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口棺材岛》

四、萨莱克岛的受害者

作者:莫里斯·勒布朗

韦萝妮克替奥诺丽娜包扎好伤口——伤口不太深,看来不会威胁这位布列塔尼妇女的生命,她又把玛丽·勒戈夫的遗体搬进那间放满书和家具,用作工作室的大房间里,她的父亲也躺在这里。她把戴日蒙先生的眼睛合上,并替他盖上一条床单,然后开始祈祷。可是她说不出一句祈祷的话,她的脑子没有一点思维。满脑子装的就是那些接二连三的不幸。她坐在那里,头埋在手里,呆了足有一个小时,而奥诺丽娜则在那里发烧昏睡。

她极力消除她对儿子的印象,就像摒弃沃尔斯基的印象那样。可是这两个形象混在一起,萦绕着她,闭上眼睛还在她跟前跳动,就像一些光亮在闭着眼睛后,还在不停地复现,成倍地增多,然后又集中到一起。这是一张残酷的、冷笑的、伪装的可憎面孔。

她并不像母亲哭儿子那么伤心。她的儿子十四年前已经死了,刚刚复生的这个,当她所有的母爱就要为他迸发之时,却突然变成了陌生人,更糟的是变成了一个跟沃尔斯基一样的儿子!她怎么会痛苦呢?

然而,这是她心灵深处多大的创伤啊!多大的震动啊!如同地壳的激变震撼着平静地区乃至地心!简直像地狱般可怕!多么疯狂和可怕的场面!是对命运骇人听闻的嘲笑!她的儿子枪杀了她的父亲,正当她经历了那么多年的分离和悲哀,即将拥抱他们并生活在温馨和亲密之中的时候!她的儿子是凶手!她的儿子制造死亡!她的儿子举着罪恶的手枪怀著作恶的喜悦,用整个的心灵去杀人。

而这种行为的动机,她却一点也没有考虑。为什么她的儿子要这样干?为什么他的老师斯特凡·马鲁——毫无疑问地是同谋,可能还是策划者——要在惨剧发生前逃走呢?对这么多的问题,她都没有去寻求答案。她只想着那可怕的场面,那场杀戮以及死亡。她甚至问自己,死亡是不是她唯一的逃避和唯一的解脱。

“韦萝妮克夫人,”布列塔尼妇女轻声地说。

“什么事?”年轻女人从惊恐中清醒过来。

“您没听见?”

“什么?”

“楼下有人按门铃。可能是人家给您送行李来了。”

她急忙站起来。

“我应当怎么说?怎样解释呢?……我是否要控告这个孩子……”

“什么也不要说,我请求您。让我来说。”

“您身子太弱了,可怜的奥诺丽娜。”

“不,不,这不是好多了嘛。”

韦萝妮克下了楼,在楼梯口铺着黑白两色地砖的门厅里,拉开大门门闩。

来的正是一个水手。

“我敲了厨房的门,”来人说,“玛丽·勒戈夫不在吗?奥诺丽娜太太呢?……”

“奥诺丽娜太太在楼上,她要和您说话。”

水手看了看她觉得这个年轻女人脸色那么苍白,神情那么忧郁,一声不响地跟着她上了楼。

奥诺丽娜在二楼开着的门前等着。

“啊!是你吗,柯雷如!……你好好地听着……这不是故事,知道吗?”

“怎么啦,奥诺丽娜太太?您受伤了?出了事了?”

她推开门,指着裹尸布下的两具尸体说:

“安托万先生和玛丽·勒戈夫……两人都被杀害了……”

那人的脸色变了样,喃喃地说:

“杀害……怎么可能?……是谁杀害的?”

“我不知道,我们到达以后才看到的。”

“可是……小弗朗索瓦?……斯特凡先生?……”

“他们都失踪了……肯定也被杀害了。”

“可是……可是……马格诺克?”

“马格诺克?……你为什么说到他,柯雷如?”

