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与线》

水落石出的报告

作者:松本清张

鸟饲重太郎先生:

溽暑逼人,炎日之下走在街头,鞋底几乎为沥青拔下。下班回来,立刻冲洗全身,闲饮用井水冰冻的啤酒,是为一乐。前次由你带领着我到香椎海岸,吹拂着玄界滩的冷风,到现在还是值得怀念的事。

早就想按下心情给你写信。我首次与你在博多会面,乃是今年二月的事,在香椎海岸一边次着玄界滩的海风,一边听你谈话。转眼间,七个月过去了。这么多日子,看来从容;其实,在搜查之时心劳日拙,反而更觉为时短促。直到今天,心情才如秋阳一般,渐趋沉稳。每逢棘手案件结束后,心中总是别有一番滋味。不过,把这样的心情向你老前辈来述说,无异是班门弄斧。但正因为有了这一心情,才觉得有必要提笔给你写信。这是我对你应负的义务,这是我非常愿意做的事情。

前次由于安田辰郎前往北海道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乃飞函先生求助。幸得复函,措词亲切,诸多鼓励,令我感谢万分。

安田辰郎坚称,他在一月二十号乘“十和田号”快车自上野车站出发,搭第十七班青森函馆渡轮到达函馆,改乘“球藻号”快车,在第二天二十一号二十点三十四分到达札幌车站,这一钢铁辩词,终告崩溃。安田在“球藻号”快车中曾遇见北海道某官员,在到达札幌车站时候有人迎接、青森函馆渡轮上有他亲笔写的旅客表,这些事实,都曾经像坚固的石壁一样矗立在我的面前,难以摧毁,其中,尤以旅客表最是难题。它的客观条件具备,很难否定。

如果单从飞机班机来调查,也完全无济于事。我原以为,东京到福冈、福冈到东京、东京到札幌的三班飞机上,他都曾冒名乘搭,但是,我调查了三班飞机一共一百四十三名乘客,人人都说自己曾确实搭乘了飞机。安田如非幽灵,他就绝对没有搭乘飞机。照这样看来,他的说法还是无法攻破的。

也就是说,坐火车去北海道,还有条件完成;坐飞机去,就完全无条件了。

然而,我对于他指定迎接他的人在札幌车站候车室和他会面,始终怀有疑问,照我推断,这可能是因为飞机晚点(因为安田只有乘飞机,才能赶到小樽搭乘“球藻号”),因此必须调查这封指定电报是从哪里打出去的。根据调查,这是二十一日早晨,“十和田号”快车上的乘客,在浅虫车站附近委托列车员打出去的电报。列车长还记得打电报的人。从描述的像貌来看,他乃是随伴××部石田司长的庶务佐佐木喜太郎。是佐佐木把电报交给他拍发出去的。

这里就出现破绽了。渡船旅客表里出现了石田司长的姓名,却没有佐佐木喜太郎的姓名。佐佐木一定是顶替了安田辰郎的姓名,交上旅客表。我们始终没有把注意力放到这位随从的身上,这是我们笨拙的地方。后来,我向佐佐木调查,原来安田在半个月以前就把旅客表准备好,亲笔签字了。

渡轮旅客表就像邮局的电报纸一样,在青森站窗口摆看几十张,谁都可以任意取用。安日早就拜托石田司长,由石田交代出差到北海道的部下取几张回来,安田签上目己的姓名,交还石田司长。

安田与石田司长关系如何,容待后面表明,安田辰郎亲笔填写旅客表一事,曾使我们大感棘手,其实就是这样简单。

安田乘火车赴北海道之说,就是这样被否定了。我们然后着手调查飞机乘客。渡轮旅客的姓名既然能够变得从无到有,那么,飞机乘客的姓名也必会变得从有到无。

我们再重新看一看那一百四十三名旅客。我们按照旅客名单的职业进行调查,按照一定的目标,缩小范围至五六个人身上。这几个人都是同××部关系极深的贸易公司的人。经过个别地严重追问,终于有三个人招认出来。

从东京飞福冈是甲氏,福冈飞东京是乙氏,东京飞札幌是丙氏,他们实际上并没有搭乘飞机。这件事情经过我们调查之后,他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三个人都是由石田司长秘密出头托办的,由他们借名一用。

