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祸》

第一部 旧金山 八月

作者:长篇小说

1

“这是要把存在银行里的钱全部领光,是吗?”众生法律事务所办公室主任特德问我。他拿起我放在他桌上的支票,眯眼瞧着。

我抱着双臂,神态严肃。

这幢维多利亚式大楼的二楼发出了沉重的响声。我皱了一下眉头。

特德把目光抬向天花板。

在上面隔壁那间闲置很久的小屋里,一位电话公司女职员正在为我安装新的电话线、传真机和计算机调节器。事务所的刑法专家杰克和我的前任老板汉克刚到楼上去搬动我的睡椅和电脑。一个多月前,和海诺一起在怀德山脉草原上,我就决定要建立自己的事务所。向众生法律事务所租一套办公室,这样,我既可以拒绝当他们新成立的研究部门头头,又可以与这些朋友保持联系。经过几周的谈判,以及办理法律文件、许可证和担保申请等等,我终于要独立支撑起这个麦科恩侦探事务所了。

我看了下表,快到11点了。特德见我心情沉重,就说:“看来你已经有客户了,有人在会客室等你。”他翻看了一下桌上的记事本。“t.j.戈登,他说你认识他。”

这名字我不熟。我疑惑地走过去,向会客室看了一眼,一个穿深蓝色衣服的男人站在窗前,正注视着街道。

我眨眨眼睛,吸了口气,轻轻地说了一声:“休特凯斯(休特凯斯意即“手提箱”)。”

t.j.戈登——特尔福德·尤内斯·戈登,这是他驾驶执照上的名字。但打我认识他起,他的名字就叫休特凯斯。那是15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来他没多大改变,身材仍然很瘦,窄窄的肩膀仍然向下垂着,深棕色头发夹杂着一些灰发。他穿着昂贵的西装;不耐烦地看表,那表可能是劳莱士。

我走进会客室,他闻声转过身来,冲我点头,似乎我的外表跟他预料的一样。他笑的时候,使我回想起从前那个友好而其貌不扬的人。从前,他总是拎着一只手提箱东游西荡。那只棕色条纹手提箱里塞满了他正在兜售的东西:大麻,各种题材的论文,苯丙胺,假身分证,偷来的即将举行的考试试卷,空白机票,等等。这只手提箱里塞着他为别人准备的东西,也塞着他莫可名状的梦想。因而他得了个“休特凯斯”的绰号。

我们叫他休特。那时他常常光顾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我们住的破房子。汉克和他妻子安妮·玛丽也住在那里。他会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刚从东海岸或中西部来,我们收留、款待他。作为交换,休特送些小玩艺给我们,同时讲些发生在波斯顿、奥斯汀等校园里的事情。然后,他就拎着他的手提箱,在伯克利校园里转来转去,兜售他的货。一旦要走了,他就不辞而别。

现在,我不知道他的公文包里装的是什么。估计马上就会见分晓的。

“你看起来不错嘛。”他说道。他把一个漂亮的皮革公文包放在咖啡桌上,伸出双臂来拥抱我。

我微微一笑,让他拥抱,不过很快就挣脱开。

他说:“《观察者》报道说,你要开办自己的事务所,真不错。”

“谢谢,”我说,“请坐。”

休特撩起袖口,又看了看表。果真是劳莱士。“24分钟后,我要去市中心见个人。我就直话告诉你,我来是要委托你办个案子。”

“什么案子?”

“我们只好以后再谈了。我等了你几乎有该死的半小时。”

他还是老脾气:不耐烦。我开玩笑说:“你说你有个约会。”

“嗯,忘掉我们的事情,那会使人难堪。”

“我们的事情?”

他警觉地向周围瞥了一眼,似乎担心有人偷听。“你还记得那个诸圣日前夕晚会吗?第二天早上我不声不响地溜走了。几年来我一直感到内疚。但事情只能这样。当时我不想把我们的关系定下来。”

“诸圣日前夕晚会?噢……”现在我记起来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喝了酒,用了毒品,失去了理智,居然让休特爬上了我的床。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为自己做的事感到震惊。幸好他已走了。半年后我坠入情网,和我的男友一起搬走了。从此同休特那段不光彩的插曲就被抛在了脑后。

他焦急地注视着我,希望知道我对那事的态度。

我装着进行了一番认真思考,说:“你不声不响地离开,也许避免了我们许多痛苦。那时我也不想定下来。后来也从没记起这事。”

他点点头,如释重负。“那么,你该答应啰,你能把我作为一个老朋友当委托人吗?”

