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征:无》

第五部分

作者:长篇小说

他们起飞了。山笛坐在操纵盘后,马科斯当助手,还有贝特西,她打算自己挂在钢索上下到湖面打捞钱箱。这是她坚决要求的。时间是15时。

直升飞机升起前,贝特西在推上了的门后招了招手。约翰回了一个信号。斯高特直升机轰鸣着离开地面,把堆在一边的行李刮得东倒西歪。

约翰和克里斯朵夫把四周的行李包和小东西,包括贝特西的帽盒收拾起来。

“别弄了。”约翰说,“我来收拾好了。你去房子里照看我们的小鸟吧。要是她在最后时刻飞了可就太遗憾了。”

“飞到哪儿去?”

“要是再费工夫把她从泥潭里拖出来,那可是白白地浪费时间。尽管你有这方面的能力,但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会再跑了。”克里斯朵夫说。

“她向你保证过了?”

“没有。可是有什么必要呢?首先,她在这里的逗留还有两三个小时就将结束……再说,她不是罗莲·德·弗雷斯卡。”

约翰茫然四顾,仿佛在寻找一直为他动脑筋和回答问题的贝特西。他的脸失色了。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别躲躲闪闪了!约翰。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这改变不了我们的事业。我们的关键是得到钱。只要这一点能成功,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但是别把我当成傻瓜。”

约翰松了口气。

“你真够厉害的。”他说着微微一笑,“我们——我是说贝特西和我——已经早就知道。要瞒住这个消息我们心里可不是滋味,相信我。可是你懂得,我们要避免一切慌乱,为了保证计划的实施,必须摒除一切疑虑。……你真行,克里斯。”

约翰抓住克里斯朵夫的胳膊按了按。

“我们回房子里去吧。”他边说边带头走去。

房子里很暗,百页窗依然落着。

“你还知道什么有意思的事?”约翰在黑暗中问。

“知道他们在找你,跟山笛一样。”克里斯朵夫朝着黑暗中回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听见约翰在笑,笑声来自深处。约翰已在地下室里。

“我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你。”克里斯朵夫重复了一遍。

没有回答,收音机在咔嗒咔嗒嘶嘶嗡嗡地响,然后一下子静了下来。这时约翰才说:“原因一时还搞不清楚。喂!你不想去照料一下我们那位不认识的熟人吗?我想接收山笛的报话。”

克里斯朵夫摸索着走过客厅,穿过走廊。他不明白约翰为什么把气灯都关了,这时候还要节什么约啊!他摸到了墙上,拧燃了打火机。面对着的正是蕾娜特的门口。他敲了敲门,听见一声柔弱的招呼:“进来。”

“是我。”克里斯朵夫对着黑暗的房间里说。

“您是来告别的吗,三号先生?”蕾娜特细声道。

“是的。”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或许可以这么说:我也想向您表示歉意,因为事情本来与您无关。”

他停顿了。

“我可以原谅与我有关的事。”蕾娜特快速地说,“但其他的不行。这么做不对……也许你们的事业是有道理的,但是在过程中……”

“嘘!……没有时间来讨论这个问题了。您能努力来理解我们的处境,我很高兴。但您理解不了,却不能不使我感到遗憾。等您获得自由,重归家园后,相信您会睁着眼睛观察事物,不会再无条件地接受那些饱食终日的市侩们的说法;您将看出他们鼓吹维护正义无非是对庸庸碌碌地过日子打掩护。到时保您会支持并帮助我们的。”

“我绝不会忘记您的,三号先生。“蕾娜特说,“我本想帮助您——以我的方式。”

蕾娜特已将微薄的所有财物塞进小包挎在肩上。她做好了离开这座房子的准备,尽管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还是收拾好了。

克里斯朵夫只辨认得出眼前一个比周围亮一些的影子,他刚想伸出手,领蕾娜特出去,这时她又开口说话了。

“您父母还在吗?”她问。

他十分惊讶,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这问题与目前的事情毫无联系,而且他不相信她真的会对此感兴趣。

“有的。”他终于回答了,那口气不容人再问下去,“可是我不靠他们。”

“为什么?”

