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险的浪漫》

巴格达之门

作者:阿嘉莎·克莉丝蒂

“四座伟岸的城门环拥着大马士革之城……”

帕克·派恩先生轻声吟诵着弗莱克的名句。

“命运的甬道,荒漠的大门,

我便是巴格达之门,

灾难的深渊,恐惧的堡垒,

通向迪亚巴克尔的走廊。”

他正站在大马士革的街道上。靠近东方旅店一侧,他看到一辆硕大无比的六轮卧式客车。翌日它将载着他和其他十一个人穿越沙漠,驶向巴格达。

“逾越无法穿行,哦大篷车,

逾越无法歌唱。

你是否听见

于群鸟已死的静谧中,却有

鸟鸣般的叽啾?

逾越,穿行,哦!大篷车,

恶运的大篷车,

死亡的大篷车!”

真是截然不同。巴格达之门原本是死亡之门。大篷车要横贯四百英里的沙漠。长达上月的旅程令人疲乏厌倦。而现在这个随处可见的喝汽油的怪物却可以在三十六小时内走完全程。

“帕克·派恩先生,您在说什么?”

这是奈塔·普赖斯小姐急切的声音。她是旅行队伍中最年轻也是最有魅力的成员。尽管她有一个严厉的姑妈,那个老女人对圣经知识有狂热的渴望,而且似乎还长了点胡子,奈塔还是想方设法用老普赖斯小姐很可能反对的方式找一点乐趣。

帕克·派恩先生重复了一遍弗莱克的诗句。

“真恐怖。”奈塔说。

一旁正站着三个身穿空军制服的人,其中一位奈塔的崇拜者插了进来。

“现在的旅行仍然恐怖,”他说,“即使现在,车队还偶尔遭到土匪袭击。还会迷路,这也时常发生,到那时就要派我们去搜索。有个家伙在沙漠里迷路五天,幸好他带着足够的水。还有路途的颠簸。太颠簸了!已经死了一个人。我告诉你们的可都是真的!他睡着了,人被颠起来,头撞到了汽车顶篷,就死掉了。”

“是在六轮客车里吗,奥罗克先生?”老普赖斯小姐发问道。

“不,不是在六轮客车里。”年轻人否认道。

“可是我们总得看看风景呀。”奈塔说。

她的姑妈拿出一本旅游指南。

奈塔缩身挤出了人丛。

“我知道她一定想让我带她去看看类似圣经上记载的圣保罗被挂在窗外的那种地方,”她轻声说,“而我真的很想逛逛集市。”

奥罗克立即回答:

“跟我来吧。我们可以从那条叫直街的路出发。”

他们悄然离去。

帕克·派恩先生转向身边一直不作声的人。他名叫汉斯莱,属于巴格达公共服务部。

“第一眼看大马士革,总会有一点失望,”他不无遗憾地说,“不过总算有一些文明。有电车、时髦的房屋和商店。”

汉斯莱点点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你觉得有,归根到底,其实没有。”他挤出一句。

不知不觉有另一个人走来。一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打着一条旧式的伊顿领带,有一张友善但是一眼看去有些茫然的脸,这会儿看上去有些焦虑。他和汉斯莱在同一个部门。

“你好,斯梅瑟斯特,”他的朋友说,“丢了什么东西吗?”

斯梅瑟斯特船长摇摇头。他是一个略显迟钝的年轻人。

“只是四处看看。”他含糊其辞。随即似乎又打起了精神:“晚上玩一把,如何?”

两个朋友一同离去。帕克·派恩先生买了一张法文版的当地报纸。

他没有发现任何有趣的事。当地新闻对他毫无意义,其它地方似乎也没有什么重要事件发生。他找到几段标题,为“伦敦新闻”的报道。第一段是有关金融报道。第二段是关于畏罪潜逃的金融家塞缪尔·朗可能的去向。他盗用公款估计达三百万英镑,有传闻说他已经逃到了南美洲。

“对于一个刚满三十岁的人来说,还不算太坏。”帕克·派恩先生自言自语。

“对不起,您说什么?”