“休特,那要看案子的情况。”

他又瞥了一眼手表。“以后再谈,好吗?”

“什么时候?”

“下午2点。”他掏出一张名片交给我:“背面是我现在的住址。你一定要准时。”他向门口走去,往两边瞅瞅,又耸了耸肩膀,匆匆走出去。

他的名片上面印着:调停管理公司,t.j.戈登董事。地址为贝弗利山区的威尔夏勃莱瓦特。另一面是他潦草的字迹,写着本地地址,是在南海滩内河码头一幢崭新昂贵的公寓楼里。

这么说,他成了一个合法商人?还是不守法的?

我把休特的名片放入口袋,走上楼去。电话公司的女士仍在安装,新家具还没送到。我外甥米克正趴在地板上装一只电线插口。听到我进去的声音,他回过头,朝我扮了个鬼脸,抱怨说:“电线好像已经用了几个世纪。”

我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嗨,电源关掉了吗?小心触电!”

“你把我当傻瓜?”

“差不多吧。”确实,我姐姐夏琳的这个大儿于有时显得呆头呆脑,这是17岁男孩常有的事。他的金发碧眼像他母亲,粗壮结实像他父亲。

米克从太平洋岸边来到旧金山,是因为我正需要有人教我使用电脑。在这方面,我的这个外甥是个天才。可他不服管教,喜欢东闯西闯。姐姐打电话来,要我说服他去考大学。但米克选定了我正在干的职业,当个私人侦探。我说他年纪太轻,他说愿意跟我当学徒;我又告诉他,我没钱付佣金,他说愿意吃住在我家以代替薪水;我坚持说自己喜欢一个人住,他说我不会感觉到他的存在。我宣称他干这一行不行,他噘起了嘴巴。自从我们为此不欢而散以来,他就私下里干。昨天,我在我家客房的床底下发现了几册书,其中两本是:《赃物锁定法》和《逃脱:逃跑的驾驶技巧》。我感到不安,因为米克感兴趣的东西不是法律所允许的。我去把在客房里发现的那两本书拿来。

装好电线插口,米克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他看到我手中的书,心虚地吓了一跳。

“你还想买些什么书呢?”我一边翻著书页,一边问,“《不劳而获:偷窃、抢劫和诈骗》?还是《如何伪造身分证》?”

“你偷看我的东西?”

“那是你放在我家里的东西。”我把书递给他。

他撅起双chún。“哈,你对我想当私人侦探如此大惊小怪,说不定你已在电话机上装了窃听器呢。”

“我已告诉过你,这是一份艰苦的职业,艰苦得叫你无法想象。”

“对你也许是的,因为你是个守旧的女人。”

守旧的女人!天哪,有好几次米克真使我感觉到自己老了。而他的口气像个大男人。“听着,米克。你可以当一个保安人员,就像我以前在大学时所干的一样,或者坐在小房间里无止境地操作电脑——”

“是吗?你从前就是这样取得你的执照的?”

“那只是因为我获得社会学学士后找不到其他工作,后来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好上司,他愿意训练和帮助我。”

“爸爸和妈妈把我送到这儿来帮助你,我也很幸运啊。”

“那是两回事,迈克尔。”

“叫我米克。”

“对不起。”。

“为什么是两回事?”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解释,“因为你有我所没有的优势和前途。你有富有的父母亲,他们愿意供你上大学。”

米克转动了一下眼珠。“别说了,莎姨妈。”

“姨妈”这一称呼使我真感到老了。“莎伦或莎,”我坚定地说,“把‘姨妈’二字忘了。”

“呃,好吧。”

外边传来了卡车发动机的隆隆声。我向窗口走去,看见是一辆布鲁纳尔家具店的货车。“家具运来了,”我告诉他,“想下去指挥他们吗?”

