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热拉克的疯子》

二 真假疯子

作者:乔治·西默农

这件事是一场闹剧:护士小姐退下,面带微笑,瞧了梅格雷最后一眼。

这一眼等于说:我把他交给你们了!

五位大人登场了,脸上带着各不相同的微笑,但都同样的令人生畏!

——检察长先生,请……

检察长矮小个儿,留着平头,目光令人可怕。他脸上装出一副冷漠而带恶意的神情,从梅格雷床前走过,敷衍到墙壁前就坐,手拿自己的礼帽。

预审法官依样画瓢地转了转,他瞧着伤员,冷冷地一笑,便直挺挺地站到他上司的身边。

接着是书记官……现在轮到法医参加他们的行列……最后轮到本地的警察局长,他是个胖子,两只眼珠子向外突出。

他向另外几位瞥了一眼,然后把手慢慢地搭在梅格雷肩膀上——被逮住了吧,嗯!

梅格雷一丝笑容没有,紧皱双眉,他本来就觉得现实和梦幻的分界线不十分清楚,眼前就变得越发模糊了。本地的警察局长真叫人啼笑皆非。他板着一张狡黠的脸:“老实告诉你,对你落到这步我并不感到惊奇!”

梅格雷感到惆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他的右手从床单里伸了出来。

——昨天晚上,你找谁的麻烦去了?是想找个妇女还是找个姑娘?……

到了这当口,梅格雷着实一惊,可是,他已精疲力尽,浑身疼得要命。

——哪个都行!……他做了个懒洋洋的手势,下意识地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

说完他闭上眼睛,立刻把检察长、法官、警察局长和书记官都当成了一个人,这个人既象外科医生和那个农民,又象火车里的那个旅伴。

那五人窃窃私语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第二天早晨,他坐在床上,瞧着护士小姐在阳光下忙着收拾病房。这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高个儿,健壮,一头蓬松的金发。她不时地用一种挑衅但又很胆怯的眼神打量着这个伤病员。

——告诉我……昨天有五位先生到这儿来过了吗?……

她轻蔑地瞅着他,冷冷一笑:“我没有权利和您说话,直截了当说吧,我得把您对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向上报告!”

最奇怪的是梅格雷居然在这样的境遇中汲取了某种乐趣,就象执意要在自己完全醒来之前把一场美梦赶紧做完似的。

护士打梅格雷的床边经过,他用两个手指扯住了她裙子的下摆。

她转过身来,发出一声骇人的喊叫,逃出了病房。

午饭前本地的警察局长到了,他戴了一顶崭新的草帽,系着一条墨蓝色的领带。

“——您甚至连翻一翻我公文包的好奇心都没有吗?”梅格雷和蔼地对他说。

——您难道不知道您根本没有公文包吗!

——那好吧!一切都会清楚的。请挂个电话给司法警察署。他们会告诉您我是少将衔警长梅格雷。要是您想把事情办得更快些,那请您通知我的同事勒迪克,他在维勒弗朗什有所乡村别墅……可是,首先请您告诉我,这儿是什么地方!

本地的警察局长还想顶一顶,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甚至还用胳膊肘轻轻地捅着外科医生。

但当电话挂通,勒迪克开着一辆陈旧的“福特”汽车到来,大家不得不承认,梅格雷终究是梅格雷,而不是贝热拉克的疯子!

勒迪克是这么个人,脸色红润,容光焕发,靠养老金收入过日子。他从司法警察离职以来,装出一副只抽海泡石烟斗的模样。他来后告诉本地警察局长:“让我来用几句话把这件事说一说,我不是贝热拉克人,但每逢星期六我都开车到这儿赶集……差不多一个月以前,有人在公路上发现了一具女尸……确切地说,是被人卡死的。而且不只卡死算了,凶手在那女人已经动弹不了的时候,还穷凶极恶地在她心房里扎进了一根很粗的钢针。那女人是个什么人?这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叫莱翁蒂娜·莫罗,是“新磨坊”农场的。凶手并未从她身上抢走任何东西。也没有姦污她,尽管这是个30来岁的漂亮姑娘。罪行发生在傍晚,就在她回来的路上。这是一个!……还有一个……

——谋杀了俩?

