,还是哗啦一下把门推开,呼地一下全涌进了院子,举枪准备射击……这时三楼有人推开一扇窗户,叫道:

“出了什么事?”

副局长没有回答,带着两个警察、探长和警察分局长冲进屋内。另有两人守在院子里,防止那人逃跑。

副局长在二楼遇上了那人。那人衣着整齐,戴着帽子走下楼来。副局长喝道:

“站住!别动!你是于贝尔·洛蒂耶?”

那人显得有些慌乱。五支手枪对着他。不过,他脸上并未露出惧色,只是问道: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来此执行法律。这是逮捕证,要逮捕你。”

“逮捕我的逮捕证?!”

“逮捕于贝尔·洛蒂耶,家住理查德—华莱士大道八号。”

“可这真荒谬!……”他说,“真叫人难以相信……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理由?……”

不容他稍作反抗,警察们便扭住他的双臂,将他带进一间大房子。里面有三张藤椅,一张扶手椅,一张堆满厚书的桌子。

“坐那儿。”副局长喝道,“不许动。只要动一动,就让你好受……”

那人不再抗议。他被两个警察揪着领口。他似乎在思索,在试图理解突然逮捕他的秘密原因。他长着一张精明的脸,栗色大胡子闪着稍带棕红色的光泽。眼镜后面两只灰蓝色的眼睛不时射出凶光。他肩膀宽宽的,脖子粗壮,表明他很有气力。

“给他戴上镣铐吧?”马泽鲁问副局长。

“稍等一会儿……总监到了,我听见了……您搜了他的身吗?没有武器吧?”

“没有。”

“没有什么葯片、葯瓶吧?没有可疑之物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

警察总监一到,就一边打量那人的面相,一边与副局长低声交谈,听他讲述捉人的经过。

“干得漂亮。”他说,“我们早就要逮他了。两个同谋都抓到了,只要他们一招供,案情就清楚了。这么说,他没有抗拒?”

“没有,总监先生。”

“还是得严加看守。”

那人一声不吭,始终是一副思索的神态,仿佛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当他得知新来的人是警察总监以后,便抬起了头。德斯马利翁先生问他:

“不必宣布逮捕你的原因了,对不对?”

他以尊重的语气回答:

“对不起,总监先生,正好相反,我想请您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肯定是你们警察搞错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大概,您说上一句话,就可以消除误会。我希望您能说……我要求您说……”

总监耸耸肩膀,说:

“你涉嫌参与了谋杀弗维尔工程师和他儿子埃德蒙的罪行。”

“伊波利特死了?!”

他声音低沉地反复说着,紧张得发抖:

“伊波利特死了?您说什么?这可能吗?他是怎样死的?被人谋杀?埃德蒙也一样?”

总监又耸耸肩膀。

“你称呼弗维尔先生直接叫名字,单是这一点,就可看出你与他关系很亲近。就算你没参与谋杀他的罪行,这半个月来的报纸天天有案情报道,你从那上面也应该知道了。”

“我从不读报,总监先生。”

“嗯!你还会说……”

“这可能不像实话,但确实如此。我一心扑在工作上,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一项大众化产品的科研上,对外面的事情毫无兴趣也无暇顾及。因此,我敢说,没有一个人能够证实,说我这么些年来看过一张报纸。这就是我有权说不知道伊波利特·弗维尔被杀的原因。我早就与他熟识,但后来闹翻了。”

“为什么缘故?”

“家事……”

“家事!你们是亲戚?”

“对。伊波利特是我表兄。”

“你表兄?弗维尔先生是你表兄?可是……可是……弗维尔先生和他太太是伊丽莎白和阿尔芒德两姐妹的子女。两姐妹从小与一位叫维克托的德国表亲一起生活。”

“对,维克托·索弗朗,是罗素的外孙。维克托·索弗朗在外国成了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十五年前死了,另一个就是我。”

德斯马利翁浑身一震,情绪十分激动。这人若是讲的真话,若真是警方尚未找到的维克托的儿子,那么,他们现在逮捕的,就是美国人柯斯莫·莫宁顿的最后一个继承人,因为弗维尔先生父子已经遇害,弗维尔夫人可以说被证实犯了谋杀罪,失去了继承权。

这个沉重的罪名虽然没有强加给他,却使他感到十分迷乱。

那人又说道:

“总监先生,我这番话让您感到惊讶。也许,您会发现听信了错误的情报,害得我被捕吧。”

他不慌不忙地说着,彬彬有礼,声音清亮,语调优雅,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他这番话反而证实了对他采取的行动是合理的。

总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问道:

“那么,你的真名是……?”

“加斯通·索弗朗。”

“那你为什么要用于贝尔·洛蒂耶这个名字呢?”

那人身子微微一晃,却能没逃过德斯马利翁先生那双犀利的眼睛。他弯腰撑住两条腿,两眼一个劲儿地眨着,说:

“这与警察无关,是我个人的事。”

总监笑道:

“这理由就说不过去了。要是我问你为什么隐藏起来,为什么搬离鲁尔大街的寓所,也不留下新居的地址,为什么要到邮局去领取写着缩写字母的邮件,你也这样回答我吗?”

“对,总监先生,这都是私事,只与我个人的良心有关。这方面的事,您不必盘问我。”

“你那个同谋也正是这样回答我们的。”

“我的同谋?”

“对,弗维尔夫人。”

“弗维尔夫人?”