他向门口走去。“你要知道,”他说,“如果你不让我替你干活,我会自己去找工作的。我是有计划的。”

“什么计划?”

他摇摇头,恶意地对我咧嘴一笑,便在门口消失了。

2

19世纪40年代淘金热期间,旧金山的南海滩被称为幸福谷,这名字一直被沿用到现在。现在,被遗弃的仓库和工厂为奢华的住宅建筑群所代替;破旧的凸式码头也被填没了,造起了一个小艇船坞和一家生意兴隆的高档餐馆。

休特在维斯塔湾的住所是一幢用暗红色砖头砌成的八层楼公寓。这幢楼房有许多对着码头的独立式大阳台,还带着一个健身俱乐部,两个游泳池、两个网球场、一家熟食店、一家杂货店,并设有看守服务和避雨停车场,此外还有24小时值班的门卫。那儿的路基正在拓宽,我只得绕过一条深沟把车子停在房屋后面,然后来到楼房门口。

一个门卫正在值勤,样子十分傲慢。我说找戈登先生,他立即显出阿谀奉承的神态。高速电梯把我送到了最高楼层,休特正不耐烦地等在门口。穿过一个宽大的门厅,他把我推进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房间的一头是一个大理石壁炉,另一头是一张装有镜子的调酒柜,铺着印度地毯。中间放着一张牌桌和两张折叠椅。沿墙排列着三只钢制的文件柜和一架放有电话机和传真机的工作台。

“陈设很漂亮。”我说。

休特皱了下眉头,耸了耸肩。“本来打算再买些家具,可一直没时间去办。”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一年吧?我很忙。”

“看得出来。不过,如果你只是在这儿过夜,那为什么选这个地方呢?”

“嘿,我喜欢干洗的衣服,喜欢有女佣服侍,还有屋顶上的直升飞机停机场。只是……来,过来。”他伸出手臂搂住我的双肩,把我领到了阳台上。“这儿的景色才是真正吸引人的,可以大饱一下眼福。”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隆隆声。那是装卸机在工作,排出难闻的黑色废气。

他对下面的装卸机皱了皱眉头,又示意我回房间里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阳台门。

“我们出去喝杯咖啡,然后谈谈。”

当电梯把我们送到楼下大厅时,我问道:“休特,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摇摇头,怀疑地向四周看了看。走出门厅,他在深沟的边缘走着,充满敌意地看了一眼一位修路的工人。

“你想过死吗?”我赶上他问。

他不作回答,只是向南走。我紧随在他后面。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经过新造的小艇船坞和凸式码头,来到米兰达餐馆。这是一家码头装卸工人的小餐馆:没有吸引游客的摆设,只有一个吃饭的柜台,后面是一个烧烤架和一只咖啡壶,窗户旁是人造革车厢座。我在休特示意的一个座位上坐下,他问道:“想喝些什么?”

“咖啡吧,不加牛奶。”

“不吃别的了?”

“不了,谢谢,就咖啡吧。”

他耸了下肩头,向柜台走去。厨师是位矮胖、秃顶男人,围着满是污迹的白围裙。他对休特鲁莽而友好地点了点头。休特点了要的东西后,站在那里等着。

通过积满污垢的窗户,我朝外望去。这里可以望见大桥湾、姜味草岛和中国盆地的吊桥。

两分钟后,休特拿回来两大杯咖啡,又回去拿来一个盘子,装有半打小汉堡包。没等我搅冷我的那杯咖啡,他就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三个汉堡包。

我说:“好了,现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用餐巾纸抹了下嘴。“你知道力挽狂澜的人是什么样的吗?”

“能使处于崩溃边缘的公司转危为安?”

“是的。那就是我。”

他吃着剩下的汉堡包。我默默地回想着我在《幸运》报上曾看到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拯救者力挽狂澜”,其中几个主要段落把拯救者描写成白色骑士,驾着私人喷汽式飞机和豪华型小轿车,驰骋在战场上。这形象不符合我早先了解的休特,他也没有这方面必不可少的技能。

“你是怎么干上这一行的?”我问。

他摇摇头,这是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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