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手》

第7节

作者:阿嘉莎·克莉丝蒂

第二天,我可真是疯了,事后回想起来,我只能说这是唯一的解释。

又到了我每个月去马可斯·肯特那儿就医的日子,我准备搭火车去。令我感到万分意外的,是乔安娜居然宁可留在林斯塔克。以往,她总是雀跃不已地跟着我,一起去住两天才回来。

但是这一次,我虽然提议当天晚上就坐火车回家,乔安娜的答复还是让我吃了一惊。她只是谜样地告诉我,她有很多事要做,何必放弃乡下一个那么可爱的日子,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拥挤的火车上呢?

这当然是无可否认的事,但是,听起来却太不像乔安娜的口气了。

她说她不需要用车,于是我就把车开到火车站,准备回来时再开回家。

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林斯塔克的火车站,离林斯塔克足足有半英里路。半路上,我看到梅根百般无聊地在闲逛,就停下车来。

“嗨,你在干嘛?”

“没什么,出来散步。”

“不过我想一定不是一次愉快的散步,你看起来像只垂头丧气的蜘蛛在有气无力地爬着。”

“喔,反正我也没什么特别的目标。”

“那你最好一起来,送我到车站算了。”我打开车门,梅根跳了上来。

“你上哪儿去?”她问。

“到伦敦去看医生。”

“你的背不会又恶化了吧?”

“没有,好得很,我想他看到我一定非常高兴。”

梅根点点头。

我们在车站边停好车,我到售票口买好车票。车站里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借我一分钱,好不好?”梅根说:“我想买个自动出售机里的巧克力。”

“拿去吧,小宝宝。”我说着把钱递给她,“你不想顺便买点口香糖或者喉糖什么的吗”

“我最喜欢吃巧克力。”梅根一点也没怀疑到我在取笑她。

她走到巧克力出售机前,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到越来越生气。

她穿着一双陈旧的鞋子、粗糙而不吸引人的袜子,以及一件不成形的上衣和松垮垮的裙子。我不知道这些为什么会惹我不高兴,反正我就是觉得生气。

她一回来,我就生气地说:“你为什么要穿着这么讨厌的袜子?”

梅根低头看看自己的袜子,诧异地说:“我的袜子怎么了?”

“反正不对劲透了,让人讨厌透了,还有,你为什么穿这种像烂掉的甘蓝菜一样的羊毛衣?”

“这件衣服很好,不是吗?我已经穿了好几年。”

“我想也是,你为什么--”

就在这时,火车来了,打断了我愤怒的谈话。

我坐进空空的头等车厢,放下窗子,俯身继续我的话。

梅根仰着脸站在下面,问我为什么那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没说真心话:“只是看到你这么邋遢,不注意自己的外表,所以才不高兴。”

“反正我无论如何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够了!”我说:“我要看到你穿得整整齐齐的,我要把你带到伦敦,从头到脚好好打扮一下。”

“我倒希望你真的能。”梅根说。

火车开始移动了,我低头看着梅根充满期望的脸。

接着,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一阵疯狂的意念涌进我脑子。

我打开车门,抓住梅根的一只手臂,适时把她拉进车里。

车站的挑夫惊呼了一声,可是也只能机警地再把车门关牢。我把梅根从隔梯上再拉上来。

“你为什么这样做?”她一边揉膝盖,一边问我。

“闭嘴,”我说:“你跟着我一起去伦敦,等我把你打扮好,你一定连自己都认不得。我要让你看看,只要你肯试试,你看起来会有多大的不同。我已经看够了你这副模样。”

“噢!”梅根出神地低语。

收票员来了,我替梅根买了张来回票。她坐在她的位置上,尊敬而畏惧地望着我。

“我说,”边了一会儿,她说:“你的举动实在太突然了,是不是?”