帕克·派恩转过身,原来是和他同船从布林迪西抵达贝鲁特的一位意大利将军。

帕克·派恩先生解释了一下他的评论。意大利将军不住地点头。

“这家伙是个了不起的罪犯,连在意大利都有受他害的人。他让整个世界都相信了他,他们还说他是个有良好教养的人。”

“噢,他曾就读于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帕克·派恩先生小心翼翼地说。

“你认为他会被逮捕归案吗?”

“这要看他逃到了什么地方。他可能仍在英格兰,他也有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吗?”将军大笑道。

“有可能。”帕克·派恩先生恢复了严肃,“就你所知而言。将军,我也有可能就是他。”

将军对他惊异地一瞥,随即他橄榄色的脸上释放出一个理解的微笑。

“哦!这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但是你——”

他的视线从帕克·派恩先生脸上移到身上。

帕克·派恩先生准确地注释了对方的这一瞥。

“你不能仅凭外表判断。”他说,“另外,嗯,让一个人体型,嗯,变得富态很容易办到,而且这对改变岁数有明显的效果。”

他又喃喃加上几句:

“当然,还有染发,改变肤色,甚至改换国籍。”

波利将军满腹狐疑地退开。他永远不知道英国人严肃到何等地步。

帕克·派恩先生当晚去看了一场电影娱乐一下,随后径直去了“欢乐夜王宫”。可在他看来那地方既不像什么宫殿.也没什么快乐可言。各色女子毫无韵味地舞动,连掌声也是有气无力。

帕克·派恩先生忽然看见了斯梅瑟斯特。这位年轻人正独自一人坐在桌边,脸色通红。帕克·派恩先生马上就看出他已经喝了太多的酒,使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不知羞耻,那些姑娘居然这么对你。”斯梅瑟斯特船长沮丧地嘟囔,“给她买了两杯喝的、三杯喝的、好多杯喝的、居然喝完就走,还跟那些意大利佬嘻嘻哈哈,真是恬不知耻。”

帕克·派恩先生顿生同情。他提议喝点咖啡。

“来点烧酒,”斯梅瑟斯特说,“那可是好东西。哥儿们,你尝一口。”

帕克·派恩先生知道烧酒的力量。他支吾了几句,然而斯梅瑟斯特摇起了头,“我已经弄得一团糟了,”他说,“得给自己找点乐子。要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办?我可不能出卖朋友。什么?我是说,等等——我该怎么办?”

他打量着帕克·派恩先生,就好像刚发现他的存在。

“你是谁?”他借着酒劲粗鲁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招摇撞骗。”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

斯梅瑟斯特打起精神关注地盯着他。

“什么?你也是?”

帕克·派恩先生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一张剪报,放在斯梅瑟靳特面前的桌子上。“你不快乐吗?(上面这样写道)如果这样,向帕克·派恩先生咨询。”

斯梅瑟斯特费了一番努力才看清楚。

“老天,有这种事。”他脱口而出,“你是说,人们跑来找你,告诉你很多事情?”

“是的,他们向我倾诉秘密。”

“我猜是一堆愚蠢的女人。”

“为数众多的是女人,”帕克·派恩先生承认,“但也有男人。你怎么样,我年轻的朋友?你现在就想得到忠告吗?”

“你他妈的闭嘴,”斯梅瑟斯特船长说,“不关任何人的事。任何人,除了我自己。见鬼的烧酒在哪儿?”

帕克·派恩先生遗憾地摇摇头。

他打消了为斯梅瑟斯特提供咨询的念头。

前往巴格达的旅行队于早晨七点出发。这是一个十二人的小团体。帕克·派恩先生和波利将军,老普赖斯小姐和她的侄女,三个空军军官,斯梅瑟斯特和汉斯莱,以及一对姓潘特米安的亚美尼亚母子。

旅行的开端太平无事。大马士革的果树不久就被抛在身后。年轻的司机不时忧心仲仲地抬头望望多云的天空。他和汉斯莱交换了一下意见。

“在鲁特巴的另一边已经下了好大的雨了,希望我们不会赶上。”

中午时分他们停下休息。装着午餐的方形纸板盒在人们手中传递。两个司机煮了茶水,用纸杯盛着喝。他们重新上路,在无边无际的平原上行进。

帕克·派恩先生想起了坐大篷车慢吞吞旅行的日子。赶在日落时分他们来到了沙漠中的鲁特巴城堡。高大的城门并未上闩。客车穿过大门,驶进了城堡的内院。

“这感觉真刺激。”奈塔说。

洗漱之后她便急着要去散步。空军中尉奥罗克和帕克·派恩先生自告奋勇充当保卫。出发时,经理跑来请求他们不要走得太远,因为天黑之后就很难找到回来的路了。

“我们只到近处走走。”奥罗克答应了。

散步并不十分有趣。四周的景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帕克·派恩先生有一次弯下腰拣起了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奈塔好奇地问。

他拿给她看。

“一块史前的燧石,普赖斯小姐,一块打火石。”

“他们,用这个打人吗?”

