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与线》

难破的障碍

作者:松本清张

三原回到东京,在警视厅前搭上了前往新宿的电车。

夜晚八时左右,旅客挤车的gāo cháo已过。车内空荡荡的。他缓缓坐下,叉着双手,靠在椅背上,随车摇幌。

三原很喜欢坐电车。凡是想不起到什么地方去的时候,就去坐电车。所谓想不起到什么地方去,其实就是要考虑什么问题,心不在焉地坐在电车里,思索腹稿。缓慢的速度和适当的摇摆,很容易把思路带入陶然的境地。车子时停时走,身体端坐在椅上,随着摇前摆后。把自己关闭在这样的环境中,思路的漂浮范围,可以更广。

——安田并没有什么重要事件,却打电报叫双叶商社的河西到札幌车站去。为什么一定要叫他去呢?

三原闭上双眼,考虑这一问题。旁边乘客的谈笑和出入对于他完全不发生作用。

叫河西去车站,是为了要河西代为证明:他确是搭乘“球藻号”快车到达札幌车站。也就是说,安田要河西看到自己作为自己不在现场的证人。

不在现场?三原心中突然涌现了这句话。安田是企图证明不在哪一个现场呢?

多少天来始终无法捕捉到的思想,现在在三原的脑海中有了具体概念。安田如果要企图有所证明,一定是要证明不在九州香稚海岸,要证明不在情死事件的现场。

想到这里,三原重新从口袋里取出火车时间表。假定佐山和阿时的情死发生在一月二十日夜晚十点钟到十一点钟之间,在这时间之后,如果要从博多搭乘最早一班快车折返东京,必须是第二天早晨七点二十四分开车的“萨摩号”快车。安田是在二十时四十四分(与河西见面的时刻)出现在北海道札幌车站的,那时候,“萨摩号”也不过是刚刚驶过京都车站。

安田是要给人这样的印象:自己并没有在情死事件的现场。可是,他为什么要使人认为他不在现场呢?

“喂,喂,”售票员摇晃三原的身体。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经到达终点站。他下了电车,晕头转向地走过一条光亮的街道,上了另外一辆电车,这是开往荻洼的车辆。

——不错,安田的安排还有一处类似的地方。

三原坐到新座位上,继续思索。

东京车站方面的例于是四分钟的目击。过去,自己始终认为其目的是要使“小雪饭庄”的女招待在现场看到佐山和阿时搭乘火车,现在则可以断定,另外的一个理由是,安田要使目击者证明,他和二人的情死事情毫无关系。那时,安田不是对作为目击者的女招待们说:“啊呀,阿时同男人一道搭火车啊!”他那口气,总是要把自己放在第三者的立场上。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小雪饭庄”的女招待们看到了佐山同阿时搭乘了“朝风号”列车,而安田与这两个前往情死的人并未同在一起。安田是乘横须贺线的火车走的。这也是他不在现肠的证明。不仅如此,安田在第二天夜晚和第三晚还到“小雪饭庄”吃饭,故意出现人前。这些做法,不正是有所为而来吗?

四分钟的偶然目击,决非偶然,而属必然。这是安田安排出来的必然。无论是札幌车站的河西,还是东京车站的女招待,都是被安田安排出来的目击者,用以证明安田不在情死事件的现场。

安田在札幌、东京两车站的安排,交叉点正好集结在九州博多近郊的香椎。他完全是为了使人得出他并不在那里的印象。

想到此处,三原就越发加强了自信,认为安田辰郎当时必然是在那里。他作出许多安排,既是要使人得出一个虚假的印象,那么,假象的反面,就该是实象了。一月二十日,在夜晚十点钟到十一点钟之间,安田辰郎一定是在佐山和阿时情死的现场九州香稚海岸上。不过,他在那里做的是什么事情呢?到底做的是什么事情,直到现在还无法明了。重要的是,那一天,那一时刻,他是在那里。佐山宪一和阿时服毒倒地的情况,安田是曾经亲眼得见的。他装作当时并不在场,而实际上确实在场。越是详细揣测安田的安排,越可以得出与他希望所相反的实象。