“是的,”我说:“我们一家人都一样。”

我该怎么向梅根解释那阵突来的冲动呢?--她本来像头被主人抛在一边的可怜小狗,现在脸上却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愉快神情,像高高兴兴跟着主人散步的小狗。

“你对伦敦一定不太了解吧?”我对梅根说。

“不,我很了解,”梅根说:“我每次去学校都要路边,还去看边牙齿,和一幕哑剧。”

“这一回,”我神秘地说:“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伦敦。”

到伦敦时,离我在哈利街的约会还有半小时。

我们搭计程车到乔安娜的米若汀女装店那儿。主持人是四十五岁的玛丽·格雷,非常活泼,和传统的中年妇女很不相同。她很聪明,也是个好伴侣,我一向都很喜欢她。

我事先告诉梅根:“你暂时是我堂妹。”

“为什么?”

“别跟我辩。”

玛丽·格雷正和一位高大的妇人在一起,后者穿着一件紧身的粉蓝色晚礼服,我把玛丽·格雷拉到一边。

“听着,”我说:“我带了个小堂妹来,乔安娜本来也要来,临时有事不能来,不过她说一切交给你就行了。你看到那个女孩现在的样子吧?”

“当然看到了。”玛丽·格雷用带着情感的声音说。

“好,我要你把她从头到脚改变过来,、袜子、鞋子、全套衣服、内衣,一切都要改!对了,替乔安娜做头发的师傅也在附近,对不对?”

“安东尼?就在转角那边,我也会注意她的头发的。”

“你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女人。”

“喔,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就是别忘了钱的问题。可别笑我,我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女客从来不付钱。不过我说过,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她用职业的眼光迅速看了一眼在一旁的梅根,“她的身材很好。”

“你一定有透视眼,”我说:“在我看起来,她毫无身材可言。”

玛丽·格雷笑笑。

“都是那些学校!”她说:“它们似乎对于那些女孩子变得规规矩矩、呆呆板板感到很得意,还说那样很可爱、不世故。有时候差不多要整整一年,毕了业的女孩子才会懂得打扮,看起来像个女人的样子。别担心,一切交给我好了。”

“好,”我说:“我六点左右回来接她。”

      ☆          ☆          ☆

马可斯·肯特很高兴看到我的进展,说我比他预计的情形好得太多了。

“你的胃口一定像头大象,”他说:“才会复元得这么快。嗯,乡下的新鲜空气、早睡早起的习惯,以及没有过度兴奋的事,对人的健康实在太好了。”

“前面两点说对了,”我说,“可是别以为乡下没有刺激的事,我可看了不少。”

“什么样的刺激。”

“谋杀。”我说。

马可斯·肯特噘起嘴,吹了声口哨,“是不是乡下的恋爱悲剧?农场上的小伙子杀了女主人?”

“不,差远了,是个狡猾、坚定的疯狂凶手。”

“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听说?他是什么时候被到的?”

“还没到而且是个‘女人’。”

“呵!看来林斯塔克恐怕不是个适合你的地方,老弟。”

我坚定地说:“不,非常适合我,你别想把我从那个地方弄走。”

马可斯·肯特很聪明,他马上反应道:“喔,找到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了?”

“不是那么回事,”我有点罪恶感地想起爱尔西·贺兰,“只是对犯罪心理学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喔,好吧,反正到目前为止对你还没有什么坏处,可是当心点,别让那个疯狂的凶手找上你了。”

“别担心得那么远。”我说。

“今天跟我一起吃晚饭怎么样?你可以好好谈谈那个凶手的事了。”

“对不起,我已经有约了。”

“跟小姐约会--嗯?好,看来你真的是快复元了。”

“我相信你可以这么说。”我不禁对梅根是我约会对象这一点觉得有点好笑。

六点正,我到了米若汀服装店。已经下班了,玛丽·格雷到展示室外面的楼梯来接我,她把一只手指放在chún上。

“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我不客气地说一句,我这件工作可是做得非常漂亮。”