“不,它有更和平的作用。但我想如果他们用这个杀人的话也可以办到。重要的是杀人的‘意愿’,至于用什么家伙无关紧要,总能找到点什么的。”

天色渐渐黑暗下来。他们跑回了城堡。

在享用了一顿各种罐头组成的晚餐后,他们坐下来抽烟。客车将在十二点继续上路。

司机看上去有些不安。

“附近有段路不太好,”他说,“我们可能会陷进去。”他们都爬上大客车,各自坐好。普赖斯小姐因为够不到她的一个手提箱而生气,“我得换上拖鞋。”她说。

“可能更需要的是胶鞋,”斯梅瑟斯特说,“据我所知我们会陷在一大片泥沼里。”

“我连替换的丝袜都没有。”奈塔说。

“这没关系,你们就待在车上。只有更强壮的性别才需要下来推车。”

“到哪儿都得带着替换的袜子。”汉斯莱拍拍外套口袋,“天有不测风云。”

车里的灯关上了。汽车发动驶入了夜色中。

前行的路途还算可以,因为坐的是旅行客车,所以没有剧烈的颠簸,但也不时有较大的摇晃。

帕克·派恩先生坐在前排的一个座位上。走道另一边是包裹在头巾和披肩里的亚美尼亚女人,她的儿子坐在她后面。坐在帕克·派恩先生身后的是两位普赖斯小姐。将军、斯梅瑟斯特、汉斯莱和皇家空军军人们在车尾。

汽车在夜色中匆匆前进。帕克·派恩先生发现要睡着实在很困难。他的位置很挤。亚美尼亚女人的双脚伸出来,已经侵入了他的领地。无论如何她是舒服的。其余的人似乎都睡着了。帕克·派恩先生感觉睡意悄然袭来。正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颠簸几乎把他抛向车顶。他听到车尾有一个睡意朦胧的抗议声:“开稳点!你想撞断我们的脖子吗?”

睡意再次袭来。几分钟之后,脖子仍然很不舒服地垂着,帕克·派恩先生已经睡着了……

他突然被惊醒了。六轮客车已经停下了。一些人在下车。汉斯莱简短地说了一句:

“我们陷住了。”

帕克·派恩先生小心翼翼地踏进泥浆里,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这时雨已经停了,月亮挂在天上。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两名司机奋力搬动着千斤顶和石块,试着把车轮弄出来。大多数男乘客都在帮忙。三位女客从客车的窗子里向外张望。老普赖斯小姐和奈塔饶有兴趣,亚美尼亚女人则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在司机的号令下,男乘客们服从地用力推车。

“那个亚美尼亚家伙在哪里?”奥罗克问道,“像只猫一样把脚裹得又暖和又舒服?把他也从车上叫下来。”

“还有斯梅瑟斯特船长,”波利将军也发现了,“他没和我们在一起。”

“那可恶的家伙还睡着呢,瞧瞧他。”

的确如此。斯梅瑟斯特仍然坐在他的座位上,低垂着头,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

“我去弄醒他。”奥罗克说。

他蹦进车门。一会儿又出现了,连他的声音都变了。

“我说,我想他是病了,或是怎么了。医生在哪儿?”

空军军医斯盖伦·李德·罗福特斯,一个头发已经灰白的不大说话的人,从车轮边的人丛中站了出来。

“他怎么了?”他问。

“我——我不知道。”

医生上了汽车,奥罗克和帕克·派恩先生跟着他。他向蜷缩成一团的人弯下腰。看一眼、摸一下就已经足够了。

“他死了。”他镇静地说。

“死了?就现在?”人们七嘴八舌地问道。奈塔喊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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