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过客》

23、苏格兰之行

作者:阿嘉莎·克莉丝蒂

航空中队长李德正在猜测他们此行的目的,他对于这种一知半解的任务早已习以为常。总脱不开一些秘密的任务,天机不可泄漏的,他想。他经常受命把一些怎么也不可能凑在一起的人,送到怎么也不可能去的地方,而且被一再叮嘱不得对任何人提起这趟任务。

他认得这次任务的几个人,爱德蒙爵节是举国皆知的名人,但似乎已经病入膏肓,纯粹只是一股生存的意志,支持着他那脆弱的躯体。那个有一张凶悍的老鹰脸的人,是爵爷的看门狗,一刻也不离开爵爷的左右。他随身所携带的那个小葯箱,一定是装有兴奋剂一类的备用葯品。他们为什么不带个医生呢?李德队长心想,以防万一呀,老人的情况看来的确不妙。

其他安全局的人,他也很熟。穆勒上校不像平日那样严厉,那表情似乎十分忧虑。何士汉因为经常出勤这类秘密任务,所以更熟。另外还有一个黄脸汉子,像个外国人,他跑到这儿来是干嘛?

李德队长上前问穆勒上校说:“一切都顺利吧?车子已经备妥了。”

“这一趟路到底有多远?”

“十七哩,路况不太好,不过我多备了几条毯子。”

“你的命令记住了吗?复诵一遍,李德中队长。”

李德依命行事,穆勒上校满意地点了点头。车子开动以后,李德看着它所扬起的灰尘,真是不懂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个凛冽的夜晚,钻过荒凉的旷野,到一个古堡中去探访一位遁世而居的隐士,何士汉一定知道的,但他的不会说。干自己的活儿去吧!

车子小心而且平稳地驾驶着,终于走上一条青石铺就的车道,在门廊前停下来。这是一座塔状的建筑,材料都是巨型石块,大门旁已经点起两盏灯,不用按铃就自动开了。

一个六十开外冷峻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司机帮着扶出车内的乘客。

詹姆士和何士汉合力抬着爱德蒙爷步人阶梯,老妇人恭敬的对他行了一个礼。

“晚安,爵爷。主人正在等你,他知道你来了,房间已经备好,壁炉也都生了火。”

另一个人影出现在大厅,是一个年约五十来岁,身材苗条,形容仍然俊俏的妇人,中分的长发挽在脑后,露出略高的前额,皮肤是经常作日光浴健康的浅咖啡色。

“这位是纽曼小姐,”先前那位女仆说。

“谢谢你,珍妮,”纽曼小姐说,“请你留心每个卧室的炉火。”

“好的。我这就去看看。”

爱德蒙爵爷握住她伸出的手。“晚安,纽曼小姐。”

“晚安,爵爷。希望这趟旅行没累着您。”

“我很好,这是穆勒上校,罗宾生先生,詹姆士·薛里特爵士,还有何士汉先生,安全局的人员。”

“我记得何士汉先生,我们几年前见过面。”纽曼小姐说。

“我没有忘记。那时候你还是修翰教授的秘书。”

“我原来是他实验室的助手,然后又当了秘书,由于他目前还需要,我就一直做下来。他还需要一个护士,可能我们这儿比较偏僻,所以总是持不久,现在是一位艾丽丝小姐,两天以前才来的。我要她呆在附近,以备不时之需。”

“修翰教授的身体还好吗?”穆勒上校问。

“并没什么严重的病痛,”纽曼小姐说,“不过你们还是应该有点心理准备。”

“可否先请教一下,他的心理与精神状态都还正常吧?他能懂我们的话吗?”

“当然,他只是半身麻痹,口齿不很清晰,而且没有人帮助就无法走路而已。至于脑力,依我看来可能比以前更好。你们要现在就会见他,还是先休息一下?”

