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湿面颊的雨》

第10章

作者:长篇小说

由加利写给我的公寓住址在练马区外围。我和成濑怀抱着期待和某种不祥的预感,疾驰在夜晚的环状七号公路上。

水滴零星的落在挡风玻璃上。终于下雨了。这两天,天气晴朗得如同盛夏,不过一旦开始飘雨,感觉上仿佛短暂的休息时间已经结束。和成濑之间的事也如梦境般飘渺,gāo cháo或将和这场雨同时消失无踪。

我寂寞的想,不祥的预感一定是因为这个吧。

“下雨了。”成濑不知是否怀着同样的心情,有点忧郁的喃喃自语。

短暂沉默后,我开口问:“成濑先生,我可以问耀子的事吗?”

“问什么?”成濑加速驶上高圆寺的陆桥,转头望着我。

“你和耀子认识时是被她的哪一点所吸引?”

“这……”成濑沉吟。“应该是她那股冲劲吧。她活力十足,散发出新鲜的气息。”

“你喜欢坚强的女人?”

成濑笑笑没回答,但旋即反问道:“你认为耀子是坚强的女人吗?”

考虑片刻,我低声回答:“不。”

耀子只是表面坚强,她不断提醒自己只有高中毕业,来激励懦弱和胆怯的心。如此异常的想跻身上流社会,岂非已充分说明这点?

“你太太呢?”

“说她坚强,不如说她是相信金钱万能的女人。”

“可是,她随时都拥有金钱,所以自然表现得十分坚强喽?”

我想起成濑的妻子说到“家父出资”时那种骄傲的神情。

“没错,所以她一辈子也不会改变。可能就是这样,我才会厌腻。我曾想过,若和耀子在一起,或许我有可能改变。”

“你‘曾’想过?”

“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幻想了。”

“是厌腻了?”

“不。”成濑斟酌适当的用词。“只是发现她没有改变人的力量。”

“那么,你有那种力量吗?”

“我想应该有。”成濑喃喃自语,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曾经运用这种力量吗?”

“我尝试过。”

“这么说,耀子并未因你而改变?”

“大概吧。不,应该说耀子并不希望改变自己。”

我本来想说:“你太太也一样吧”,却忍住了。耀子之所以那么在意成濑的妻子,可能是希望成为那样的人吧。不过,成濑站在高处目睹两个女人相争的态度也令人不齿,因为站在高处,表示在爱情关系中让自己处于优势地位。

“成濑先生,你一直都很有自信吧。”

听起来或许有点讽刺意味,但成濑不为所动。

我沉默了。雨势逐渐转剧,成濑加快雨刷移动的速度。

“我也可以问你吗?”

“问什么?”

“你的婚姻生活。”

前面的计程车司机大概发现了客人,突然打亮方向灯,煞住车子。成濑不慌不忙,硬生生的把车挤进右侧车道。我静静等待着。

车行平稳后,我问:“你想知道什么?”

“和你先生结婚后,你有没有想过要改变自己?”

“想过。”

我回想和博夫共同生活的情况。其实那只有很短一段时间——两年。接下来博夫都在日本各地及雅加达独自生活。我和博夫的一切只有新婚期间在东京共同生活的那两年。

我们创造出某种东西,又亲手将创造出来的东西埋葬。

和傅夫的生活让我感到无聊,想藉工作来实现自我。当然,和活力十足的耀子重逢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我羡慕耀子的自由,对于年轻的我来说,耀子所象征的事物——凭藉自己的力量获得他人的赞美、财富,甚至有魅力的男人——远比和博夫稳定无变化的生活更具吸引力。

所以,当我建议分手时,博夫虽然哭着说他会努力改变,求我不要抛弃他,可是这种话反而让我憎恶。我和博夫不断陷入更深的泥沼,却又相互嘲笑彼此落魄的模样。为什么会那么执拗呢?至今我仍感到不可思议。

“结果呢?”当我耽于回忆之际,成濑追问。

“他是个彻头彻尾讨厌变化的人。我并不期待他会改变我,如果我在不知不觉间改变,完全是靠我自己的力量。但他无法忍受我的变化,他希望我们永远像以前一样。”

