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犬》

原告的证人

作者:阿嘉莎·克莉丝蒂

梅亨先生扶正了他的夹鼻眼镜,用他特有的略微干燥的咳嗽清了清嗓子,然后,再看看坐在他对面的男人,那个被指控犯了故意杀人罪的男人。

梅亨先生是一个小个子的男人,外表雅致整洁,不穿那些浮华的衣服,长着一双非常机敏而又锐利的灰眼睛。怎么看,他也绝对不会是一个傻瓜。而且,确切他说来,作为一个律师,梅亨先生具有非常高的声望。在他对他的委托人说话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但是,绝对不是没带感情的。

“我必须再次向你强调,你正处于非常严重的危险之中,因此保持绝对的但白,对你来说是最为必要的。”

伦纳德·沃尔,本来一直用迷离的眼光盯着他前面空荡荡的墙壁,这时,他把目光转向了律师。

“我知道,”他绝望地说道,“你一直对我这样说。但是,我似乎还没意识到,我被指控犯了杀人罪——杀人。而且,这是无耻小人才犯的罪名。”

梅亨先生是一个理智的、不会感情用事的人。他再次咳嗽了一下,摘下他的夹鼻眼镜,仔细地擦了擦,再戴回到鼻子上面。然后,他说道:“是的,是的,是的。现在,我亲爱的沃尔先生,我们正打算尽一切努力使你摆脱罪名——而且,我们会成功的——我们会成功的。但是,我必须掌握所有的事实,我必须知道这个案件对你的不利程度有多大。接着,我们才能选择最好的防线。”

这位年轻人仍然用那种迷离而又绝望的目光看着他。

在梅亨先生看来,这个案件似乎是够倒霉的了,犯人的罪名看来肯定会成立。但是现在,第一次,他感到有点怀疑了。

“你想我是有罪的,”伦纳德·沃尔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但是,可以对上帝保证,我发誓我没有犯罪!看起来,我非常的倒霉,我也知道。我就像是一个被法律网住的人一样——每一个网眼都紧紧地困住我,堵塞我要走的每一条路。

但是,我没有犯罪,梅亨先生,我真的没有犯罪!”

在那样的位置上,谁都会为自己的清白作辩护,梅亨先生也知道。然而,尽管他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还是被感动了。毕竟,没准儿,伦纳德·沃尔是清白的。

“你说得对,沃尔先生,”他严肃地说道,“看起来,案件真的对你非常不利。不管怎样,我接受你的誓言。现在,让我们说说事实吧。我希望你自己确切地告诉我,你是如何认识埃米莉·弗伦奇小姐的。”

“那是有一天,在牛津大街上,我看见一位老年的女士正在过马路,她手里拿着一大堆包裹。走到马路中间时,她的包裹突然掉了下来,她试图捡起它们,但是,一辆汽车正向她开过来,而且就在那时,她又想着安全地走到马路对面,路边的人们对她嚷嚷,喊得她头晕目眩、不知所措的。我包好那些包裹,并且尽可能地拍干净上面的尘土,系好包裹上面的绳子,把它们还给了她。”

“那么,毫无疑问,是你救她一命了?”

“噢!我的天,不,我所做的不过是符合礼节的一般行为。她非常感动,热情地感谢了我,并且,说什么我的行为举止不像大多数年轻一代的绅士那样——我不记得她都确切说了些什么。后来,我戴好帽子就走了,我从来没有希望会再次见到她的。但是,生活本来就是充满了各种巧合。就在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家里的宴会上又遇见了她,她一下子就把我给认了出来,并且请求主人把我介绍给她。接着,我就知道了她是埃米莉·弗伦奇小姐,她住在克里克伍德。我和她谈了一会儿,我想,她是那种爱对人们进行各种突如其来的幻想的老女人。就因为一个简单到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行为,可以使她对我产生了幻想。告辞的时候,她热烈地握着我的手,井希望我去看望她。当然,我答应了,我非常乐意这样做,接着,她就催促我定下一个确切的日期。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的会去,但是,似乎拒绝她又显得很粗鲁,所以,我就定在了下个星期六。她离开之后,我从朋友那里得知了她的一些情况。她很有钱,是个怪人,独自一人和一个女佣住在一起,并且养了八只以上的猫。”

“我明白了,”梅亨先生说道,“你这么快就知道她很富裕了?”