加斯通·索弗朗又叫了一声,和听到工程师的死讯时一样,但显然更惊讶,更不安,脸都变了形。

“什么?……什么?……您说什么?玛丽—安娜……不是她,对吧?这不是真的吧?”

德斯马利翁先生认为不必回答。因为他装出不知道絮谢大道惨案的样子显得十分愚蠢幼稚。

加斯通·索弗朗眼神惊慌,不由自主地嗫嚅着:

“这是真的吗?她跟我一样,也是被一种误会害了?你们也许把她逮捕了?她!她关在监狱里!”

他扬起攥得紧紧的拳头,似乎在威胁包围着他的不知名的敌人,威胁不但迫害他,还谋杀了伊波利特·弗维尔,又把玛丽—安娜送交司法当局的敌人。

马泽鲁和昂瑟尼探长狠狠制住他……他做了个反抗的动作,似乎想推开扭住他的人,可是转瞬间他就放弃了反抗,颓然倒在椅子上,双手掩住面孔。

“多么神秘的事情!”他结结巴巴地说,“真不明白……真不明白……”

他不说话了。

总监对马泽鲁说:

“和弗维尔太太的戏一模一样。同一类角色,同样的演技。看得出他们是亲戚。”

“对他得防着点,总监先生。眼下他刚被捕,十分沮丧,可是当心他醒过来!”

韦贝副局长几分钟之前出去了,这时又进来了。总监问他:

“都准备好了?”

“对。总监先生,我叫出租车一直开到栅门口,就停在您的汽车旁边。”

“你们有多少人?”

“八个。警察分局又派了两个人来。”

“你们搜过房子了。”

“对。再说,房子里几乎是空的。只有几件必不可少的家具。卧室里有一摞摞纸张卡片。”

“好。把他带走,加强监视。”

加斯通·索弗朗乖乖地跟着韦贝副局长和马泽鲁走了。

走到门口,他转过头来:

“总监先生,既然你们要搜查,我就请你们别弄丢我卧室里的纸张卡片。那是一些摘录、笔记,是我熬了多少夜才做出来的。再有……”

“再有什么?”

“唉!总监先生,我是想说……有些事情……”

他在斟酌着措辞,似乎害怕用词不当,引来不利后果。最后他猛地下了决心:

“总监先生,这里……有个地方……收了一包信,我看得比性命还宝贵。这些信的意思要是理解反了,也许会成为攻击我的武器……不过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收好……必须收好……您明白……那里面有些极为重要的文件……拜托您了……总监先生,我只拜托您一个人。”

“它们在哪儿?”

“藏信的地方很容易找到。只要登上我卧室上面的阁楼间,摁一下窗户右边的钉子……那钉子看起来无用,其实是暗箱的按钮,暗箱就在墙外,一片石板瓦下面,和檐槽并排。”

他由两个警察押着,开始往外走。总监拉住他们。

“等一下……马泽鲁,去阁楼间看看。把信给我取来。”

马泽鲁道命去了,过了几分钟空手回来了,他没有能开动机关。

总监让昂瑟尼探长与马泽鲁带上那人一起上去,看机关怎么开动。

他本人则和韦贝副局长留在一楼,等着搜查结果并开始观看桌上堆放的书的名字。

这是一些科技书,其中有化学书籍:《有机化学》、《化学与电的关系》。书页边的空白上都写了批注。他正翻看一本的时候,忽然听到几声叫喊,赶紧想跑出去看看,还没等跨出门口,楼梯间就传来一声枪响,跟着有人疼得号叫起来。

接着又是两枪。接着是叫喊声,打斗声,又响了一枪……

总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身体出乎意料地敏捷,副局长紧随其后。他们跑过二楼,上了三楼:上面的楼梯要窄一些,陡一些。

刚一转弯,总监就碰到一个趔趔趄趄的人倒在他怀里:是马泽鲁,他受了伤。

阶梯上,躺着探长昂瑟尼,他已经不动了。

上面,一个小门洞里,加斯通·索弗朗面目凶狠地举着枪,乱放了第五枪。接着,他看见总监,赶忙屏息瞄准。

总监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的脸,心想这下完了。正在这节骨眼上,他身后传来一声枪响,索弗朗手中的枪还没来得及开,就掉在地上。总监像在梦中一样,看见一个人,那救了自己的人,跨过探长的身体,把马泽鲁推到墙边,领着几个警察往上冲。

总监认出来了,他就是堂路易·佩雷纳。

堂路易迅速冲上阁楼,索弗朗往后退。一转眼就跃上窗口,从三楼往下跳去。

“他跳下去了?”总监跑上来问,“抓不到活的了?”

“总监先生,死的活的都抓不到了。您瞧,他爬起来了。这些家伙是有些惊人本领……他朝栅门跑去……只稍稍有些跛。”

“可是我的人呢?”

“嗬!他们听到枪声,都冲了进来,冲上楼梯,在照料伤员哩……”

“哼!这个恶魔,”总监低声骂道,“他这一次玩得不错。”

确实,加斯通·索弗朗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阻挡。

“抓住他!抓住他!”总监大喊。

沿着人行道停了两辆汽车。一辆是总监的专车,一辆是副局长叫来押送犯人的出租车。两个司机坐在座位上,一点也不清楚战斗的情况,但他们看见加斯通·索弗朗从楼上跳下来。总监的车里放了不少证物。司机随意抓起了那根乌木手杖,拿着这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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