“你这样未免太冷漠了。”成濑谴责似的说。

他的话完全正确,也深深刺痛我的心。

“夫妻应该两个人一起花时间慢慢改变。他无法忍受你的改变,是因为你率性改变,既未顾及他,也未影响他。也就是说,你放弃和他共同创造历史。你根本没资格和他结婚。”

“或许吧。”我黯然回答。

“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我自己也是离婚的人。”成濑用力握住我的手表示歉意。

说不定我和成濑很像,不期待、也无法信任他人,却还怀抱着某种梦想,迟早有一天会孤独的消失在无人能到达的遥远地平线。

“你一定很孤独吧。”我半开玩笑的说。

成濑笑了,问:“你喜欢你先生的哪一点?”

“稳重和温柔吧。”

“明知不能满足你,你还是喜欢这种男人。看来我是没资格了,我个性偏激,随时都渴望变化,如果我们结婚,决定绝无宁日。”成濑也半开玩笑的说。

至少在不知不觉间,我们不再互相伤害。

我看着地图,强忍住睡意。昨夜只睡了约两小时,白天虽然小睡片刻,睡眠仍旧不足。

我打呵欠。成濑温柔的瞥我一眼。“想睡?”

“有一点。”

“如果那位骗人的占卜师没有打电话来,我们现在已经香甜的睡熟了。”

我情不自禁笑出声。自从星期天发生这件事以来,我从未安心睡过,唯一睡好的一次是借助安眠葯。但发觉成濑所说的乃是两个人共眠,我突然迫切渴望这个时刻来临。

不过,看着成濑注视前方的严肃侧影,我实在无法想像我们会再度拥有那种甜蜜时刻。

“前面不远就是了吧。”抵达目白街之前,成濑边说边左转。

由加利居住的公寓好像是在目白街以西,过环状八号公路处。但实际到达后一看,是在巷道交错的狭窄住宅区内,非常难找,我们整整在雨中找了一个小时。

我虽然觉得凌晨一点不适合拜访人家,但成濑表示这不算拜访,即使由加利的房间没有灯光,仍一再按门铃,可是始终无人应答。

“好像不在家。”

“你身上有发夹或什么吗?”成濑用尽办法想入内,但门锁用发夹之类的东西打不开。

不得已,我们只好再次外出。成濑说:“我在这里监视,你回去睡觉吧。”然后,他晃了晃行动电话。“有事我会给你电话。”

“好吧。”

我和成濑分手,来到大街拦了辆计程车,告诉司机地址后,我靠向椅背。尽管身体非常疲累,可是精神却很亢奋,这种不平衡造成体力的重大负担。

回到住处,进入房内。床上凌乱的景象让我想起和成濑发生的事。那究竟是什么呢?不知何故,我内心亟慾否定自己受到成濑吸引。

躺在凌乱的床上,没多久,我沉沉入睡。

翌晨,我被电话铃声叫醒。看看时间,已经八点过后。我心想,可能是成濑打来的,争忙拿起话筒。

“喂、喂,请问是村野小姐家吗?”是爽朗的男人声音。“我是多和田律师。”

“啊,我是村野美露。”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以前经常受村善先生照顾。”

“不,别客气。”

“我比预定时间提早回来,刚刚进事务所,秘书留言说你打过电话,好像有事情问我,对吧?”

“是的。”

在成濑暗示这一切可能是耀子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以后,坦白说,我已稍微失去兴趣。不过,多和田已迅速安排好见面的时间。

“你十点能到这里来吗?我会挪出时间。”

事务所位于市谷。我答应后,记下地址。

雨声淅沥,看样子雨从昨夜下到现在一直未停歇。天空一片鼠灰色,云层低笼,又恢复梅雨光景了。

我不甘心的回头望着床铺,真希望再钻入被窝。气压一低,我就感到头很重,想睡觉,何况疲累已经到达极限。但今天是星期四,距离星期六的最后期限只剩两天!

我冲泡咖啡,等待睡意消失后,试着整理紊乱的思绪。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喂、喂,我是成濑。”

“由加利呢?”

