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目睹记》

第12节

作者:阿嘉莎·克莉丝蒂

“女孩子,你,女孩子,你进来。”

露西转过头来,吃了一惊,克瑞肯索普老先生正在一个门里拚命地向她招手。

“你要我帮忙吗?克瑞肯索普先生?”

“别多说话,你进来。”

露西服从他命令式的手势走过去,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一把拉住她的胳臂,将她拉进门里,然后关上门。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

露西四下一望,只见他们是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显然是打算当书房用,但是,同样明显地可看出来,已经有许久没用了。在一张书桌上有一堆一堆尘封的文件,天花板的角落里结着蜘蛛网,充满了潮湿和发霉的气味。

“你要我清扫这个房间吗?”她问。

克瑞肯索普先生拚命摇头。

“不,你不要清扫。我总是把这间房子锁上,爱玛要在这房里就会乱翻一通。我不让她进来,这是我的房间。你看到这些石头吗?都是地质学的标本。”

露西瞧瞧那里搜集的十二块或是十四块石头。有的磨光了,有的还是很粗的。

“可爱,”她很体谅人意地说,“非常有趣。”

“你说得很对,这些石块是很有趣,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这些东西我不给别人看,我要给你看一些更多的东西。”

“谢谢你,但是,我实在应该去继续做我正在做的事了,这个家里有六个人的伙食要准备——”

“吃得让我在这里住不下去,他们回来就是要这样做,他们也不付伙食费。吸血鬼!都在等我死。可是,我还不要死呢——我才不会一死了之,叫他们皆大欢喜呢,我比爱玛想象的还要健康呢。”

“我相信你是健康的。”

“我也不太老,她总认为我是一个老人,总是把我当老人看待,你不会以为我老了吧,是不是?”

“当然不会。”露西说。

“聪明的女孩子,来看看这个。”

他指指墙上挂的一大张褪了色的图表。露西看出来那是一个家系图,有的地方字非常细小,要看清楚,非用放大镜不可,虽然如此,那些远代祖先的名字都是用大而堂皇的楷书写的,上面还有一个王冠图样。

“由帝王一直传下来的,”克瑞肯索普先生说,“这是我母亲的谱系图,就是说,不是我父亲的,他是一个暴发户!粗俗的老头子!他不喜欢我。我总是比他高一筹,象我母亲那一方面的人。我生来就有艺术和雕刻的爱好,他不懂这一套,愚昧的老头子!不记得我母亲是什么样了,她去世时我才两岁,她是她们家最后的一个人,他们被人出卖。她后来嫁给我的父亲。但是,你看图上那个地方——那是爱德华坚信者〔edwardthe confessor即宣布坚守信仰的基督徒,撒克逊王(1042—66)——译者注〕——还有邋遢王艾思尔莱〔ethelred the unready,968?—1016英王艾思尔莱二世——译者注〕——统统都在那里。那是诺尔曼征伐以前的时代,诺尔曼征伐以前——那是了不起的,是不是?”

“的确是的。”

“现在我给你看看别的东西。”他领着她走到房子另一边,到一个巨大的褐色橡木家具前面。露西感觉到他很有力地抓住她的胳臂,有些不安。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今天似乎一点儿也不衰弱。“看见这个吗?这是由卢星顿运来的——那是我母亲娘家的地方,这是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要四个人才能抬得动。你不知道我在这里面放些什么东西,是不是?要我拿给你看看吗?”