“我是说……我是说……因为如果马格诺克还活着……这一切……就会是另一码事。马格诺克总是说,可能他是第一个。马格诺克只说肯定的事。马格诺克看事情看得透彻。”

奥诺丽娜想了想说:

“马格诺克也被人杀害了。”

这下,柯雷如完全失去了冷静,脸上流露出韦萝妮克曾多次在奥诺丽娜脸上看到的那种极端的恐惧。他划着十字,声音低沉地说:

“那么……那么……瞧这事情终于发生了,奥诺丽娜太太?……马格诺克早就说过……就在早些天,在船上他对我说,‘现在还不晚……所有的人都得走。’”

水手突然转过身,朝楼梯跑去。

“等等,柯雷加,”奥诺丽娜命令道。

“必须得走,马格诺克说的。大家都得走。”

“等着,”奥诺丽娜又说。

看到水手迟疑不决地站在那里,她接着说:

“我们同意,应当走。我们明天傍晚就走。不过在走之前,应当料理一下安托万先生和玛丽·勒戈夫的后事。你去帮我把阿尔希纳姊妹找来守灵。虽然她们是坏女人,可她们熟悉这种事。她们三人至少得来两人。每人给双倍的报酬。”

“完了以后呢,奥诺丽娜太太?”

“这事完了以后,你就同所有的老人负责棺木的事,明天一早,就把他们下葬到教堂公墓的宝地。”

“那完了以后呢?奥诺丽娜太太?”

“完了以后,你就没事了,其他人也没事了。你们就可以准备行李走了。”

“可是您呢,奥诺丽娜太太?”

“我,我有船,少废话。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只过一夜,我猜从今天到明天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

“不会的……吓会的……走吧,柯雷如……快点。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说马格诺克死了。否则就无法支配他们了。”

“好的,奥诺丽娜太太。”

水手急匆匆地走了。

一个钟头后,阿尔希纳两姐妹来了,这是两个骨瘦如柴,皮肤皱巴巴的老太婆,活像个巫婆,戴的帽子上面的两个黑丝绒结翅满是油污。奥诺丽娜被抬到这层楼的左侧尽头她自己的房间里。

为死者守夜活动开始了。

这一夜,韦萝妮克先在父亲灵边守护,然后又到奥诺丽娜的病床前,她的病情很严重。韦萝妮克最后睡着了,布列塔尼妇女叫醒了她,她发着高烧,但神智还清醒,布列塔尼妇女对她说:

“弗朗索瓦肯定是藏起来了……斯特凡先生也一样……岛上有一些安全藏身的地方,马格诺克告诉过他们。因此别人看不见他们,也不了解他们。”

“您能肯定吗?”

“当然……因此,喏……明天,所有的人都离开萨莱克以后,就剩下我们两人,我一吹螺号,他就来这儿。”

韦萝妮克厌恶地说:

“我不愿见他!……我恨他!……我像诅咒他父亲一样地诅咒他……您想想,我亲眼看见他杀死我父亲!他枪杀了玛丽·勒戈夫……他还想杀死您!不,不,这是仇恨,我厌恶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布列塔尼妇女用习惯的动作握住她的手,喃喃地说:

“先别指责他……他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您说什么!他不知道?可我看见他的眼睛!沃尔斯基的眼睛……”

“他不知道……他疯了。”

“他疯了?您说的?”

“是的,韦萝妮克夫人。我了解孩子。再没有谁像他那么善良了。他干出这种事,一定是一时的精神错乱……像斯特凡一样。他们现在一定在绝望地哭泣。”

“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您不相信,是因为您不了解过去的一切……以及即将发生的事情……如果您知道……哎!有些事情……有些事情……”

她的声音小到听不见了。她默不作声,但她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她的嘴chún无声地嚅动着。

一直到清晨平安无事。将近五时许,韦萝妮克听见钉棺材的声音,就在这时,她房间的门开了,阿尔希纳两姐妹像阵风似地冲了进来,两人都惊慌失措。

她们从柯雷如那里知道了真相,柯雷如为了给自己壮胆,喝多了酒,满口胡言乱语。

“马格诺克死了!”她们叫喊着,“马格诺克死了,你们什么也不说,我们走!快,给我们钱!”