“有一件非常机密的事要派人出去调查,所以务请帮忙。事后如有警察追问,一定要认定曾经坐过这班飞机。这件事绝不会为你们惹麻烦。”石田司长当时是这样交代的。三个人都以为,当时正是调查贪污事件雷厉风行的时候,一定有很多官员四出奔走,消痕灭迹。如果在这方面帮了他们的忙,将来,石田司长一定在交易上给予便利。

安田辰郎于是冒了甲、乙、丙三个人的姓名,在东京、福冈、札幌间的飞机上来来往往。为什么不只借用一个人的姓名呢?这是因为怕事后调查案件时,容易在旅客名簿上发现痕迹。安田辰郎这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事后追查,所以一切都以万全为上。

这样一来,他的前往北海道的证据被推翻了,去博多的证据反而成立了。可是,还剩下一个问题。也就是,死者佐山宪一和“小雪饭庄”女招待阿时,在一月十四号那天,同乘十八点三十分“朝风号”特别快车出发的时候,有两名女招待同事亲眼看到他们。不,只是说亲眼看到还不够。因为是安田要她们亲眼看到。

佐山同阿时到底有什么关系,由于没有确证,无从知晓。阿时是个很能干的女人,据“小雪饭庄”的女招待说,她似于与人相好,可是大家也不知究竟。这倒并不是代她遮掩,看来是真不知情。在另一方面,阿时住在公寓里,如果没有男人打电话来约她,她就绝不同别人出去。由此看来,阿时似乎在暗中有个情人,这个人是谁,不得而知。当然,佐山和她在香椎情死之后,谁都会认为,这个人就是佐山了。

然而,不可恩议的事就在这里。

像这样一对爱侣,安田为什么要使第三者亲眼看到他们呢?是不是为了要让她们证明,他们的确是搭乘“朝风号”快车前往九州了呢?

可是,并没有特别理由需要她们证明“朝风号”。去九州的火车很多,哪一班车都好。两人既然死在九州,他们当然是去九州的了。那么,一定别有道理。

安田需要第三者看到的,乃是佐山和阿时同车的事实,这才是他费尽心机带领目击者前往月台的缘故。也就是说,他要旁人来证明,佐山和阿时是一对爱侣。

这话就妙了。既是爱侣,为什么还需要旁人来证明呢?

想来想去,想出了反证,佐山和阿时一定不是一对爱侣。正因不是爱侣,才需要别人来证明他们是爱侣。

照此看来,你所分析出来的,根据餐车账单来断定佐山实是单身到博多,确属高明之至。“客人,一位”的字样使你发生了怀疑,再加上令媛所说的关于恋爱心理的话,对于我都是很大的启发。从而认为,阿时在中途下车,只有佐山自己前往博多。结论是他们两人并非爱侣。

安田经常在“小雪”饭庄请客,已经是熟客。佐山虽然没有到过“小雪”,却认识阿时。大概三人曾见过多面。佐山和阿时既然认识,于是谈到一道搭火车的事。由第三者看来,果真就像一对爱侣外出旅行了。这就是安田的目的。

因此,让他们两个人同时搭乘“朝风号”火车,也是安田安排的。他是有这种条件的。

可是,这里有一件使安田感到为难的事。他没有理由把那两名女招待直接带到第十五号月台上,直接带到“朝风号”快牟旁边。他的安排是要想个办法,作为偶然的发现,看到那边的一对男女。第十五号月台上的火车都是长途火车,如果不去上车,而专为去看人,很容易被人发现破绽。所以他必须利用其他的月台来远眺。这样,他就作为到镰仓去探望妻子,把她们带到第十三号月台上,一切就显得自然,看不出是故意安排的了。

可是他又遇到了麻烦事。从第十三号月台望到第十五号月台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无时无刻不有车辆来往停留,阻碍甚多。这件事我已经提到过。他最后苦心研究出,在开往九州的火车人站,而能够从第十三号月台望过去能够看到那列火车的时间,一天之中,只有十七点五十七分到十八点零一分这四分钟时间。宝贵的四分钟时间,大可利用的四分钟时间。