“一定要给我看看。”露西客气地说。

“很好奇,是不是?女人都是好奇的。”他由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橱子下面的一个门。他由里面取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样子很新的钱匣子。这个,他也打开了。

“瞧瞧这里,我亲爱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纸包成圆筒状的东西。他把一头的纸斯开,金币便由里面漏到他的手掌里。

“看看这些东西,小姐,看看,拿在手里,摸一摸。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敢打赌,你不知道。你太年轻了,没见过。这是萨佛令金镑〔sovereig英国金镑名,面值一英镑,现不通用——译者注〕。比那些无聊的纸币价值高多了。这是我许久以前积存下来的。我这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许多东西都藏在这里,一切准备好将来用,爱玛不知道,谁也不知道,这是我们的秘密,明白吗?女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并且拿给你看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你认为我是一个精疲力竭、生病的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还很精力旺盛呢。我的太太已经去世很久,她呀,她反对我做的一切事,她不喜我给孩子们起的名字——都是很好的撒克逊名字,她对那个谱系图毫不感兴趣。不过,我从来不注意她说些什么。而且,她是一个软弱的人,总是会让步的。现在,你是一个精神饱满,非常活泼的姑娘——一个非常好的姑娘,真的!现在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把你的终身托付给一个年轻人。年轻的男人都是傻瓜!你得顾到你的未来。你等等——”他的手指用力抓住露西的胳臂,并且附耳低语:“我的话到此为止,不多说了。你等着瞧吧,那些小傻瓜以为我不久就会死,我才不会呢,我会活得比他们都久,这是毫不稀奇的事,到那时候,看谁胜利!是的,到那时候看谁胜利。哈乐德没有孩子,塞缀克和阿佛列没结婚。爱玛——爱玛现在是不会结婚了,她有点喜欢坤坡,但是坤坡不会想到要娶爱玛。当然,还有亚历山大。是的,还有亚历山大。但是,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亚历山大,对了,是很尴尬,我喜欢亚历山大。”

他停顿片刻,然后皱着眉头说:

“那么,女孩子,如何?如何?啊?”

“爱斯伯罗小姐……”

爱玛的声音隐隐的由那关着的书房门外传了过来。露西很感激地抓住这个机会。

“克瑞肯索普小姐在叫我。我得走了。谢谢你给我看这一切的东西。”

“别忘记……我们的秘密……”

“我不会忘。”露西说了便匆匆走出大厅。她不敢十分确定他是不是刚刚对她有条件地提出求婚。

德摩克·克瑞达克在伦敦警察厅新刑事部他的办公室坐着。他在椅子上很从容地斜靠着,双手拿着电话听筒,肘支在桌子上,正在打电话。他说的是法国话。这种话他说得还过得去。

“这只是一种想法,你明白吧?”他说。

“但是,这的确是一个可能的想法。”另一端那个声音说,那是由巴黎的县政府打来的。“我已经派人在那几方面动手调查了。我的情报员对我报告,已经有两三个月希望的调查路线。这些女人除非有一种家庭生活,或者有一个情夫,否则就会到别处去,很容易看不到她们再活动,结果,谁也不再理会她们。她们或许出去旅行,或结了新欢,谁也没权过问。可惜你寄来的照片很不容易叫人认出来。勒死。这样死的人样子自然会好看。这是没法子好想的。我现在去研究一下我的情报员最新的报告。也许会有些线索。再见,老兄!”

当克瑞达克再客气地说再见时,一张字条放到他的办公桌上,上面写着:

爱玛·克瑞肯索普小姐

求见克瑞达克督察

洛塞津别庄案。

他把电话筒放好,对那个警察说:

“领克瑞肯索普小姐上来。”

他在等的时候,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思索着。原来他没想错:果然有些事爱玛·克瑞肯索普小姐知道。也许,不多。但是,总是一个线索。那么,她已经决定告诉他了。

当她被他手下的人让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同她握手,请她坐下来,并且让她一支纸烟,但是她拒绝了。然后有片刻的沉默。他想,她一定是在找适当的措词。他的身子向前一探说:

“你是来告诉我什么事吗?克瑞肯索普小姐?要我帮忙吗?你在担心一件事,对不对?也许,是一件小事。你也许觉得与这个案子无关。但是,由另外一方面想想,也许和它有点关系。你是来对我说这个的,是不是?也许是与辨认死者有关的事。你以为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不,不完全是为了那个。我以为,这实在是不大可能的。但是——”