结了账,她们撒腿就跑。一小时以后,从她们那里获得消息的其他妇女又跑去喊正在干活的丈夫,她们都是一样的说法:

“一定得走!应当做好准备……否则就来不及了……两只船就能带走所有的人。”

奥诺丽娜运用自己的权威进行劝解,而韦萝妮克给大家散钱。葬礼匆忙地进行着。离她们房子不远处,有一座老教堂,曾由戴日蒙先生关照加固,每个月由蓬—拉贝的神甫来做弥撒。教堂旁边是萨莱克岛的修士们的公墓。两个尸体就安葬在这里。一个平时负责圣器室工作的老人,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所有的人似乎都有点精神错乱。他们的说话,他们的举止都是断断续续,一顿一挫的。他们一心只想着离开的事,根本没有理会韦萝妮克的祈祷和痛哭。

八点以前,葬礼就结束了。男人们和女人们散开了。韦萝妮克感到自己仿佛生活在一个恶梦中,所有这些事情一件一件之间互相没有什么逻辑性,也没有什么联系。韦萝妮克又回到奥诺丽娜身边,奥诺丽娜因身体不支没有参加主人的葬礼。

“我感觉好多了,”布列塔尼妇女说,“我们今天或明天走,同弗朗索瓦一起。”

看到韦萝妮克愤怒的样子,她又说:

“同弗朗索瓦一起走,我同您说的,还有斯特凡先生。而且是尽快地走。我也要走……带着您和弗朗索瓦……岛上有死神……死神是这里的主人……把它留在萨莱克……我们所有的人都走。”

韦萝妮克不想使她不高兴。但是九点左右,又听见匆匆的脚步声。原来是柯雷如,他从村子里来,一进门就喊:

“您的船被偷走了,奥诺丽娜太太!船不见了!”

“那不可能!”布列塔尼妇女反驳说。

水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船不见了。今天早上,我就猜想会有什么事……当然,无疑我也是多喝了一点……我并没有想到这点。但是,还有其他人也看见了。缆绳被割断……这是夜里发生的事情,人家驾着船走了,不声不响地走了。”

两个女人互相对视着,两人同时感到,弗朗索瓦和斯特凡·马鲁逃走了。

奥诺丽娜低声嘟哝着:

“对……对……是这么回事……他会驾船。”

韦萝妮克知道孩子走了,再也见不到他了,也许心里倒感到轻快一些。然而奥诺丽娜害怕了,她喊道:

“那么……那么……我们怎么办呢?……”

“必须马上走,奥诺丽娜太太。船已经准备好了……每个人都能坐上船……十一点钟以后,村子里便没有人了。”

韦萝妮克问道:

“奥诺丽娜不能走……”

“不……我好多了……”布列塔尼妇女说。

“不行。那是开玩笑。我们再等一两天……后天您再回来,柯雷如。”

她把水手推到门口,他正好也只想着赶快离开。

“好吧,就这样,后天,我再来……再说,也不能把一切都带走……还得一次次地回来取东西……保重,奥诺丽娜太太。”

他很快就跑出去了。

“柯雷如!柯雷如!”

奥诺丽娜从床上坐起来,绝望地叫喊着:

“不,不,你别走,柯雷如……等等我,你把我背到船上去。”

她听了听,水手没有返回来,她便要起床。

“我怕……我不愿一个人留下……”

韦萝妮克把她留在床上。

“您不是一个人留下,奥诺丽娜。我不离开您。”

两个女人之间进行了一场真正的搏斗,而奥诺丽娜被使劲按到床上,她软弱无力地呻吟着:

“我怕……我怕……这个岛是被诅咒的……留下来就是冒犯天主……马格诺克的死是一个警告……我怕……”

她满口谵语,但依然保持着一半清醒,因而在那些表现出布列塔尼妇女迷信的头脑中还有一些明白的、理智的话语。

她抓住韦萝妮克的肩膀说:

“我对您说……这个岛是该诅咒的……有一天马格诺克告诉我:‘萨莱克,是一座地狱之门,这个门现在关闭着。但一旦它打开了,所有的灾难都将像暴风雨般地降临。’”

在韦萝妮克的劝说下,她平静了一点,用一种越来越微弱柔和的声音继续说:

“他非常热爱这个岛……同我们大家一样。他是用一种我难以理解的语言来谈论它的:‘它的门是双重的,奥诺丽娜,它也向天堂开。’是的,是的,这个岛很好住……我们热爱它……马格诺克在这里种了很多花……噢!这些花……开得好大……比普通花高大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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