我走进宽大的展示室,梅根正站在一面落地镜前看着自己。我敢发誓,我真的快认不出她来了!我吸了一口气,高而苗条的身材,像柳树般地婀娜多姿,修长的双上穿着丝袜和高雅合脚的鞋子。啊,真是可爱的四肢,细柔的身段--处处都表现出高贵和与众不同的气质。整修过的头发,闪着柔和的栗色光芒。他们很聪明,没在她脸上改变什么。她没有化妆--或者即使有,也是轻谈地让人看不出来。而她那丰润的红chún,根本无需口红来修饰。

另外还有一些东西,是我以往在她身上从来没有看过的--她颈部的曲线,表现出一和新的纯洁无邪的自信。她用害羞的微笑郑重地看着我。

“我--看起来还不错,是不是?”梅根说。

“不错?”我说:“光说‘不错’怎么够?走,我们一起去吃晚饭,要是有哪个男人不掉头看你,我才觉得奇怪呢!你会让所有其他女孩都黯然失色。”

梅根并不漂亮,但是她与众不同,很引人注意。她有她的气质。

她走在我面前步入餐厅时,领班马上朝我们走过来,我有一种可笑的自得感,就像一个男人得到一件不寻常的东西时的感觉一样。

我们先喝鸡尾酒,品尝了好一会儿,然后吃晚饭,最后又跳舞。梅根对跳舞很热心,我也不想让她失望,但是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我总以为她不会跳得太好。

事实却刚好相反,她在我怀里轻得像根羽毛一样,身体和脚步也完全配合节拍。

“老天!”我说:“你也会跳舞!”

她似乎有点意外。

“当然会,学校每星期都有舞蹈课。”

“要想把舞跳好,不是光靠学校里的舞蹈课就够了。”

我们又回到桌旁坐下。

“这些东西太好吃了、太可爱了,”梅根说:“还有其他的一切也都是!”

她高兴地轻叹一口气。

“我也有同感。”我说。

这是个令人狂喜的夜晚,我一直沉醉着,直到梅根用怀疑的语气问了我一句话,我才又回到现实里。

她说:“我们不该回去了吗?”

我愣住了,是的,我一定是疯子,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我仿佛存在一个远离现实的世界里,只和我所创造的东西共存着。

“老天!”我轻呼了一声。

我发现一班火车已经开走了。

“你坐着别动,”我说:“我去打个电话。”

我打电话到卢林出租公司,订了一辆最大最快的汽车,要他们尽快赶过来。

我又回到梅根身边。

“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开了,”我说:“我们改搭汽车回去。”

“真的?好棒啊!”

她真是个好孩子,对一切都那么容易满足,不爱多问,接受我所有的建议。

车来了,的确又大又快,可是我们回到林斯塔克的时候,仍然很晚了。

我忽然感到一阵不安,说:“他们一定派搜索队到处去找你了!”

梅根却心平气和地说:“喔,我想不会,我常常一出门就不回去吃午饭。”

“对,亲爱的孩子,可是你今天连下午茶和晚饭都没回去吃呀。”

幸好,梅根幸运之神降临了。辛明顿家已经熄了灯,非常安静。梅根要我开车绕到屋后,用石头击萝丝的窗子。

一会儿,萝丝出来了,惊讶而颤抖地开门让我们进去。

“好了,我告诉他们你在床上睡着了,主人和贺兰小姐(在‘贺兰小姐’后面,她轻哼了一声)很早就吃完晚饭,出去兜风,我说我会照顾两个男孩。我在育婴室哄柯林时,好像听到你进门的声音,可是下楼来又没看到,就以为你去睡了。所以主人回来问起,我就说你已经睡了。”

我打断她的话,说最好现在就真的让梅根去睡。

“晚安,”梅根说:“真是‘太’感谢你了,今天是我这辈子所过的最快乐的一天。”

我坐车回家,一路上仍然有点昏昏沉沉的,最后赏了一大笔小费,并且问他要不要在小佛兹留宿一夜,但是他宁可连夜赶回去。

我们交谈时,大门已经开了,司机一走,门立刻被用力拉开,乔安娜说:“哈,你总算回来了,是不是?”

“你在替我担心?”我把门关上,走进屋里。

乔安娜走进居室,我跟在她后面。三脚架上有个咖啡壶,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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