“我等到天亮,但她并未回来,所以我也回家了。抱歉,我现在想睡一会儿,之后能否在耀子的事务所碰面?因为由加利应该会去事务所。”

我告诉成濑,多和田和我联络,我必须前往市谷的律师事务所。

“那么,我们再联络吧,给我电话。”

我答应后,准备出门。

我搭乘地下铁有往多和田位于市谷的事务所。他说是在出了市谷车站后,朝日本电视台方向走的上坡路途中。

我马上就找到那栋古旧的综合大楼,进入后,不锈钢信箱旁有各楼层住户的名牌,最顶楼是“多和田一郎律师事务所”。我大略看了一下,未发现任何大公司,全是个人事务所。

“有人在吗?”我按对讲机。

门立刻开了,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出来。“啊,欢迎。”

似乎就是多和田本人。身穿和工厂技师一样的朴素西装、颜色和服装不搭配的袜子,感觉上很粗犷,但是眼神生动、灵活。

“请进。”

我进入室内。堆积到天花板的文件显示出他工作量之多和不擅整理。多和田带我到以屏风隔出的空间,这里摆放着黑色塑胶皮沙发组。我坐下后,态度冷静的中年女性端上绿茶,似乎是接过我电话的秘书。

“你是村善先生的千金吗?长得不太像呢。”多和田望着我,以直言无讳的人特有的率直说。

“是的,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继承了村善先生的事业?”

“不,不是。”我摇头。“只是不小心扯上一点关联。”

多和田蹙眉。“和黑道吗?”

“嗯。表面上虽然不是,骨子里却是。”我暧昧的回答。

多和田颔首,似乎颇能理解。“那么,我能够帮你什么忙吗?”

“听家父说,你很了解右翼和新纳粹份子。坦白说,我正在寻找日本和新纳粹份子有关的女人。”

“和新纳粹有关的女人吗?”多和田说着,交抱双臂,沉吟不语。

我将耀子的原稿影本递给他,指出和克洛兹堡杀人事件有关的部分。

多和田戴起眼镜,热心的阅读。我啜饮绿茶。

“这相当有趣。”多和田抬起脸说。

“是的。我正在寻找这位日本女性。”

“这位叫宇佐川耀子的女性吗?”

“写完这些原稿后,她就连人带钱失踪了,所以我才惹上麻烦。”

“原来如此。所以你希望调查是否与原稿中出现的女性有关?”

“是的。但我认为应该无关,毕竟这种想法太脱离常轨。只不过,宇佐川耀子在这之后表示掌握了独家消息,要重写原稿,可是我却找不到重写部分的磁碟片,才联想到或许有某种关联。”

“原来如此。”多和田说了声失陪,走出屏风外,不久抱着几册卷宗回来。

“我不知道这是否有助益。”他说:“严格说来,日本并无新纳粹组织存在。你可能也知道吧,真正的新纳粹份子几乎是亚利安人种至上主义者,不但厌恶其他人种,而且往往是教育程度较低的小混混,所以大多没有右翼份子的思想背景,也无任何组织。

你也许已经知道,不过让我再稍做说明。旧东德新纳粹份子特别多,主要原因之一是经济不景气。东西德统一,东德人民本来期望生活水准能提高到和西德相同,没想到却完全没有改善。不但如此,外国人又大量涌入,抢走工作机会,当然就产生反感。

另一项原因是,由于共产政权崩溃,过去属于反对派而受镇压的纳粹信徒得以迅速浮上台面。换言之,原本以为两德统一的急速社会变化会使生活好转,可是事实上生活却贫困如昔,让旧东德人民无法忍受,才助长了新纳粹份子的气势。

不过,对西德而言,难民问题也是严重的政治课题。总之,德国人逐渐陷入排斥外国人的国粹主义,而右翼政党为了拓展选票,又吸收隶属新纳粹份子的年轻人。所以,虽说是新纳粹份子,但本来只是单纯的庞克族,现在却转化成各种形态,从与极端右派结合的,到右翼政党都有。当然,就像这位女性所写的,最后形成和左翼、右三、其他民族,以及其他新纳粹份子对立的状况。”

多和田喘了一口气,然后说:“抱歉,我并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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