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绵绵》

第05节

作者:阿嘉莎·克莉丝蒂

唔,这就是爱丽和我两个人如何开始交往的,我想,说实的话,进行得并不十分快速,因为两个人各有各的秘密,都有事情要瞄住对方,所以就没法儿像应该的那样儿,把自己的事情多多倾诉了;所以一直使我们很机警,对抗着一重阻碍。我们没法子把事情公开提出来说:“下次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在什么地方见到你?你住在哪儿?”因为,你也见得到,如果问别人这些个问题,别人料到你也会把同样的事情说出来呀。

华妮把姓名告诉我时,神色上很不安,不安的程度便琢磨了一阵子,这或许不是她的真名实姓,差不多想到或许是她杜撰出来的!但是当然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便把自己的真实名姓告诉她。

那天我们真不知道彼此如何分手,尴尬得很。天气变冷了,我们都要从“古塔”徘徊下山--可是下山以后呢?我试探着说话,还是局局促促的。

“你就住在这儿附近吗?”

她说她住在查德威市场,那处市场离小镇并不多远;我知道,那里有一家大饭店,很高级,我猜想她是住在那里吧。她向我说,话里面还是同一样的支支吾吾。

“你住在这里吗?”

“没有,”我说:“我不住在这里,仅仅今天才到这里来。”

这时又是一阵局促的沉默,她隐约哆嗦了一下,起了一阵小小的寒风了。

“我们最好走走,”我说:“使自己热呼点儿。而你--自己有车呢?还是要搭公车?搭火车?”

她说她的汽车留在村子里。

“但是我不要紧。”她说。

“看上去她有点点儿紧张,我想或许她要摆脱我,却不知道要如何才办得到,我说了:“我们走下去,一直走到村子那里,好吗?”

她以感谢的眼神望了我一下,我们就在这条频传车祸的盘旋公路上走下去。正当我们兜过一个角落时,一个人倏地从一株枫树的隐身处走了出来,由于冒出来得太突然,爱丽吃了一惊,“哇!”了一声。出来的是个老婆子,就是先一天我在她农舍花园里见到过的--黎老太太,今天看起来可粗野得多了,一绺黑头发在风中吹动,一件深红色的斗篷披在肩上;她那种主宰人的气势,使她看上去要高大得多。

“我的好孩子,你们在做什么呀?”她说道:“是什么使你们到吉卜赛庄来的?”

“呵,”爱丽说道:“我们并没有侵入私宅呀,是吗?”

“那也许就是侵入私宅了,这处地方一向是吉卜赛人的土地,吉卜赛人的地方,而他们却把我们撵了走。你们在这里没有好处,在吉卜赛庄踱来踱去,你们不会有好处的。”

爱丽并没有斗志,她并不是那一型的人,说得很斯文很客气。

“假如我们不应该到这里来的话,我很抱歉;我原来以为这处地方今天就要卖掉了呢。”

“谁要是买上了,一定就会倒霉!”老太婆说道:“你听我的话吧,我的俏姑娘,因为你够俊俏的了,不论谁买这片地方,谁就会倒大霉。这儿挨过毒咒的了,好久以前,就有过毒咒,多少年的事了。你给我离得远远的,对吉卜赛庄没有半点儿什么好动的,只会替你带来死翘翘,还有危险。过海回国去吧,别再回到吉卜赛庄来,不要说我没警告过你。”

爱丽说话了。带着隐隐约约的气懑火花。

“我们又没做什么恶事呀。”

“得得得,黎老太太,”我说了:“别吓唬这位小姑娘了。”

我转身向着爱丽说明道:

“黎老太太住在这村子里,她有幢农舍,能算命和预卜先知呢。全部都会,是吗?黎老太太。”我用开玩笑的口吻向她说。

“我有天赋,”她说得坦坦白白,使她那吉卜赛人的身材挺得更直一点:“我有这份儿天赋,是夭生的。我们的人统统都有。小姑娘,我可以替你算命,把钱放在我手心里吧,我就把你将来的一生说给你听。”

“我并不要人算命呀。”

“算命才聪明呢,知道将来会如何如何,怎么趋吉,怎么避凶,哪怕你不在乎,现在来吧,你口袋里多的是钱嘛,多的是钱。我知道很多事情,你知道了就会变得聪明了。”