从道理上来推断,这一切都讲得通。不过,从这一推断来出发,则安田必须在第二天早晨搭七时二十四分的快车离博多东行。这列“萨摩号”快车在二十点三十分到达京都,四十四分离站,可是他在这时,不正是在北海道札幌车站满面春风与河西会面吗?看样子,河西并没有说谎。不,这一点没有疑问。他在札幌丸物旅馆大门迎接安田的时候,正是二十一时左右。而在这一时刻,“萨摩号”快车正在近江的琵琶湖畔飞驰!理论和现实出现了矛盾,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还有,青函渡轮的旅客表是安田口供的最强力的证明。只是这一张表,就足够粉碎三原所设想的假说了。

不过,三原并不灰心。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和安田周旋到底。一切现象都足以说明,对于安田要抱着本能上的不信任。

“喂,喂!”

售票员来了。电车已经到了荻洼,乘客走得干干净净。三原下了车,又换上一路车,折回来时的方向。

——安田安排得真不错,处处严丝合缝,不过,总觉得他在哪里还有一些弱点,这一点是在哪里呢?

三原任凭窗外寒风扑面,半睁着眼睛,继续考虑。

一直过了四十分钟,他才突然睁眼,张望着车内的纸招。纸招悬在横往上,跟随车身摆来摆去。上面都是化妆品的广告,毫无意义可言。

三原把在函馆车站看到的渡轮旅客表反复思索了几遍,突然之间,想起了××省××司司长石田芳男,这个人的名字是在旅客表上出现的。

“石田司长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哟。”笠井科长对三原说道。探员直接去调查司长,首先刺激了对方。科长还认为,不仅如此,石田对于贪污事件颇为敏感,对于他一定要谨慎从事,以免打草惊蛇。所谓“你是知道的哟”,实际意味着另外想办法从旁调查。

“一月二十日他出差去北海道。搭乘‘十和田号’列车在十九点十五分钟离开东京上野车站,二十一号二十点三十四分乘‘球藻号’快车到达札幌。这不是说明他始终和安田辰郎在同一列火车上吗?”

科长取出了石囹司长当时出差时间表的记录。表上说明,石田司长并没有在札幌下车,一直乘车到了钏路。后来,在北海道各辖区巡视了一周。

“不仅如此,他还了解到安田辰郎的事。刚才不是说过,两人一直坐同一列火车到札幌吗?安田也是坐头等的,不过,车厢不同。两人时常招呼招呼,谈谈话,还是可以的。作出入口的商人嘛,一定交游广阔。”

科长把调查结果详细说明。

“是吗?”

三原大吃一惊。事情发展到这里,终于又有了一个目击安田在那列火车上的证人。而且,这个人绝不是安田事先安排出来的。他是一个部的高级官员,在出差之前好几天就要决定行期。渡轮旅客表上也有他的姓名。连一点疑尘都没有。

“喂,”笠井科长看到三原又陷入沉恩的样子,站起身来叫他,“今天天气很好,出去散步五分钟,好吗?”

果然,外面阳光洒地。明亮的光线,说明初夏就要到了,街上有很多人脱了外衣。

科长走在前面,穿过车如流水的电车道,来到皇城濠边。从阴暗的办公室出来,只觉得这里满目生辉。

科长眺望着皇城濠,只走了几步,看到一张坐椅,便坐了下来。在别人看来,这两个人活像从办公室偷懒出来的办事员。

“你去北海道那几天,我把佐山宪一和阿时的关系调查了一下。”科长取出香烟,递过一支给三原。

三原出乎意外地望着科长。调查已经情死的二人之间的关系,作用何在呢?

