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口棺材岛》

四、德落伊教老祭司

作者:莫里斯·勒布朗

这三个同伙都非常熟谙法语的精妙之处,对于各种行话也无所不知,对老人这声出人意料的叹息的真正含义也一点儿没弄错。

沃尔斯基向孔拉和奥托:

“嗯?他说什么?”

“是的,是的,您听得很明白……他说的是这个……”奥托答道。

最后,沃尔斯基又试着在老人肩膀上拍了拍,那人在床上翻了个身,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好像又睡着了。忽然间他醒了,坐了起来,大声说:

“到底是怎么啦!我难道不能在这个角落里安稳睡一觉吗?”

一道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惊讶地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要干什么?”

沃尔斯基把灯放在墙壁的凸出处,他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老人继续大发脾气,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但看了看对方,心情便慢慢平静下来,表情也显得和蔼可亲,面带微笑,伸出双手,大声说:

“啊!原来是你,沃尔斯基?你好吗?老伙计?”

沃尔斯基全身一哆嗦。老人竟然认识他,还直呼他的名字,不过这倒不怎么使他感到惊讶,因为他有一种神秘的信念,他作为一个预言家期待被人认出。可是,他作为一个先知,作为一个享有盛誉的出色传教士,被这个肩负圣职的陌生老人,称为老伙计,实在有点尴尬。

他犹豫着,心里不安,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人,他问道:

“您是谁?您为什么在这儿?您怎么来到这里的?”

看到那人吃惊地瞧着他,他又更大声地问:

“请回答我,您究竟是谁?”

“是问我吗?”老人用嘶哑的颤抖的声音说:“我是什么人?你难道是以高卢神多培代斯的名义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吗?那么,你不认识我啰?那么想想看……那个塞若纳克斯……嗯!你想起来了吗?……维蕾达①的父亲?……夏多布里昂在他的《殉教者》②第一卷中提到的那个受雷顿人爱戴的法官塞若纳克斯?啊!我看你开始回忆起来了。”

①维蕾达,公元一世纪时日耳曼女祭司、女先知。——译注

②《殉教者》是一部宗教历史小说。——译注

“您在对我胡说些什么啊!”沃尔斯基大声说。

“我没有胡说!我是在说明我为什么来到这里以及当初导致我来这里的伤心的往事。我对维蕾达所干的丑行厌倦了,她同那个该死的于多尔‘失足’了,我就进了——按现在的说法——苦修院。也就是说我光荣地通过了德落伊教的学位考试。此后,我又干了几件荒唐事——噢!那也没什么……去了三四趟首都,先到马比耶,后到红磨坊③——从此以后,我就不得不接受这个卑微的职务,正如你看到的,长眠的岗位……守护天主宝石……一个远离火线的岗位,就这样!”

③马比耶和红磨坊均为巴黎夜生活比较活跃的地区。——译注

沃尔斯基听着听着,越来越惊讶,越来越不安。他向他的同伙征求意见。

“砍死他,”孔拉说,“这是我的想法,我没有改变。”

“你呢,奥托?”

“我说应当小心。”

“当然应当小心。”

可是,德落伊老人听见了这句话。他撑着身旁的棍子站了起来,喊道:

“这是什么意思?小心我!它是硬的,它!把我当骗子!你没有看见我的斧子,和斧把上有个(x)符号吗?嗯!(x)是最神秘的太阳符。喂!这是什么?(他指着他的海胆念珠)嗯!这是什么?兔子屎?‘你们有胆量!你们喊兔子屎、蛇卵,它们就会在鸣叫中把体内的唾液泡沫射到空中。’这是布里纳说的!我希望,你不要把布里纳当成骗子。好一个顾主!要小心我,那么我有各种老德落伊的证件,所有的执照,所有的公证书,由布里纳和夏多布里昂签字的证明。有这样的胆量!没有,说真的,在我那个年代,你可以找得到真正的老德落伊人和老古董,年近百岁的白胡子老头。我,是一个骗子!我拥有各种传说,还懂得些过去的习俗!你想不想让我跳老德落伊祭司舞,像当年给凯撒大帝跳的那样?你想看吗?”