“不用休息了,”爱德蒙爵爷说,“我们要来麻烦他的事行紧急,所以我们现在就去吧。”

她带头经过一条走廊,打开一间房间的门,大约中等大小,窗上垂着厚重的帘布,墙上挂满画像,角落里摆着一座巨型的唱机。

有个高大的男人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他的头微微的抖动着,左手也一样。右边的脸皮松弛地垂挂着,这个原本高大、强壮的男人,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但是前额仍然饱满,浓密的眉毛下一双深邃的眼睛仍然同耀着智慧的光芒,他好像说些什么,声音并不微弱,只是并非每个字都很清晰,他的语言能力其实只有部分受损,仔细辨认,仍然能够了解他的意思。

丽莎·纽曼站到他的身边,看着他的嘴chún,以便必要时可以代为转达。

“修翰教授欢迎诸位的光临,他很高兴见到诸位,他的听觉仍然健全,言语上的困难可以经由我的协助,如果诸位还有什么问题——”

“我们将尽量节省时间,以免使教授过分劳累。”

椅子上的人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我相信您已经接到我寄来的信了?”穆勒上校说。

“是的,内容也很清楚。”

一位护士轻轻地打开门,小声地说:“纽曼小姐,需要我做什么或拿什么吗?”

“日前大概不用,谢谢你,艾丽丝小姐,我希望你能在走廊边的起居室等着,也许等一下会需要你。”

“是的,我知道。”她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我们不要浪费时间,我想,修翰先生对于外界多少还是有所接触,例如科学界最近的发展?”

修翰的头从一边摇到另一边。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再也碰科学了。”

“对于其他的时事呢?比如最近的年轻人的革命,一群装备齐全的青年正在夺取各种的权力?”

“修翰教授对于时事倒是很关心的——”

一丝不耐烦的神情掠过病人的衰颓的脸上。

“这些他都知道,”罗宾生先生突然插嘴道,“不用再重复了。你还记得布兰上将吗?”

他又点了点头,紧抿的嘴角似有一丝微笑。

“布兰上将想起很久以前你所作的一个研究,一个b计划。”

大家都看到一抹警戒的眼光,浮现在他的眼底。

“b计划?”纽曼小姐说,“罗宾生先生,你的确把我们带回很远的年代中去了。”

“你也曾参加,不是吗?”

“是的,但那是他的计划。”纽曼小姐已俨然成了修翰教授的代言人。

“对付那些年轻的革命分子,我们既不能使用原子武器,也不能使用炸葯,或毒气,或化学武器。但是,你的b计划,我们能用。”

一片的寂静,居然是修翰教授那怪异的声音所打破的。

“他说,不错,”纽曼小姐说,“b计划的确可以打破我们现在所处的僵局——”

椅子上的人急切地转身,又对她说了一大串话。

“他要我解释给你听,”纽曼小姐说,“b计划是他在很久以前的一个研究,可是早已因为个人的原因,而加以放弃了。”

“是否因为计划失败了呢?”

“不,他没有失败,”丽莎·纽曼说,“我们并没有失败,这个计划我曾参与,他放弃是有某项特殊的原因。这个计划其实已经成功,他的研究方向也是正确的,实验也证明可行。”她转身面对修翰,手指在嘴、耳的地方做着各种奇怪的手势。

“我问他是否需要把b计划详细解释。”

“我们很想听。”

“他想要先知道你是从哪里获得的资料。”

“我们是从教授的一位老朋友那里知道的,”穆勒上校说,“不是布兰上将,他所知也很有限,是一位你自己对她提起过这个计划的人,玛蒂达·沙克顿夫人。”

纽曼小姐看着他蠕动的双chún,微笑在她嘴边漾开。

“他说,他以为玛蒂达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她还活得很好,是她建议我们来向修翰教授请教的。”

“修翰教授将把你们想知道的重点说出来,但他想要先警告各位,也许这些资料只是一堆无用的东西。各种的文件、公式、临床实验报告全都销毁了。不过,为了满足诸位远道而来的盛意,我将代修翰教授把b计划的内容提纲挈领的向诸位报告。当然,大家对于警方在镇暴时所用的瓦斯催泪弹都很熟悉,这种武器在使用后,会造成不可抑制的流泪,眼睛刺痛,还有连续性的恶心。”

“b计划也是这类的东西?”