前面信中提到,前往九州,本来搭乘哪一列火车都好,可是既然有了这一原因,就必须搭乘十八点三十分开行的“朝凤号”列车才可以。安田为什么一定限定他们搭乘“朝风号”快车,就是因为其他去九州的火车不合时间。为了要安排自自然然的目击者,发现这四分钟间隙时间的安田真是伟大。就算东京车站的工作人员,也不会有多少人能注意到这四分钟时间。

照此看来,佐山和阿时一同启程,乃是安田安排下来的。可是,怪事又来了。两个人在六天之后,情死在香椎海岸。佐山和阿时都饮了掺有氰酸钾的橙汁,身体紧挨在一起,自杀而死。根据化验报告和现场情况(我只看到现场照片)报告,毫无问题是情死。

这一点就难以理解了。既非爱侣,怎会情死?就算是安田安排得巧妙,他也不能劝服两个毫无关系的男女一同情死啊!两人并非爱侣的推论,在情死的现实面前,只有土崩瓦解。不过,他们事实上并没有一同情死的交情。这一矛盾,很难解决。

两人的出发,就算是安田所安排的,但和香椎海岸的情死,无论如河也不能贯串下来。这是因为,情死的现实是无法否定的。出发和结局,情况完全相反,无论怎样推敲,也解决不了这问题。

不过,两人启程既然是安田所安排,这一对男女的情死也势必有牵连着安田的因素。我当时虽然茫无头绪,却始终有此直觉。我在调查他前往北海道的行程时,一直确信,两人自杀当晚,安田的影子也必然曾在香椎现场出现。至于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我还无法了解。当然他不会用催眠法令他们自杀。这两个不是爱侣的男女自然也不会根据安田的命令而自杀。虽然不了解,我却始终执着于一项怀疑,安田为什么一定要在他们自杀的当晚出现现场呢?

幸而我推翻了安田的北海道行的说法,证明了他在一月二十日乘十五时自东京羽田机场出发的飞机,飞向博多,在十九时二十分到达博多的板付机场,再加上香椎海岸的情死时刻是当晚二十一时左右,这就说明他的确是在现场。可是,话虽如此,两人情死到底同安田的关系何在呢?这问题再度碰壁。怎么思索,也解不开这个谜。

为此事而苦恼的第二天,我去咖啡馆。我是爱喝咖啡的,我的科长常为此事而笑弄我。我一向在有乐町饮咖啡,那天下雨,就进了日比谷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店铺在二楼,我推门进去时,正有一位少女从斜刺里走进,我发挥了绅士精神,让她先进。这位少女穿着一件很讲究的雨衣,微笑着向我致意,走到楼梯口的柜台寄放雨伞,我随在后面也把雨伞递交过去。咖啡馆的人以为我们是同伴,便把两把伞系在一起,递出一个号码牌。少女不觉满面通红,我也连忙说道,“错了,错了,不是一起来的,各人归各人。”

两把伞于是又分开,并且多添了一个号码牌。

这件事错得妙,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在偶然的事件里,无意间得到启示。我的内心里,“哈—”的一声,头中似乎闪光一亮。到了二楼,咖啡送到面前时,半天都没有看到呢!

我在无意之间得到了启示。那位少女和我一同走进咖啡馆,便被认为是一对情侣。这很平常。谁看到都会这样想。只要看到两个人位置相近,就会马上作此判断。这不就是启示吗!

你我二人,连贵署的各位探员在内,看到佐山和阿时死在一起,就判断为情死。我现在知道了详情。他们两人是分别在两个场所死的。死后,两具尸体才被聚拢在一起。大概是,佐山先在谁手中饮了氰酸钾,倒下死去,由另外的人又运来也饮了氰酸钾的阿时的尸体,紧靠在佐山尸体旁边。佐山和阿时本来是截然分开的两个点。我们只因看到了两个点靠拢在一起的状态,便自动地牵引上一条错误的线。

不用说男女拥抱而死,就是死在一起,一般都立即认为这是情死。对于这样的谬误论调也无须讪笑,因为从古以来,成千成万对的情死尸体都是如此得。谁也没有疑问。所以,只要说不是他杀,而是情死,验尸时就不如他杀案件那样严重,甚至不会展开侦查。这就是安田辰郎的目的。

你前次信中所说的话,我还记得:“人都是不知不觉间按照先入为主的观念工作的,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获得改正。这是可叹的。这就在常识上造成盲点。”这句话说得对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水落石出的报告第[2]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