不等回答,老人把棍子一扔,就开始跳起古怪的击脚舞和疯狂的快步舞来,跳得特别灵活。这场面非常滑稽,人们看他跳着,旋转着,手一边舞动着,一边弓腰曲背,两腿在长袍下左蹦右跳,胡子随着身体的摆动而飘舞,嘴里不时地用颤抖的声音宣布着舞名:

“《老德落伊祭司舞》或称为《于勒·凯撒的欢乐》。喂!……《神圣的槲寄生之舞》,俗称《圣槲寄生舞》!……由布里纳配乐的《蛇卵华尔兹》……嘿!嘿!忧愁烦恼没有了!……《沃尔斯卡舞》,或《三十口棺材探戈舞》!……红色先知颂歌!颂歌!颂歌!光荣属于先知!”

他又蹦跳了一阵后,突然停在沃尔斯基面前,郑重地说:

“别说废话了!我们来认真地谈谈。我受托向你移交天主宝石。你现在总该相信了吧,你准备收货吗?”

三个同伙都惊得目瞪口呆。沃尔斯基只觉得无法弄明白这个该死的人究竟是谁。

“喂!让我安静一点!”他怒吼道,“您想干什么?你的目的何在?”

“什么,我的目的?我刚才对你说过,向你移交天主宝石。”

“可是,您有什么权利?以什么名义呢?”

德落伊老人点了点头。

“是的,我知道……事情并不完全如你想象的那样。很明显,对吗?你急急忙忙赶到这里,你为完成了你的使命而感到快乐和自豪。你想一想……你填满了三十口棺材。四个女人被钉在十字架上,制造沉船,双手沾满鲜血,口袋里装满罪恶。这决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期待着一个正式的接收仪式,排场很大,有古代的唱诗班,有高卢僧侣和古代克尔特族人吟诵你的勋绩,搭起圣体供奉台,摆上活人祭品,总之,一切都是装模作样,高卢人的大排场……可是与这一切相反,你看到的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睡大觉的老德落伊祭司,而且他直截了当地向你交货。这是多么掉价,老爷们!您想怎么样呢?沃尔斯基?我只能做我能做的,每个人要根据自己的情况行事。我并没有滚在钱堆里,我,前面早已和你说过。除了能浆洗几件白长衫,只有十三法郎四十生了买点孟加拉焰火,放点焰火,夜间搞点小地震。”

沃尔斯基一惊,他突然明白了,怒气冲冲地问道:

“您说什么来着?怎么!原来……”

“当然是我!你以为是谁呢?是圣·奥古斯丁吗?你想到是神明显灵,想到昨天晚上,岛上神明关照,给你派了一个穿白袍的天使,把你引到橡树下面……你果真这样想,那你就太异想天开了。”

沃尔斯基握紧拳头。原来昨晚他追赶的那个穿白衣的人,就是这个骗子!

“啊!”他吼叫着,“我可不大喜欢别人耍弄我!”

“耍弄你!”老人叫道,“你真是开玩笑,孩子,那么是谁把我当野兽一样地追赶,直累得我气喘嘘嘘的?是谁把我的白长袍打穿了两个洞?瞧你这个家伙!因此我也学会了作怪!”

“够了,够了,”沃尔斯基愤怒地说,“够了!我最后再问一遍,您到底要我怎样?”

“我说得口干舌燥了。我是受托向你移交天主宝石的。”

“受谁的托?”

“啊!这个,我当真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有一天萨莱克岛将出现一个叫沃尔斯基的日耳曼王子,他将杀死三十个人,当第三十个受害者咽气的时候,我就按预先的约定发信号。我不过是这道命令的奴隶,于是我准备好我的小包袱,我在布勒斯一家五金店里买了两个法郎七十五生了一个的孟加拉焰火,又买了几个爆竹。到了所说的那个时间,我就拿着一根蜡烛,爬上我的瞭望台,作好准备。当你在树上喊‘她死了!她死了!’时,我就知道时间到了,于是我就燃放孟加拉焰火,并用我的爆竹震动了大地。就这样,你听明白了吧。”

沃尔斯基举起拳头走向前去。这一通话,这种镇定自若的态度,这种饶舌,这种心平气和的挖苦人的语气,这一切使他怒气冲天。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打死你,”他吼道,“我听够了!”