“如果你的意思是说那是我调查的——”伦纳德·沃尔愤怒他说道,但是,梅亨先生用一个手势让他安静下来。

“我必须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案件。普通的调查人不会猜想到,弗伦奇小姐是一个富有的老女人,大多数人都会以为,她生活很穷困,身份低下。除非,你知道的是相反的情况,否则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会认为她是一个穷苦的人——任何人开始都是这样,确切他说,是谁告诉你,她是一个有钱人?”

“我的朋友,乔治·哈维,就是在他家里开宴会的。”

“他还有可能记得,自己曾经这样说过吗?”

“我真的不知道。当然,从现在来讲,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确实这样,沃尔先生。你知道,原告首先要树立的目标,就是你的财政出现了危机——这是真的,不是吗?”

伦纳德·沃尔的脸涨红了。

“是的,”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那时,我的财政正好遇到了霉运。”

“确实这样,”梅亨先生再次说道,“就像我所说的那样,那时,你的财政出现了危机,你遇到了——这个有钱的老妇女,你就殷勤地培养了你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如果我们有证据可以认为,你对于她的财富一无所知,而且,你拜访她纯粹是出自热心——”“真相是什么?”

“我敢说,我不反对这种观点,我是用旁观者的眼光来看待它的,许多事实都取决于哈维先生的回忆,他有可能记得那次谈话吗?或者不记得了?他会被律师弄得头昏脑胀,而相信了那次谈话是后来才发生的吗?”

伦纳德·沃尔好几分钟后才反应过来,然后,他脸色更加苍白了,他坚决地说道:“我确实认为这条防线会成功的,梅亨先生,好几个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他说的话,而且,还有一两个人,因为我被一个有钱老妇女看中了,朝我开玩笑呢。”

律师挥了挥手,努力隐藏起他的失望。

“非常不幸,”他说道,“但是,我欣赏你坦白的话语,沃尔先生。我依赖你来引导我,你的判断很正确,但是,拘泥于我刚才提到的那一点只会是有害无益的,我们必须抛开这个观点。你认识了弗伦奇小姐,你拜访了她,友谊开始了,我们需要的是这一切事实的确切原因。为什么你,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长相英俊,爱好运动,受到朋友们的欢迎,还会对一个从普通眼光看来你得不到任何好处的老女人身上花费那么多的时间?”

伦纳德·沃尔的双手紧张地扭动着。

“我不能告诉你——我真的不能告诉你。在第一次的拜访以后,她要求我再来,并说她很寂寞、很不快活,她使得我很难拒绝,她很但白地对我表示她的爱意和感情,这把我摆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是的,梅亨先生,我天生就有一个弱点——我会身不由己——我是那种不会说‘不’的人。而且,信不信由你,在拜访她三四次以后,我报答了她,我发现自己渐渐地出自内心地喜欢上了这个老家伙。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就去世了,是一位舅母把我抚养成人的,而她也在我十五岁以前去世了。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出自内心地喜欢那种被抚养被宠爱的感觉时,我敢说你也会笑话我的。”

梅亨先生并没有笑话他,相反,他再次把自己的夹鼻眼镜取了下来,擦了擦。一开始认真思索,他就会做这个动作。

“我接受你的解释,沃尔先生,”最后他说道,“我相信,这有可能出于心理上的原因。陪审团是否会接受那种观点,那是另一码事。请继续你的故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弗伦奇小姐开始让你给她处理业务?”

