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妙的约会》

奇怪的电话

作者:长篇小说

滴铃铃,滴铃铃,滴铃铃……

电话铃响了,没有人接。房间里的人全都把视线集中在电视机上。

滴铃铃,滴铃铃,滴铃铃……

电话铃又响了。接连响了几阵以后,在大学里念书的秀美才站起身来,朝放在装饰柜旁边的电话机走去,视线仍紧盯在电视机的画面上。电视里正在放映外国电影,一些身穿紧身青色长裤的人,动作非常轻快。

“喂!”

“喂,是崔基凤先生家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问,是年轻女人的声音。

“嗯,对。”秀美显出警惕的神情答道。

“崔基凤先生在家的话,请他听电话。”

对方很唐突地说,一点也不犹豫。惊慌的反而是秀美。因为那声音显然不是那个将成为她嫂子的女人的声音,秀美是非常熟悉未来嫂子的声音的。哥哥说明后天就要结婚,然而在圣诞节前夕的深夜,想不到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女人打电话来找哥哥,所以秀美感到惊讶是不无道理的。

“你是谁呀?”

秀美在没有弄清对方的身份以前不想把电话转给哥哥。对方生硬的口气使她神经紧张,非常反感,

“我有一件急事,他在家的话,请赶快让他来接。”

“什么事呀?”

“让他来接,快!”对方干脆用了命令的口气。

“你究竟是谁呀?只有弄清了你是什么人,才能让他来接,你说是不是?”

“瞧你说的,我有急事才请你赶快让他来接,你这么刨根究底行吗?我即使告诉你我是谁,崔基凤先生也不认识我。那么,你是谁呢?”

“我是崔基凤的妹妹。”秀美冷冷地说。

“哦,那么赶快让你哥哥来。是关于你哥哥的事情,别磨蹭了,快让他来接。”

“不认识的人来的电话,能让他来接吗?”

秀美恼火了,冲了她一句。

“咦,你这个姑娘怎么这样?我是为你哥哥才打电话来的。你现在不转给他,你哥哥的将来就完结了。这行吗7要是这样也可以,我就挂电话了!”

秀美慌了。冲着对方的无礼举动,她是不想把电话转给哥哥的,但听说事关哥哥的将来,她就顶不住了。

“请等一下。”

秀美跑上二楼,崔基凤穿着毛衣坐在书房里。他的书房很大,里面尽是书,好像是反映了他怪癖的性格,一切都是乱糟糟的,随意堆放着。你如果想替他打扫一下,哪怕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整理整齐,他本人都会拼命阻拦,叫你没法动手,只好听之任之。崔基凤甚至不大愿意有人到他的书房里去,尤其是你动了他的一本书。一张纸,或在他不在的时候这些东西移动了位置,没有放在老地方,他都要大声叫嚷,吵闹不休,所以家里人都有顾忌,不敢进他的书房。只有秀美经常到他书房里来,不怎么怕他。

秀美每逢到他房里去,总是感到头发晕。房里简直像个垃圾堆,烟雾弥漫,令人作呕。尤其叫她作呕的是哥哥的样子。

崔基凤是六兄妹的大哥,是明后天就要娶亲的人,可他的头发还像丝瓜一样纠结在一起,胡子拉茬的,活像强盗头于。他的样子太脏,简直叫人皱眉头。同样是女人,秀美也无法理解那个叫吴妙花的女人的心思,哥哥究竟有什么长处,使她自告奋勇要做他的妻子呢?

崔基凤坐在沙发上看书,瞅了一眼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妹妹。

“在这神圣的夜晚你也看书?可不能做书蛀虫呀!”