“你是叫沃尔斯基吗?”

“是的,又怎样?”

“你是日耳曼王子,对吗?”

“是的,是的,怎么样?”

“你杀死了三十个人,是吗?”

“对!对!对!”

“那好!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有一颗天主宝石要交给你。我无论如何要交给你。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必须把它吞下去,你的宝石。”

“我才不在乎天主宝石哩!”沃尔斯基跺着脚说,“我也不在乎你。我不需要任何人。天主宝石!我已经有了,已经在我手里了。我拥有它了。”

“拿出来看看。”

“这个,这是什么?”沃尔斯基从口袋里拿出权杖球形雕饰里面的小圆粒。

“这个?”老人吃惊地问道,“你哪里弄到的?”

“从这根权杖的球形雕饰里面,我一想,就把它卸下来了。”

“可这是什么?”

“这是天主宝石的碎片。”

“你胡说。”

“那么,你说这是什么?”

“这呀,这是裤子上的纽扣。”

“嗯?”

“裤子上的纽扣。”

“怎么见得?”

“那是坏了扣眼的扣子,是萨哈拉的黑人用的那种裤扣子。我有一副这种扣子。”

“拿出来看看,见鬼吧!”

“是我放在那里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换下那颗宝石,马格诺克想偷它,烧了手,不得不把手砍掉。”

沃尔斯基不说话了。他困惑不解。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付这个古怪的对手。

德落伊老人走近他,慈父般地用温和的口气对他说:

“不行,你瞧,孩子,没有我的帮助,你拿不到它。只有我掌握着开锁的钥匙和密码。你为什么还犹豫呢?”

“我不认识您。”

“孩子!如果我是让你做一件不正当的事,或者有碍于你的名誉的事,那么我理解你的顾虑。可是我的建议决不会伤害哪怕是最敏感的心灵。嗯?怎么样?还是不行?我以高卢神多塔代斯的名义问你,你到底要怎么样?不信神的沃尔斯基,你想可能还有奇迹吧?老爷,为什么你不早说呢?这些奇迹,我可以炮制出几十打。每天早晨,我喝牛奶咖啡的时候,我就玩点小小的奇迹。你想想,一个德落伊祭司!奇迹吗?我的铺子里多的是,多得连我坐的地方都没有了。你想要什么?想要起死回生?想要秃发再生?想预知未来?总之,奇迹多得让你无法选择。喏,你那第三十个受难者是几点咽的气?”

“我怎么知道?”

“十一点五十二分。你当时太激动了,连你的表都停了。你看看。”

这实在有点荒谬。一个人感情的变化根本不可能对表产生影响。可是,当沃尔斯基情不自禁地掏出表来看时:它正好停在十一点五十二分。他准备给表上弦,可是它已经碎了。

德落伊老人没等他运过神来,又接着说:

“你感到惊讶,嗯?但这对一个稍微懂点法术的德落伊祭司来说,是最简单,最容易不过的事。一个德落伊祭司可以看见人家看不见的东西,他甚至可以让使他高兴的人也看见。沃尔斯基,你想见识一下看不见的东西吗?你姓什么?我不是问你现在沃尔斯基这个姓,而是你真正的姓,你爸爸姓什么?”

“对此我要保密,”沃尔斯基断然拒绝了,“这是个秘密,我从来不向任何人透露。”

“那么你为什么要写它呢?”

“我从来没有写过。”

“沃尔斯基,你父亲的姓,用红笔写在你随身带的小本子的第十四页。你看看吧。”

沃尔斯基像一个受别人支配的机器人一样,从背心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夹子,里面装着一个白纸本,他翻到第十四页,无比惊讶地咕哝着:

“这怎么可能!是谁写的!您知道上面写着这个?……”

“你想让我证实吗?”

“我再次要求保密!我不许您……”

“随你的便好了,老伙计。我所做的这些,不过是为了向你证实我的本领。这一切对我算不了什么!一旦我开始制造奇迹,那么我就一发而不可收了。为了开开玩笑,我再来一个。你脖子上贴衬衣里面挂着一条银项链,上面有一个椭圆形的颈饰,对吗?”

“是的,”沃尔斯基答道,眼里放着光芒。

“这个项饰是一个框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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