我相信要人道出自己的命运,几乎每一个娘们都有这种冲动,谁都不例外。以前我早就见过了,每逢我带了妞儿去参加什么展览会啦,赶集啦,一向都得我掏钱,让她们到算命摊里去。爱丽打开手提袋,放了两枚五角银币在老太婆手里。

“哇,我的俏姑娘,这就对了嘛,你听听黎家老奶奶告诉你的话吧。”

爱丽把手套脱下来,把一只秀秀气气的手掌心放在老太婆手里。老太婆俯头看这只手,嘴里喃喃说:我看到什么了?我看到什么了?”

蓦地里,她把爱丽这只手猛然抛开。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离开这里。去吧——别再回来了!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了,而且句句真言。我又在你手拿心里见到了,把吉卜赛庄忘记掉,把你所见到那地方的一切都抛开;那里并不只是一幢废宅子,那片土地遭过毒咒的呵。”

“你对这件事真是有毛病了,”我说得很难听:“再怎么说吧,这位小姐对这片地方根本没有关系;她今天在这里仅仅是散散步;对这一带根本没有关联呀。”

老太婆根本不理我,说得很执拗:

“我的俏小姐;告诉你吧,这是警告你。你将来一生福气很好——但是一定要避凶躲祸。千万可别到一处有危险的地方,或者挨过毒咒的所在,一定要使自己安安全全的,记住好了,否则——否则的话——”她打了一个冷噤:“我真不忍看,我真不忍看你手掌心里的情形。”

忽然一下子,她用古怪利落的手势,把这两个银币塞回爱丽手心里,絮絮叨叨说些我们都听不出来的话。好像是:“惨呵!这要出的事情,惨呵!”她一个转身,脚不点地急急忙忙走了。

“这老太婆真吓死……真吓死人呵。”爱丽说道。

“别理她,”我粗声粗气说道:“无论如何,我总认为她脑袋瓜儿里一半不对劲,只想把你吓走。我想,她们对这片地方有一种特别的感情。”

“这里出过很多意外吗?发生过不幸的事情吗?”

“一定会出意外呀,瞧瞧这条公路好窄好窄,急弯又多,镇公所对这条公路都不理会,真该枪毙;当然这里就会车祸多多呀。”

“只有车祸吗?--或者还有别的?”

“瞧瞧你,”我说道:“人都幸灾乐祝。也一向多的是七灾八难供人说,这处地方的传说就这么着传开了。”

“他们说这处地皮会卖得很便宜,这是不是一个原因呢?”

“这个嘛,也许吧,我想。卖给当地人,那就是说。不过我想不会卖给当地人吧。预料会有人买来盖社区。你在打寒噤了,”我说:“别哆嗦,来吧,我们走快点儿,”我又加上一句:“你要我在你回进镇里以前离开吗?”

“不,当然不呀,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鼓足了勇气开口。

“你看看,”我说:“明儿个我要到查德威市场来,我……我想……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这里……我意思是,会不会再有什么机会--见到你?”我脚步慢吞吞拖拖拉拉的,头转向一边,脸相当红吧,我想。不过,现在我不说的话,这种情形又怎么能继续下去呢?

“呵,好呀,”她说:“不到明儿晚上,我不会回伦敦去!”

“那么或许……你肯……我意思是,我想这话相当冒失……”

“不呀,不冒失呀。”

“这个,或许你会来到咖啡室,‘蓝狗’咖啡室,我想是那么个名称,喝杯茶好吗?那里挺不错的,”我说:“那里……我意思是,那里……”我没法儿止住自己要说的这个词儿,我用上了它,因为听见妈妈用过那么一两次:“那里十分温柔呢。”我说得急急忙忙。

这时爱丽笑起来了,我想这个词儿在这年头儿里听上去很古怪吧。

“我保险那里会很不错!”她说:“好吧,我会来,大约在四点半钟,那时间好吗?”