“不,完全不一样,但是却能达到同样的目的。科学家去研究它的出发点,是基于一种理论。既然人类的反应与感觉可以经由某些训练,或某些外来刺激(如催泪弹)而改变,运用同样的方法,也许也能改变人的性格。

“人的性格是可以改变的,由一件很小的例子就可以说明:一个服用了*葯后的人,就无法控制自己性慾的急切要求。还有许多葯物、气体或腺体手术,可以改变人的精力,例如刺激甲状腺可以使人精力旺盛。修翰教授想要告诉各位的是:经由某种程序——他不会明说是气体或腺素提练的葯物——所制作出来的成品,可以改变他对人生的看法,以及他待人的态度。

“且不论这个人原来有嗜杀的倾向,或因心理上的不健全而趋于残暴,经由b计划,他会改变成‘另一个人’,天差地别的另一个人。他会变得——只有一个名词可以形容:仁慈而友善。他会想帮助他人,自然地流露出爱心,他会对于制造痛苦的暴力行为,避之唯恐不及。b计划可以实施于大庭广众的场合,可以影响成千上万的人,只要我们能大量制造,而且成功地加以发展与设计。”

“它的效果能持续多久呢?”穆勒上校问,“二十四小时?或更长?”

“你不懂,”纽曼小姐说,“它是永久有效的。”

“永久?”你们的办法当然只是借由改变人身体上的某个组成分子,就能改变人的天性?而且无法让他回到原来的状态,它的效果一定是永远的吗?”

“是的,至少在目前的阶段是如此。原来这纯粹只是医学上的兴趣,想因此而医治某些忧郁得无可救葯的人。但是,它俨然还有在示威、暴动行动中镇暴的效果,修翰教授也知道,它一定不会仅仅被局限在医院里。我们都相信,人体的某一部分,控制着这个人感觉快乐、舒适与健康的能力,一旦你对这个部分动了手脚,那就应该是一件永远不能改变的事实。”

“棒极了。”罗宾生的语气并非热衷,而是关切。“棒极了,你们真是挑对了研究对象,假如能付诸实现的话,该有多好,只是--”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东西!”詹姆士·薛里特兴奋地喊着。

“b计划,”她说,“是非卖品,也不能当礼物来赠送。它已经被销毁了。”

“你的意思是说不行?”穆勒上校不解地问。

“是的,修翰先生的回答是不行。他认为这是违背--”椅子上的人又做出各种奇怪的手势,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怕科学产生的副作用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万灵丹不会永远都是万灵丹,青霉素救人也曾经杀了人,器官的移植使人类不再甘心就死,核子分裂的成就刻在万人冢的石碑上,工业污染了整个地球的生态环境,他害怕科学在不辨善恶、不明是非的人手上,会为人类带来浩劫。”

“可是,这一个计划是友善的,对每一个人都有益的呀!”穆勒急得叫起来。

“哪一个发明的动机不是如此?原来造福人类的奇迹,都会有副作用,甚至产生了反效果,带来的灾害早已超过原来的益处。所以他已经决定全然地放弃。他说,”她拿起一张字条,在他点头后,开始念出来:“我对我的一生非常满意,还有我的发明,但我不打算付诸生产,它一定得完全销毁,而我也这样作了,所有有关文件早已化为灰烬,我的回答是不行。”

修翰教授挣扎着用粗哑的声音说:“没有人知道我的方法,另一个助手也死了,你们走吧,我帮不上忙。”

“可是你的知识,你的方法可以拯救世界呀!”

椅子上的人发出奇怪的笑声,一个残疾者的自我嘲弄。

“拯救世界!多好听的名词,这不正是你们那些威力军的口号吗?他们的内心需要暴力,他们用仇恨来拯救世界,那是他们的目的和理想所在。我们不能给他们一些‘人造快乐’,那不会是真的,也不会有什么意义。这不但违反天性,”他慢慢地说,“也违反了上天的旨意。”最后那两个字是那样的清晰而用力地宣布出来。

他缓慢地移动他的头,环顾四周的听众,似乎想恳求他们的了解,然而又似乎不敢存有任何的希望。

“我有权毁掉我创造出来的!”

“我很怀疑,”罗宾生说,“知识就是知识,它是有生命的,像婴儿一样,他的生命虽然是你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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