蕾娜特听见他鄙薄的笑声。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因为他们狭隘、胆小;因为他们在受人利用,自由受到限制时还要说谢谢;因为他们自以为过得不错了,视线最远仅及日报和电视……但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干这种事。”蕾娜特说。

“听着,姑娘。我们在进行一场反对剥削和压迫的斗争。我们打算以资本主义自己的武器来打击资本主义。”

“什么武器?”

“敲诈。”

“我不明白。”

“一个经济体系敲诈另一个。商业敲诈农业,农业敲诈建筑业,建筑业敲诈汽车制造业,汽车制造业敲诈运输业,等等,如果就世界范围而言,美国人对日本人,日本人对欧洲人,欧洲人对非洲人,阿拉伯人对全世界……这个公式可以随意延伸下去。宗教也毫不例外。基督教初期的兄弟情谊早被人视为粪土。尤其是罗马那个伟大的教父。罗马有四分之一银行叫梵蒂冈银行。我们想干点名堂,明白吗?我们想改造世界。可是……”

“用钱来改造世界?”蕾娜特插话问。克里斯朵夫困惑不解地朝她看。

“您还是没有理解我们的目的。为了拯救非洲的孩子,光有钱是不够的。今天寄几百万让他们度过难关,当然是不够的,我们必须竭尽全力投入拯救他们的运动,必须给他们以爱心——这个词说实在的我并不喜欢,准备在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同其他一切人一样变得无思想、冷酷、自私时,同样用爱心来教育他们。只有完成了这一切,我们的行动才具有意义。”

克里斯朵夫中断了话头,伸出胳膊:“来吧,我带您到无线电收发机那儿去。从16点起,您每隔五分钟说一遍:我活着,我健康无恙,我在等待获救。”

他牵着蕾娜特的手,慢慢地走在姑娘前面,穿过走廊,进入客厅。从百页窗缝隙中透入的光线使人能看出这个昏暗的房间的轮廓。

克里斯朵夫突然感到蕾娜特在拉他。他站住了,回过头去。她把脸向他凑来,悄声道:“把您的名字告诉我,三号先生,现在……在告别的时刻。”

他迟疑了。他在考虑,为什么她想要知道?如果她告诉当局,会不会于他有害?他们的手始终还握着,他把手脱开了,尽管蕾娜特不愿松开。

“您误会了,三号先生。是我自己需要知道您的名字,就我一个人。我想知道今后回到家里后想念的是什么人。”蕾娜特说得尽可能轻。

他扭头四顾,倾听着,真怪,房子里居然鸦雀无声,他向楼梯那边走了一步,把蕾娜特拽在身后。他瞪大眼睛看着下面黑暗的地下室,歪着脑袋。

“喂!五号!你在下面吗?”

没有回答。

克里斯朵夫小心翼翼地领着蕾娜特走下楼梯,一起穿过整个地下室,不见约翰的踪影;他也许在棚子那里准备喷枪,以便斯高特直升机一回来就给喷上漆吧?他忽然意识到,没有多少时间向蕾娜特交代怎么做了。他寻找备用光源,摸到一节蜡烛,立在收发机前,点亮了。

“这是您的位置。”他指着话筒前的椅子说。

蕾娜特两眼不离克里斯朵夫左右。他发现了,转过脸去,把装满了烟蒂的烟灰缸挪开,在案子上抹了两下,又朝椅子指了指。

“三号先生,您好像不相信人。”蕾娜特说,“我希望能记得您的名字,而不是代号。”

“您要这个干嘛?”他被激怒了。

“证明您真的相信人的善良,证明您信任人。”

他看看她,神色是怀疑、不信任和谨慎的综合,咀嚼肌绷紧了。

“克里斯朵夫·芬尼根。”他嗓音沙哑。

蕾娜特凑上身去,吻了他的脸。

克里斯朵夫转身,飞奔上楼,跑到门边,想要冲出去。门关死了。太荒唐了。他的脸上还有姑娘的吻印在燃烧,背脊却在摇门的过程中变得冰凉。这是怎么回事?

他跑到窗边。百页窗开不开,被外面的木闩锁住了。把它们撞开也没用,因为铁栏杆一根根挨得太紧,每个间隙几乎不到一手宽,根本不可能钻出去。但他至少该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啊,约翰在不在棚子那里?在干什么?约翰为什么会把他和这位姑娘忘了呢?