“但是有一些可能,所以你很担心。你还是告诉我好一些,因为,我们或许可以让你安心。”

爱玛等了一两分钟,然后才说:

“你已经看到我的三个哥哥。我还有另外一个哥哥,在战争期间阵亡了。他在阵亡之前不久由法国寄来一封信。”

她把手提袋打开,取出一封旧的、褪了色的信。她念上面的话:

“我希望不会把你吓一跳,爱玛?但是,我准备结婚了——同一个法国女孩子。这一切都是突如其来的,但是我知道你会喜欢玛婷的。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我知道你会照顾她的。我会在下一封信告诉你详情。到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一个结过婚的人了。要慢慢地把这个消息向老人家透露,好不好?他也许会气得七窍生烟!”

克瑞达克督察伸出手来,爱玛犹豫一下,然后把信递给他。她继续说下去,说得很快。

“接到他这封信两天之后,我们收到一份电报说爱德蒙下落不明,或许已经遇难。后来,得到正式通知他确实是阵亡了。那是敦克尔克役以前,极乱的一个时候。据我查问的结果,关于他结婚的事,军方并没有正式的记载。但是,我已经说过,那是在兵荒马乱的时候。我再也没接到有关那女孩子的信息。在战后,我曾经设法查问。但是,我只知道她的教名。那个法国地方曾经让德军占领。如果没有那女孩子的姓氏,和关于她的更多资料,很难查出什么结果。到末了,我想他们的婚礼大概没有举行,那女孩子也许在战事结束之前同另外一个人结婚了。或者,她自己也许遇难了。”

克瑞达克督察点点头。爱玛继续说下去。

“刚刚大约一个月以前,我收到一封署名玛婷·克瑞肯索普的信,你可以想象出我多么吃惊。”

“你带来了吗?”

爱玛把信从手提袋里拿出来递给他。那是一种斜的、法国人的笔迹,显然是受过教育的人写的。

“亲爱的小姐:

我希望你得到这封信的时候不会感到震惊。我甚至于不

知道令兄爱德蒙是否将我们结婚的事告诉你。他在我们结婚

几天之后阵亡,同时,德军占领我们的村庄。战事结束后,

我决定不写信给你或者同你联络。不过,爱德蒙生前叫我这

样做。但是,到了那个时候,我自己又有新的生活,所以没

有那种必要。但是,如今情况改变了。为了我的儿子,我现

在写这封信。你知道吗?他是令兄的儿子,而且,现在我不

可能给他应有的利益。我准备下星期头几天到英国来。你可

以告诉我是否可以来看你?我的通讯处是:伦敦北部第十邮

区,新月街一二六号。这里,再重复一句:希望见信后不会

感到震惊。

谨此再三考虑。

玛婷·克瑞肯索普敬上

克瑞达克默默不语,过了一两分钟。他仔细再把那封信看一遍,然后才还给她。

“你接到这封信以后怎么办,克瑞肯索普小姐?”

“我的姐夫布莱恩·伊斯特利碰巧在那个时候住在我们家。我同他谈起这回事。然后,我给我那个在伦敦的哥哥哈乐德通电话,同他商量该怎么办。哈乐德对这件事非常怀疑,劝我要非常小心。他说,我们必须小心调查这个女人的证件。”

爱玛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

“当然,那不过是普通常识,而且我很同意。但是,假若这个女孩子——这个女人——就是爱德蒙信中所说的玛婷,我觉得我们必须欢迎她来。我就照她信上开的地址写信给她,请她到洛塞津别庄来相会。几天之后,我接到她伦敦打来的电报:‘意外所迫,已返法,歉!玛婷。’以后再也没有来信,和任何消息。”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的事?”

爱玛皱着眉头回想。

“那是圣诞节以前没几天。我知道。因为,我想建议她同我们共度圣诞节。但是,我的父亲无论如何不准我这样做。因此,我就向她建议: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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