“对,两个半。另一个是十六岁的女孩子,车站站长的闺女,那天她骑着自行车去散步,后来发现她和前一个死得一模一样,凶杀是头天晚上发生的。最后,第三个,是饭店的女佣人,她那天去看望她的兄弟,她兄弟是个养路工,在离这儿五、六公里的公路上工作。她是步行去的,突然,有个什么人从背后把她揪住,又把她掀翻在地。幸亏她劲儿大,把那男人手腕咬了一口,咀里骂骂咧咧地逃跑了。她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家伙窜入了灌木丛。大家认为这一定是躲藏在附近树林里的一个疯子干的。当那个农民跑来报告说在公路上发现了你时,大家就认为你就是杀人犯。”

勒迪克板着脸。他很不欣尝由于这样的误会造成的闹剧。

——况且,“他补充说,“有人还想固执已见,咬住不放。”

——这几起凶案由谁负责调查,

——检察院和本地警察局。

——让我睡一会儿,好吗?

可能是由于虚弱的缘故,梅格雷老想打盹。他半睡半醒,紧闭两眼,故意朝着太阳,让阳光透过自己的眼皮。现在,他把一些新的人物在自己的头脑里回顾了一遍,让他们现出来。三十岁的农妇……站长女儿……饭店的女佣人……

他也把那树林里的一棵棵大树和那条带有光亮的公路回忆起来了。他想象着袭击时的情景,受害人尘土里打滚,犯人挥舞着他的长针。这简直难以置信!就在他想这些时,外科医生驾一辆灵巧轻快的汽车来到了医院。

这时正是晚上八点钟,他把身子俯向梅格雷的床头。

——请您说说,您,您对贝热拉克疯子的事是怎么想的?

医生呆了好半天也没吭一声,梅格雷问得更具体了:“您和大家一样也认为这是生活在树林里的疯子干的吗?”

“——不!我想是个男人干的,这个人在日常生活中的举止行为必定象您我一样。”

“——换句话说,他住在贝热拉克的可能性很大,而且从事着某种职业。”

外科医生诧异地瞟了他一眼,犹豫了一阵,变得局促不安:“我有许多想法,如果从某个角度来研究,所有的人都可以变为神经错乱的怀疑对象。”

梅格雷笑了。

——全市的人都过了一遍!上自市长,甚至检察长,下至任何一个过路的行人……包括您的同事们和医院的门房……

外科医生毫无笑容!

“——等一下……别再动了……”医生嘱咐说,他正用一把小巧的探子探查创伤,“这比您想象的更可怕……”

——贝热拉克有多少居民?

“——大约一万六千左右……所有的一切都使我相信那个疯子属于上层社会……而且,甚至……”

——那根针,很明显嘛!”梅格雷嘟嚷着,做了个鬼脸,因为外科医生的检查使他疼得难受。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要把那根针毫不费劲地连续两次准确地扎到心脏里,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那个人具有解剖学方面的某些知识……

屋子里一片沉寂。外科医生紧蹙双眉,心事重重,直起身子叹了口气。

——您刚才说愿意住在旅馆里,

——是的……我会让我的妻子上这儿来的……

医生按他的愿望,让梅格雷在“英吉利大饭店”二层一间最漂亮的房间里住下了。梅格雷夫人也来了,她善于顺应一切处境,因此她既不惊慌也不焦急,她来到这房间才一个小时就已经把它布置得同她自己的卧室一样。两天前,她在阿尔萨斯也象在这儿一样陪伴着她刚分娩的妹妹。

她向外科医生请教了一些问题:——可以吃些什么,鸡汁行吗?有一样东西得禁止他:那就是他的烟斗!