“这个夜晚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他隔着眼镜木然地瞅着妹妹说。

他的脸长得像马脸,所以他有个别名叫“马牌”①。这个绰号是上他的哲学课的学生给他起的,不知什么时候,家里人也晓得了这个绰号,弟妹们常常这么喊。他本人当然是非常讨厌这个绰号的。

①韩国纸牌中有一张叫“未牌”,“末”“马”同音,因而叫“马牌”。

“有电话。”秀美一屁股坐在沙发角上,说。

“说我不在家。”崔基凤的眼睛仍然盯在正在阅读的书上。

“是一个女人打来的。不是未来的嫂子,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我问她是谁,她叫我无条件地来叫你。”

“叫你说不在家嘛!”他不耐烦地说。

秀美晃了晃腿,说:

“说是事关你的切身问题。不让你接电话,你将来会变得很不幸的。口气挺冲人。”

“你对她说谢谢,可我不接电话。”崔基凤的眼睛依旧盯着书本。

“明白。我照此转告她。”

秀美站起身来朝房门走去,还没有走出去,背后又传来崔基凤的声音:

“等一等。”

他放下书本,摘掉眼镜。他揉了揉眼睛,又把眼镜戴上,慢慢地支起身来。他的个子很大,但身于干瘪,几乎每个夫节都会发出咯巴咯巴的响声。

“你是准备接电话罗?”

“唔……”

“有关自己的问题,还是接一下为好。”

哥哥刚下楼,秀美就重新回到房里,坐到沙发上,打算等哥哥回来。电视里放的是一部宗教片子,没有什么趣味。她觉得与其看电视,不如偷听哥哥的通话来得更有意思。她把哥哥看过的书拿起来看,由于是用德语写的原版书,她看不懂这是什么书。

崔基凤走到卧室里拿起了电话听筒,然后毫无感情地问道:

“喂!”

“喂,对不起,你是崔基凤博士吗?”

一个圆润的女人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这声音头一次听见。

“对。是的。”

“半夜里给你打电话,抱歉。”

“没关系。什么事?”

“我要谈的事完全是为了您,请别误会。您听着,这事挺重要。

“抱歉,你是谁呀?”

“对不起,我不能把名字告诉您。您不想听究竟是什么事吗?也许会对您的将来产生巨大影响。我知道您明后天就要结婚,所以才给您打电话。”

“请说吧!”他依旧毫不动心地说。

“吴妙花是您博士先生的新娘吧?”

“大概是的。请你别日口声声博士博士的。我讨厌这个称呼。”

“天哪,是吗?我不知道,对不起。那怎么称呼您呢?不喊您崔先生,就喊您崔老师行吗?”

“嗯,好。”

“崔老师,您知道吴妙花小姐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可能的。您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

对方好像在挖苦他。崔基凤默默地等待着下文。

“再过两天就要当新娘的女人,现在和另一个不是新郎的男人住进了旅馆,行吗?”

崔基凤唯恐听错了话,换了一只耳朵来听。

“我太气愤了,太难过了,才给您打电话的。我是怀着维护您崔教授的一颗心打的呀。”

对方相当激动。崔基凤的脸上漾出了笑容。

“谢谢。不过,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您没有听见我的话吗?”

“听见了。你是要我相信这些话吗?”

“要是不相信,您可以去证实一下。吴妙花现在在w旅馆跟一个男人寻欢作乐。赶快去证实一下吧!”

“你说得真有趣。”

“就这些。”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崔基凤放下听筒转过身来。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弟妹们全都聚精会神地在看电视。他的母亲拎着一篮豆芽从里屋出来,以热烈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柔声问道:

“今天晚上不碰头?”

“嗯,不碰头。”

他和母亲一起走到沙发上并排坐下。母亲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这是因为她吃的苦太多了。她很早就失去丈夫,一手把六个孩子拉扯大,真是受尽了苦。

“像今天这样的晚上也不见面……”

“见面干什么呀!”

崔基凤自言自语地说着,从背心里掏出烟荷包来。母亲看着儿子把烟叶朝烟斗里装,问道:

“刚才那只电话是哪儿打来的?”

“哦,没事。”

他在烟斗上点了火,然后吧嗒吧嗒吸了几口。

“说是妙花打来的。是不是她叫你今天晚上去跟她见面?”

“她要求见面,我说我不高兴。”

“什么?”母亲惊讶地问道。

“圣诞节前夕,路上尽是人。这种现象不正常。何必像小孩子一样混在里面乱转哩!”

“这种事你是不喜欢,不过你也得替她想想,她会感到难过的。”

“不会的。”他呼的吐出了一口烟,“您不吸一口?这烟是那位小姐给的,味道不错。”

“她都是你媳妇了,还称小姐?”