“两人既然情死,关系一定根深,就没有调查的必要了。”科长好像是看清了三原的心思。“可是,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人清楚佐山和阿时的关系。小雪饭庄的女招待们,听说阿时情死的对方是佐山这个人,都觉得诧异。女人们在这方面的嗅觉一向敏锐,她们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可是——”

科长的话刚说到“可是——”,便停住嘴,深吸了一口烟。看那样子分明是底下的话意义重大。

“可是,据说阿时的确有爱人。她自己一个人住在大厦一间小房间里,时常有电话找她。据大厦管理人说,那边是个女人声,自称名叫青山,电话声音里总是夹杂着电唱机的音乐声,说不定是吃茶店的女招待。不过,据管理人说,听那边女人的口气,分明是爱人之托才打电话找阿时,只要阿时一接电话,那边也就换了男人的声音。电话来后,阿时就匆忙打扮一下,到外边去。这样的事情,在阿时死前半年来一直如此。阿时则一次也没有带男客到大厦去过。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她就和一个很有心机的男人经常来往了。”

“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佐山呢?”三原一边听他讲,一边感到不安。

“多半是佐山吧。我也调查了佐山的身世,他比阿时还难以了解。这个人从来不谈身边琐事,小心已极。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恋爱情况向外人张扬。现在他既然同阿时一同情死了,他和那女人的夫系自然也是确实的了。”

科长虽然下了断语,口气上却显得虚飘无力。这样一来,三原的不安更为加深起来。

“后来,我又暗地侦查了安田辰郎的情况。”笠井科长望着皇城的松梢。石墙上面正有一个人在放哨。

三原凝视着科长,感到在自己出差到北海道的时间内,有一股看不到的逆流向科长周遭押来。

“他也难以了解。”科长不顾三原的表情,径直说下去。“安田辰郎这个人,每星期到镰仓去一次,探视病妻。所以,尽管他可能与其他的女人有关系,却难寻到实证。如果他真有外遇,做得也就算是巧妙了。我们调查下来,安田称得上是对太太忠心耿耿,夫妇感情圆满得很。”

三原点头。他到镰仓会见安田妻子时,也有同样感觉。

“所以,无论是阿时也好,佐山也好,安田也好——假如安田也有女人的话,三个人都是保守秘密,不让外界知道自己的男女关系的。”

三原听出来科长的话里有话。刚才的模模糊糊的预感,到现在忽然成了事实。

“科长,”三原吃惊地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有事情。”笠井科长立刻答道。“是主任,他对于这件情死案突然热心起来。”

主任对这案件热心起来这句话,在三原听来,意味着更高的当局对主任增添了压力。

这一猜果然猜中。科长对他说明了详细情况。

第二天,三原刚从外面回来,笠井科长叫住他。

“喂,××部的石田司长表示意见来了。”

科长把两肘放在办公桌上,两手交叉在一起。这是他心烦意乱时例有的习惯。

“不是自己直接来的。派来了一名庶务。名片在这里。”

名片上印的是:“××部庶务佐佐木喜太郎”。三原瞥了一眼,等待科长的话。

“石田司长转告说,前两天听到安田辰郎报告,某人曾向他调查行踪,既然警视厅在全力侦查此案,他也愿意向警视厅交代一下。他一月二十日出差去北海道,的确和安田辰郎同乘一次列车,车辆虽不相同,两人却时常碰头招呼。如果要再找一个证人的话,车子过小搏之后,北海道厅的官员稻村胜三和他同座,不妨再向这个人调查一下。稻村是在函馆上车,偶然碰在一起的,安田因为要在札幌下车,走过来告辞,才由他引见给稻村认识。”

“完全是给安田作辩护啊!”三原说。

“也可以这样看。不过,他也算是协助警察调查安田的行动吧。”

科长微微一笑。微笑的含意,三原是了解的。

“那位石田司长和安田的关系怎么样?”

“官员和出入口商人的关系。值得详细观察。特别是石田司长是贪污事件的主要疑犯。可是到现在为止,石田司长和安田之间还看不到有什么问题。不过,安田最近从××部接了许多订货,经常向司长嘘寒问暖乃在情理之中的事。石田司长特别来代为关照,想必是投桃报李吧。”科长把手指关节捏得嘎嘎响。

“然而,投桃报李也要事不离实啊。为了核对,我给北海道厅打了一个电报,回电果然同石田司长讲的一样。也就是说,安田在一月二十一日搭乘‘球藻号,列车的事,并非虚假。”

安田搭乘“球藻号”列车的事,又增添了一名目击者。三原兴味索然地离开了科长。

中午稍过,三原来到警视厅五楼食堂。这地方比小城市的大餐馆还大。阳光穿过窗户,泻满地面。三原并不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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