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

奇特的“咬痕”

作者:长篇小说

——记吴兴大楼94·6,14案

上海市徐汇区吴兴路某大院矗立着四座塔楼,每座楼高32层。近年来,在高楼如雨后笋子般直冒的上海地面,这院这楼并无稀奇特别之处。

1994年6月14日,夏天的严热和暴雨一起降临的季节,大院其中一幢楼30层一户人家的女主人被杀死家中。

事情变得严峻起来。

有着四座高楼的大院是公安公寓!也就是说,院里的住户是上海市公安局的干部和家属。

而被害人的丈夫是预审处的干部,专门审理杀人等重案要案。

人们不能不问:此案仅仅是刑事案件?

还是带有报复性质的案件?

杀人杀到公安公寓里来了,百姓安全感何在?

往下,此案的侦破在千百人的瞩目中一日日进展。压力能不大么?

803刑科所徐林生高级工程师从现场窗户上取到几对奇特的“咬痕”,这痕迹不像是规格工具留下的。

作案工具究竟是什么?

三天后,徐高工和他的助手按现场痕迹经大胆想象做出样品;

按同类撬痕并串案件;

从同类其余案子的赃物中查找嫌疑人;

在嫌疑人家翻出的作案工具几乎同徐高工做的一模一样,人人惊呼:神了!

五天辰光,雨后天晴,案子告破。

可告慰公安公寓的住户,可告慰死者和她的家属。

此案为该年度的精品案子。

一、公安公寓发生命案,非同小可

由于可以想见的原因,我们叫他做林祥吧。

14日这天,预审干部林祥难得下班早些。他惦记着在家休息的爱人阿珍,47岁的阿珍,原在一家海军工厂上班,后身体不好,总请病假,既然家里外头都顾不上也作不好,不如早点退休算了,两口子商量过后,阿珍办了退休手续。林祥想着回家后,问问阿珍想吃什么,然后去买去做。

林祥骑车回到吴兴路270弄公安家属大院,同门房打打招呼,无非回来得早啊?是啊,今朝早些。不到下班时间,院里人不多,大楼建成时间不长,正在搬迁阶段。不少人家还在装修。马路上阳光很冲的,进了院子,楼影遮蔽,已多是阴凉铺地了。院里这点那点堆着沙子、石子、木料,和着泥,显得零乱。林祥在1号楼门前锁了车子,乘自动电梯直抵30层。此时,他什么不祥的信息也没有接收到。

公安公寓大楼的建筑属于典型的解决地少人多住宅的塔楼。中间是电梯,四周住房呈放射状,几家一个组合,有的组合统统搬停当了,几家安一个总铁门,各家再安各家的铁门。

林祥家那个通道不知是有人家没搬进来,还是搬进来不想太自我封闭,总之他家外头显得空旷,既没有总的铁门,也没有自家的铁门。最直接的好处是,可以少操几把钥匙的心。林祥从电梯里出来进了自家那一路通道,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进通道,右手边自家厨房窗上的铁栅栏被撬开两根!林祥朝里边看看,看不出名堂,赶忙掏钥匙开门,边开门边喊着阿珍的名字。一室户的住宅几步走到底,卧房里的景状扑来眼底,林祥满身热汗顿时凉透——

爱人阿珍身穿内衣裤蟋卧在卧室地上,胸前地上都是血,很新鲜的血!一洼洼的。床上被子褥子枕头上也有血,林祥难以想象自己瘦小多病的爱人身体里竟会流出这么多血,一个人体内失去这么多血,润泽的生命还不干涸了?果然,林祥发现抱在怀里的阿珍鼻息早无。再看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没有比这样的死法给亲人打击再大了!早上上班人还好好的,有说有笑。虽说阿珍身体一直不大健旺,可是有病看病,好好将息,会有病愈的那天。她还说这两天要去学什么功,健身强体,对自己的病有好处的……可怎么?!