“在我拜访她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以后。她说她对金钱上的事务知道得很少,而且,她还担心她的一些投资。”

梅亨先生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他。

“仔细想想,沃尔先生。那位女仆,珍妮特·麦肯齐,曾宣称她的女主人是一个商业女强人,她自己可以处理一切事务,而且,根据她的银行家的证言,她天生就具备了这些能力。”

“我也没有办法,”沃尔热切地说道,“那些话都是她自己对我说的。”

梅亨先生静静地看了他一两分钟,尽管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是此刻,他更加强烈地相信伦纳德·沃尔是清白的。他知道老女人的一些心理想法,他曾见过弗伦奇小姐,那时,她正迷醉在这个英俊的小伙子身上,到处寻找借口带他回家。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假装在商业上一无所知呢?

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恳求他帮她处理各种事务,她完全有可能是那样的一个女人,她很明白,任何男人都很容易就被奉承了,只要对他们的出色稍加肯定,伦纳德·沃尔就是被奉承了的。也有可能,她并不反对让这位年轻人知道她的财富,弗伦奇小姐是一位意志力坚强的老女人,她情愿对自己需要的东西付出代价。这些想法飞快地掠过了梅亨先生的大脑,但是,他没有表示出来,相反,他进一步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否答应了她的要求,帮她处理业务了?”

“我答应了。”

“沃尔先生,”律师说道,“我要问你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而且对于这个问题,最重要的是我要得到真实的答案。

你正处在财政危机之中,而你又给一位老女人处理业务——一位据她自己所言,对商业几乎一无所知的老女人。你有没有在什么时候,或者用什么方式,将这些资金来为自己所用?你有没有为了你自己的利益,参与了任何见不得人的交易?”他阻止了对方的回答。“考虑一会儿再回答我。我们的面前摆着两条路,其中一条,我们可以认为你在处理她的业务时是诚实正直的,只要指出,你本来就可以相当容易地获取那些金钱,因此还要杀人是多么的不可能。另一方面,如果,你的行为中有什么情况被原告掌握了——如果,最坏的是,那些情况正好可以证明,你无论如何都欺骗了那位老女人,那么我们必须采取的防线就只能是你没有杀人的动机,因为,她已经成为了你有利可图的收入财源。现在,我请求你,在回答之前,你先好好想想。”

但是,伦纳德·沃尔根本就不用考虑。

“我处理弗伦奇小姐事务的行为,是不可指责和正大光明的。我尽了我自己最大的能力,为她的利益服务,任何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

“谢谢,”梅亨先生说道,“你使我大大地松了口气。我要称赞你,我相信你非常聪明,在那样重要的问题上没有对我撒谎。”

“当然,”沃尔热切地说道,“我最强的优势就是我没有动机。假设,我故意培养和一位有钱的老女人的友谊,是为了从她那里获取金钱——那,我想,这应该是你一直在讨论的本质问题——那么可以肯定,她的死亡挫败了我的希望。”

律师坚定地看着他。接着,非常蓄意地,他重复着他的无意识的动作,擦着他的眼镜,直到眼镜牢牢地戴在他的鼻子上以后,他才说道:“你没有意识到吗,沃尔先生,弗伦奇小姐留下了一份遗嘱,把你列为她财产的第一获益人?”

“什么?”犯人跳了起来,他的吃惊是显而易见且自然的。“上帝啊!你在说什么?她把她的财产留给了我?”

梅亨先生慢慢地点了点头。沃尔坐了下来,把头埋在他的手里。

“你假装你对这份遗嘱一无所知?”

“假装?有什么好假装的,我确实对它一无所知。”

“如果我告诉你,那位女佣珍妮特·麦肯齐,发誓说你是知道这件事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的女主人清楚地告诉她,她和你在这个问题上交换过意见,而且,她还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你。”

“什么?她在撒谎!不,我走得太快了。珍妮特是一个老女人,她就像一条忠实的看门狗那样对待她的主人,而且,她不喜欢我,她又妒嫉又多疑。我想,弗伦奇小姐可能跟珍妮特说过了她的打算,而且,珍妮特要不就误解了她说的话,要不就自以为是地确信,那是我迫使这位老女人这样做的。我敢说,现在,她已经确信弗伦奇小姐确实跟她说过这些话了。”

“你不觉得她不喜欢你,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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