“我会到那里等你,”我说:“我……我很高兴。”可没法为了什么事儿高兴。

我们走到了公路最后一个转弯的地方,打这儿起房屋多了。

“那么,再见吧。”我说:“明儿见。还有--别再想那老巫婆说的话了,她只是想吓唬人;我想,她并不是时时在那里的。”我又补充了一句。

“你觉得那地方吓人吗?”爱丽问道。

“吉卜赛庄吗?不呀,我并不觉得,”我说道,也许我说那是废话太断然决然,但并不认为那里吓人。我以为,也和从前一样的以为,那是处美丽的地方,盖一幢漂亮宅第的风水所在……

唔,这就是我和爱丽头一次相遇的经过。第二天,就在查德威市场的‘蓝狗’咖啡室里等她,她来了。我们在一起喝茶、聊天。我们对自己依然谈得不太多,我意思是说,并没有谈到我们的生活。大部分谈的是我们想到的、感觉到的;到后来爱丽看看手表,说她一定要走了,因为她要搭五点三十分的火车去伦敦。

“我以为你有辆汽车在这里呀。”我说。

她神色上略略带着惭愧,说不不,昨儿个那并不是她的车:昨天她倒也没有说是谁的车,忸忸怩怩的阴影又掠过我们身上。我竖起一根手指头把咖啡室的女侍应生召来,会过了帐,然后就开门见山对她说:

“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并没有望着我,人俯望着桌子,说道:

“我还要在伦敦住上两个星期呢。”

我说了。

“在什么地方见面?如何见面呢?”

我们定下了时间,三天后在瑞琴公园见面。那天天气晴朗,我们在露天餐厅吃了饭,又到玛丽皇后公园里散步,坐在两张帆布躺椅上谈起来了。从这次起,我们开始谈到自己了,我告诉她,自己受过良好教育,但实际上上过的学校并不多;又告诉她自己干过的工作,总而言之,有几种工作干过;我又是如何绝不安于现状,一向总是安定不下来,到处飘游浪荡,试试这个又试试那个。有意思的是,这一切一切她听得入神得很呢。

“太不一样了,”她说:“不一样得出奇呵。”

“和什么不一样呀?”

“和我不一样。”

“那你是富家千金喽?”我说。

“不错,”她说:“我是个可怜的小小富家女。”

这时,她就以零零落落的方式,谈到自己的背景,有钱啦,舒眼得闷死人啦,厌烦啦,不能真正选择自己的朋友啦,决没做过自己要做的事啦--有时望见别人似乎都自有盎然的乐趣,而她却没有,她还在襁褓时期,母亲就过世了,父亲后来又结了婚;以后没有多少年,父亲也死了,她说。我推测得出她对继母并不太理会。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美国,但也有相当长的时间在海外旅行。

在我来说这似乎是异想天开嘛,静听她的谈话,像她这种年龄、这种时代的女孩子,竟能活在这种隐蔽、限制的生活里。不错,她参加舞会和娱乐活动,但在我看来,从她谈话的方式上说,那或许是五十年前的事儿了。似乎竟没有半点儿亲密、半点地乐趣呵!她一生与我大不相同,犹如白垩有异于干酪。在一方面说,听起来倒是挺引人入胜,但在我听起来却有些难以置信。

“那么,你真个儿的还没有自己的朋友吗?”我说得很怀疑:“男朋友呢?”

“他们是为了我而挑选出来的,”她说得相当讥讽:“一个个其笨无比。”

“就像坐牢一样嘛。”我说。

“看起来就像那样子了。”

“你自己真没有朋友吗?”

“现在我有了,有了葛莉娜。”

“葛莉娜是谁?”我说。

“起先她来时是一个作伴的女孩--不,或许并不完全那样。不过反正我有过一位法国女孩,同我们住过一年,教法语嘛。然后,德国来的葛莉娜,教德文。葛莉娜不一样,自从她来了后,每一件事情都不同了。”

“你很喜欢她吗?”我问道。

“她帮我的忙,”爱丽说道:“是我这一边儿的。她来安排,所以我可以做许多事情,到很多地方,她就替我说谎话。如果葛莉娜没去过吉卜赛庄,我也没法儿离开到那里去。她陪着我,在伦敦照料我,而我继母在巴黎。我如果要到什么地方去,就写上两三封信,葛莉娜就每隔三四天寄那么一封,每封信上都有伦敦的邮戳。”

“然而,你为什么要去吉卜赛在呢?”我问道:“为了什么?”

她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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