林祥毕竟不是一般被害人家属,他就是与犯罪打交道的警察。他首先想到的是:报案,保护好现场。

此时是14日下午4点15分。

十分钟后,辖区徐汇分局刑侦支队30多名侦查员、刑侦技术人员赶到现场;

由于被害人的特殊身分,803刑侦总队王军副总队长带痕迹、法医赶到现场;

原本就住在大院和大院附近的上海市公安局领导朱达人、毛瑞康等赶往现场;徐汇分局6·14专案组即刻成立,坐镇天平路派出所。

死者是民警家属,使本案多了两种说法:

杀人凶手的作案动机会否不是冲着“家属”,而是冲着“民警”来的?何况林祥是预审处专审大案的副科长。

民警家属被杀案若是破不掉,侦察员真的没脸见“江东父老”。

侦察员对此案的现场勘察和调查访问也比别的案件多了一重惺惺惜惺惺的心情。

然而,两项工作做下来,所得竟是那么少呢。

根据法医尸体解剖检验,确定死亡时间是下午3点左右,也就是下午3点为凶手作案时间,死亡原因为他人用单刃匕首类锐器刺破左肺和左颈外静脉造成大出血死亡。

我在案发两年后采访法医尤剑达和王德明。二位法医介绍说,这只是常规法医尸体检验,只不过死者身分特殊,做起来格外小心谨慎罢了。尤法医说,阿珍身上的大部分伤口符合单刃匕首刺戳形成,也有一些伤口符合“前端分岔状不规则样物体刺戳所致”。尤法医边工作边感慨,相信任何小偷进到90年代大上海市中心任何一户人家,翻箱倒柜不会翻不到钱,可是在我们这家民警家里就是没有找到钱。据了解,仅丢失一条“红塔山”香烟,这就是杀了一条命索取到的全部!

现场勘察中发现,靠近走廊厨房的玻璃窗开着,窗台内外留有鞋印,在厨房窗下水斗边沿留有两只鞋印。在南间起居室地板上有两只鞋印。鞋印均是残缺的,后经查证是“狄爱多那”牌旅游鞋,尺码为7号。铁窗栅栏被扯断两根,向外翻转,此处显然是犯罪嫌疑人的进出口。技术人员当即提取了两根被扯断的栅栏扁铁,断面可看出涂有防锈漆和白漆。

现场无指纹,有线手套的细纱痕迹,分析凶手戴手套作案。

调查访问1号楼32层所有住户,没有有价值线索。

按发案时间,底楼电梯间和大院门房都有人在,可是访问下来,没有人发现可疑人进出,也没有人听见异常声音一一就是说,凶手在堂堂公安公寓杀人越货如入无人之境!

这就是高层建筑普遍存在的治安新问题!

虽说不是“鸡犬之声相闻”,但基本“老死不相往来”,现代社会住房现状的改变,加之隐私权的受保护,在“躲进小楼成一统”,个体生活质量不断提高的同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日益隔膜和冷漠。这种现象算市场经济的负效应?还是人类文明的残缺?总之是社会学众说不一的大课题,但给警察破案带来困难是不争的事实。没有。没看见。没听见。跟我没关系,没注意——警察调查访问笔录上大多这类没用的文字。

14日晚专案组初步为此案寇性:作案人为盗窃而来,惊醒阿珍,阿珍喊叫和反抗,盗窃遂转化为行凶杀人。基本可排除报复杀人。倾向凶手为非关系人。该案为没有因果的流窜作案,极为难破的一类案件。现场痕迹没有“抓手”;

调查访问没有线索;

销赃渠道无赃可销——只有一条红塔山香烟,刚够嫌疑人自己抽抽;

虽说是日长夜短的夏季,可太阳照样落——从楼群后背落;月牙照样升——从楼群后背升;比“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古代少了许多许多诗意。

诗意与警察这个铁血职业相距甚遥,可是警察从事的工作其实又极需诗的灌洗与润泽,该怎样把两者焊接呢?谁能告诉我。

二、奇特的“咬痕”

6月15日上午,803刑科所高级工程师徐林生赶到现场。老徐五十多岁,瘦瘦的,戴副眼镜,衣着整洁飘逸,仪容谨严。不知他血与火出处的人看他就像个教书先生或者吟诗作画的文墨人。

老徐是拿政府津贴的痕迹专家。

犯罪痕迹是很大的一门学问,往细了分,又分成我们熟知的指掌纹、脚印,和我们不熟的工具、枪弹、轮胎和整体分离痕迹等。因为是犯罪,因为犯罪分子知道犯罪一旦被发现会受到法律制裁,所以犯罪实施者无一不将可遭致杀身之祸的痕迹尽力湮灭、掩藏或造假……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犯罪分子学会戴手套作案、戴头套作案、铺报纸作案,作案后揩抹指掌纹,放火、放煤气、放有浓烈味道的气体或液体破坏嗅源。给现场勘察带来相当困难,这也对刑事技术人员提出更高更新更难的要求:坚信个案仍旧是现场第一,从现场出发。魔高一尺,道必须高一丈。