房间十分宽敞,有两张床,还有一个年头足有两个世纪的壁炉,里面已经安装了廉价的暖气片!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跟着那个人跳下火车……万一掉在铁轨上呢……真是不堪设想!”

现在梅格雷很少再产生梦幻般的感觉了,他头脑里思绪清楚,现在,他正通过想象把一些人物再现出来。

——第一个受害者……农村姑娘……她结婚了吗?她嫁给一个农民的儿子……她和婆婆闹得很不和睦,她婆婆责怪她太爱打扮,穿着丝调的连衫裙去挤牛奶……于是,梅格雷耐心地、满怀深情地构思着这位农妇的形象,在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位诱人的、丰满的、洁净的妇女。她从城里回来……那条公路也在梅格雷脑海中清晰地再现出来了。有成行的树木在两旁投下稀疏的阴影,洁白的白圣质地面发出闪烁的光亮……

在他的头脑中接踵而来的,就是骑着自行车的那个女孩子。

——她有对象吗?

——人家可没谈到这些!每年,她到巴黎的姑母家去度半个月的假期。

床上有些潮湿,外科医生每天查房两次,第三天上午,他来的时候也同本地的警察局长一样,戴着一顶草帽。

检察长也来拜访了,他把梅格雷夫人当作女佣人了,把自己的手杖和圆顶礼帽统统都递给了她。

——当然,您一定会原谅我们的这场误会……可是,您也没有随身携带证件……

——是啊!我的公文包丢失了,请坐吧。

——这件案子太惨了,这事发生在罪恶猖撅的巴黎倒还……可是这儿!

真见鬼!他的眉毛又粗又浓的!就象那个农民!就象那个医生!梅格雷总把这种灰褐色的眉毛当作是火车上那个旅伴的眉毛。

这次拜访是纯礼节性的,他急于告辞。

——您的那位大夫医术很高明……他是马泰尔教授的学生……遗憾的是……其他方面……

——其他哪方面?

——我心里有数……您不必担心……再见。

梅格雷在他走后刚吃了柠檬奶油糕,勒迪克来拜访了。

——请坐……吃点奶油糕吗?关于我那位医生的私生活,你知道些什么吗?我连他的名字都叫不上……

——里沃博士!……我知道得不多。听人说,他同妻子和小姨子住在一起……本地人都说他的小姨子也是他的老婆……然而……

——那么检察长呢?

——迪克尔索先生吗?他姐姐是个远洋轮船长的遗孀,她疯了……也有些人说,他看中了她的财产,让人把她关进了精神病院……

梅格雷欣喜若狂:——还有什么?

——没啦!在小城市里……

——不过,你瞧,勒迪克者兄,这个小城市可非同一般!这儿有个疯子!

勒迪克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忧郁的神情。

——一个自由自在的疯子!一个只是患有间歇性病癫症的疯子,在不发病的时候,他的举止言谈就象你我一样……这一切都笼罩着一种梦幻似的气氛。

梅格雷死里逃生后,从兴趣出发,从窗户边研究着一个地区,一座城市,他对外科医生道:“——这儿有市立图书馆吗?”

——当然有罗!

——那好!你要是能替我找到所有论述精神病、神经失常的癫狂症的书籍,那就太好了……马上把电话号码簿给我送上来……电话号码簿可管用呢!……

“好。我该去买只母山羊!”勒迪克说完这句话就去取他的草帽。

他临走时,梅格雷已经两眼紧闭,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退休警长在底层的过道里遇见了里沃博士,他把他拉到一旁,踌躇了一良久,然后低声地问他:

——您确信这一创伤不至于影响……不至于影响我朋友的智力吗?

医生做了个模棱两可的手势。

——平时,这个人聪明吗?

——很聪明!从外表来看倒不见得总是那样,然而……

——啊!……外科医生已经上了楼梯,眼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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