他用拳头擂门,他跑回自己的房间,撞在墙上和桌腿上,房间里的百页窗同样开不开。他到厨房里试了试,在客厅里一扇一扇地边敲边倾听。他像木头一样站住了,一个可怕的怀疑在脑中出现。他失去了咽口水的能力;他急切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摸到他的上衣,套在身上,预感变成了事实!他的口袋空了,手枪不见了,子弹也不翼而飞。

克里斯朵夫靠在门框上,汗珠在额头上直淌。他束手无策,浑身麻木,失去了采取任何行动的能力。那个怀疑,那可怕的怀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约翰想要摆脱他。那么其他人呢?他都要摆脱吗?约翰是不是打算独往独来——他想要突然行动,为他和贝特西谋利吗?他们会怎么对待马科斯呢?还有山笛,没有山笛他们永远别想离开英国。他们是不是就想这么干?约翰和贝特西为什么建议在附近接受钱,而不是像预定的那样,让他们寄去?那副假发!那两个护照!——克里斯朵夫明白了,他被这可怕的图谋吓得汗如泉涌。

克里斯朵夫扑到门上,顶着木板,直顶得牙齿打架,屁股发疼,上臂和大腿酸胀,但牢固的旧门却纹丝不动。他跌跌撞撞跑入地下室,把蕾娜特推到一边。蕾娜特迷们地看着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脸色苍白地坐在无线电报话机后面。

他打开开关,指示灯不亮。他又试了试,收发机仍然有动静。看了看机器背面,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各线的接头都卸开了,电池被取走,电线被割断,灯泡被打碎。

“畜生!”克里斯朵夫叫道,“这个畜生!”

蕾娜特害怕地退到角落里,看着克里斯朵夫绝望地摆弄收发机,最后一拳砸在波段开关上。

克里斯朵夫站了起来,靠在墙上,呆呆地目视前方,直到蕾娜特动了动,他才从愣怔中惊悟过来。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他说。

他从地下室取了一个工具箱、一根撬棒和一箱汽油。

“跟我来。”他说着,带着蕾娜特奔入客厅。

蕾娜特不敢问出了什么事,但她感觉得到一定是非常糟糕的事,是克里斯朵夫的同伴给他带来的灾难。

他用撬棒、榔头、螺丝刀和老虎钳干了起来。他的动作小心谨慎,尽可能避免出声,还不时停下来,把耳朵贴到门边,然后继续干下去;他灵巧地苦苦干着,把螺丝、门把和零件卸到一边。当他往下按弹簧时,止不住喘起气来,直至钢舌弹出,发出一声响,他才轻轻将门推开几个毫米,把眼睛凑在这条缝上往外窥视。他看见约翰就在棚子近处,手持一枝冲锋枪,戒备地朝房子这边看来。

克里斯朵夫爬离门边,爬到站在客厅后部不解地看着这一切的蕾娜特身旁。

“等我叫您,您才离开这座房子……要不就等警察到来后。”他嘱咐道。

他说得又快又急,一顿一顿的,耳朵不时注意听外面。蕾娜特不知道他在听什么,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只好紧张地站着,俯着身子,随时准备跃入地下室去。

“这帮富生。我真想干了他们!”克里斯朵夫牙缝里蹦出声来。

他突然中断了手中的活儿,朝门边潜去。他趴在地板上,把门推开几厘米。

现在她也听见直升飞机的声音了,于是朝克里期朵夫那儿走了几步,看见他抓起了撬棒,正目不转睛地透过门缝看出去。她听见飞机降落声,然后引擎沉默了。

克里斯朵夫转回头来。

“您退回去,退到房子最远的角落里。您是……一位好姑娘,一位很可爱的姑娘,蕾娜特。……您快走,走吧!”这是请求,也是告别。

蕾娜特跑回自己的房间,她被他话语中的恐惧调子吓坏了,她爬到床上,脸贴着百页窗;也许她能在这里听到他的一声呼喊,也许他会叫她去,也许他需要她……

克里斯朵夫忽然猛地推开门,飞身而出,弯着腰向约翰冲去。约翰正呆呆地望着直升飞机,望着舱口里抬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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