我见多了拿政府津贴的各类人,有靠关系,有熬年头,有“淘浆糊”淘来的,有“摆平”摆来了,滥竿充数者不少。

老徐的专家头衔可是硬碰硬的,是靠一次次破案功绩扎扎实实砌起来的。破案出现场,首先是痕迹开路,照相固定,法医勘验,侦察员将这第一手素材连同调查访问得到的信息综合起来,确定侦破方向。现场勘察得出的结论正确与否,在案子破掉的瞬间接受立竿见影的检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很严峻,也很无情。

据我阅见,任何一项工作做久了,作出经验,作出知名度,往下会多多少少考虑求稳,不要冒冒失失把自己的牌子砸了。为了这一目的,现场分析也能讲出一些得体的话,提出事后怎么看也没错不用担任何责任的意见与建议。

老徐是怎样的呢?

或许他勘察现场时根本没考虑这么多,只把心思放沉静再沉静,心无旁骛心无杂念,如同做气功时的松静状态,让所有感官的触角像章鱼样高灵敏度地伸出去,触摸现场的每一寸立体空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观十六路耳听八十方……索取信息尽可能多尽可能全,换句话讲,漏掉的信息尽可能少,用粗眼的筛子筛过,再用密眼的网子滤过——万一漏掉的是最有用的呢?再将取到的痕迹信息归纳、整理、综合、分析、提炼、升华。其中的每一步都可能抵达正确,也可能走向错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南辕北辙”的大错于电光火石间铸成。

“6·14案”现场鞋印没有什么文章好作,“狄爱多那”旅游鞋,尺码7号,可推测出犯罪嫌疑人身高1.75米左右一一这些信息顶多在嫌疑人抓到的时候起印证作用,对于确立排查范围,几乎没有帮助,具有同特征的人太多了!

多,便无从下手;少,才好做工作。少的前提是:准确。

老徐特别关注被撬坏窗栅栏上的痕迹——痕迹中的一类:工具痕迹。从痕迹推断出作案工具,从工具找作案人。

此痕迹很特殊!

从林祥家窗栅栏取下的两根被撬坏的扁铁上,共有六处呈咬合状又是相对应的挤压痕迹,每处“牙印”宽4.5mm,这窄窄的“牙印”边缘不整齐,“咬”面也不光滑,一个“牙印”距另一个“牙印”外侧距离约33mm。四个上下左右对称的咬痕为一组,共有三组。换句话说:犯罪嫌疑人持一种有四个接触点的工具在窗栅栏上“咬”了三口,就把两根护窗的扁铁撬弯扭断,然后登堂入室干坏事。该工具很趁手,几乎不用多费力气,就达到目的!

这是个什么样的工具呢?面对扭弯的扁铁,老徐和他的年轻助手平冈苦苦思索,不同于以往见过的钳子、扳手、撬棒等规格工具,痕迹不对,那会是什么呢?

想象那两天老徐和他的助手一定“痴”了,整天脑子里转悠那几处“咬痕”,想象出形形色色的工具会留下那“咬痕”,到五金商店寻,到工地上找,把找到可撬窗栅栏用的东西拿来实验,再把出现的痕迹同现场痕迹进行比对。痕迹不对!有的接近,接近不等于是。

按照想象设计出一个怪怪的工具:一个柄上,焊四个“爪”,“爪”宽4.5rnm,“爪”与“爪”相距33mm。此工具留下的痕迹很接近现场痕迹了。徐高工端详自己的设计,摇摇头,它太丑,又嫌太复杂。那四个“爪”的材料就很不现成。尽管犯罪分子为了窃财肯动些脑筋,但制造的工具不会如专业人员设计的那么复杂。取材会拣方便得到的,加工也尽可能简单。还得再往别的材料上想想。

老徐反复想:扁铁痕迹上牙与牙之间33mm的距离说明什么?老虎钳不会有距离,各种扳手也不会有,因为这些工具或撬或钳或夹的着力处没有距离,是实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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