母亲从儿子手里接过烟斗开始吸起来。

“香味儿不错。”

“唔。这就蛮可以了。”

“你的弟弟妹妹都挺好,这样的晚上也不出去,都呆在家里……”母亲环视了孩子们一眼,小声对大儿子说。

“呆在家里,并非他们都很老实。”

他意识到弟弟妹妹都大了。兄妹六人,现在有五个在家里一块儿过活。因为他结婚迟,二弟先结婚搬出去了。四男二女,老四和老么是女的。小妹秀美性格开朗,很好地起到了老巴子的作用,相反老四秀姬比较迟钝害羞。老四现年二十七岁,还没有对象,她本人就不必说了,连妈妈也挺着急。秀姬算不上美人,秀姬如果是美人的话,也许早就卖掉了。

“明后天结婚,都准备好了吗?”崔基凤的母亲略微有点担心地问道。她把烟斗里的烟叶揪揪紧。

“有什么可准备的?”

弟弟妹妹们的视线一齐集中到他身上。他们最怕他。在家里他的话具有绝对权威,只要他开了口,弟妹们几乎都是无条件地服从,跟着干。

“饭店订好了吗?”

“她说由她来张罗,总归订好了吧!”

他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他的母亲似乎挺满意,微微一笑。

“娶亲要是像你这么容易,那就什么心也不要操罗!媳妇都替你安排好了!在眼下的社会里,这样的媳妇大概不会有第二个!”

崔基凤听母亲夸媳妇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他母亲对未来的媳妇非常满意。事实上谁看了也会说吴妙花是一流新娘。财阀的女儿,丽光照人,又到外国去留过学,是个才女,而且跟崔基凤相差十岁。这样的女人进门当媳妇,岂有不极口称赞的道理。不仅是崔基凤的母亲,家里所有的人都认为吴妙花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所以大家满怀希望,等着她登场。如果说有一点叫人前咕,那就是人们弄不懂为什么这样美貌的女子会自告奋勇嫁给一个三十七岁的老小伙子当老婆。由于她本人守口如瓶,也就无从得知其中的奥妙。何况这种事怎么样都行。因为最重要的不是原因,而是结果。

“现在你也得稍微打扮打扮了,像个新郎的样子。否则被别人看见不难看吗?”

“举行结婚典礼的时候,他一定很干净!”在银行工作的老三说了一句。

崔基凤把烟斗里的烟灰挖干净以后站起身来,踩着通向二楼的楼梯一级一级朝上走,他想下什么决心,但是一直走到书房都没有下任何决心。走到书房门口,他感到一阵昏眩,在墙上靠了一会才走进书房。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秀美霍地站起来,审视着他的表情。

“什么电话?”

“没事。”他皱起眉头坐到沙发上。

“那女的是谁?”

“不知道。你走吧!”

崔基凤把妹妹撵走以后,陷入了沉思。尽管他认为这只电话是一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女人瞎胡闹打来的,但却越想越疑惑。一些疑问像蜘蛛网似地粘在他的脑子里摆脱不掉。打电话的女人是谁呢?他想到几个人,总觉得不像。那声音头一次听见,莫非是什么人开玩笑吧?

他站起身来,撩开窗帘,向窗外眺望。窗户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看不清楚。于是他索性把窗户打开,只见外面正飘着棉絮般柔软的雪花。

实际上吴妙花是决定今天晚上来看他的。他表示不愿意在外边见面,她就说到家里来找他,可到现在还没有来,这使他更加疑虑重重。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刚过。连一只电话也没有,确实奇怪。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霎时间被疑虑的火焰所包围了。好像是要让滚热的身子冷下来,他有好一阵开着窗户看下雪。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阿扎木《下雪了》的歌声,好像是一个女歌手在唱。雪下得这么大,妙花到哪儿去了呢?

他关上窗户坐到沙发上,又朝烟斗里装烟叶。也许是手指尖发抖,烟末子老是散掉。他觉得自己胡思乱想太丢人了。离结婚只有两天,肯定很忙,即使吴妙花跟某个男人进了旅馆,也是结婚前的事,我无权干涉。既然无权干涉,也就算了。她那么大年纪,而且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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