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迷雾》

第02节

作者:赤川次郎

“我去吃午饭。”平本社长对坂下浩子说了一声,走出了侦探社。

“您去吧。”板下浩子从座位上应道,“您慢走。”接着又加了一句,“真是个吝啬鬼。”

在这儿工作的两年中,平本社长从没请过一次午餐。上司为部下掏腰包不是理所当然的嘛!而平本却总是节约、节约。

刚才的咖啡和点心确实是这个侦探社划时代的事件。

“要辞职就趁早……”浩子打开报纸,开始创览聘人拦。等到倒闭了,连退职金也拿不到了。

突然,叭地一声,门开了。浩子吓了一跳。进来两三个不三不四的人。

“喂!”

一个面颊上有伤疤的人招呼法子。

“哎……这……什么事……”

“这儿有个叫江山的家伙吗?”

“江山……是吗?哎,有。

“叫他出来!”

“现在不在。”

“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他跟人出去了。”

“哼!”

那人犀利的目光扫视着屋内,说:“藏起来也没用。”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藏起来,可是又止住了。

“好吧,我们还会来的。”那人催促另外两人出去了。

浩子长出了一口气。江山干什么事了?正在这时,江山进来了。

“哎,这是怎么回事?”

“江山!见到刚才那几个人了吗?”

“没遇上,如果是委托人,那可不是好人。”

“来找你的。”

“找我?”江山瞪大眼睛。

“你都干了些什么?勾引流氓头的情人了?”

“别瞎说。”江山苦笑道,“你认为我有那个精力?”

“我不认为。”

“社长到哪儿去了?”

“吃午饭去了。”

“又是去吃养麦面吧,他也不嫌腻。”江山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说道,“我常做梦,梦里有一次我出去办事,回来后一看,这儿坐着另外一个人。”

“我也常做梦。”

“你也做梦?”

“哎,来到公司一看,雇员全都换成了年轻的美男子。”

江山苦笑了一下。

“你倒是也很严谨。”

“唔,这样也没什么事。江山,又做错什么事了吗?”

“咳,说也没用。”

“这一次你好好干。”

“哟,少见,你倒鼓励起我来了?”

“要是倒闭就糟了。”坂下浩子说。

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同江山相似的男人。如果说他们相似,他们准会相互生气。

皱巴巴的西装和领带,在这种打扮上两人颇有相似之处。来人比江山略胖。他仔细端祥着江山,问道:

“是江山?”

“你是谁?”江山反问,“啊,真是……没想到,是高峰君啊!”

“我都认不出了,老了。”

“彼此彼此啊。”江山说,“坂下君,泡点儿茶,是高峰刑警。”

“警察!”

“哦,别客气。”高峰刑警摆着手,“喂,江山,我有话跟你说,到外面走走吧。”

“什么事?”江山站起来说道。

“江山,你干出什么事了吧?”浩子说,“要去拘留所?”

“别胡说,尽说丧气话。”

江山皱着眉头。

高峰是他在过去一次办案中相识的一位老刑警,也许是两人对脾气,江山曾多次有求于高峰。这阵子好久未见面了,所以两人一个劲地端详着对方。

“到底有什么事?”

进了附近的饮食店,江山问道。

“今天你付款,这个不能用公款。”高峰说,语气很严肃。

“出了什么事?我一点儿不明白。”江山尽量以轻缓的语调问道。

“最近你同太太见面了吗?”

听了高峰的话,江山不禁一惊。

“幸子?她已经不是我老婆了。”

“这个我知道。”高峰焦急地摆了摆手,“见了没有?说呀

“根本没见过。”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她在离婚通知书上盖印,快五年了。”

“电话呢?”

“哦,以前来过一次电话,不过,也有二三年了。”

“是吗?”

江山望着高峰阴郁的面容,问道:

“那个……幸子,死了?”

“你怎么知道?”

“不……刚才才听了你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太好像杀了人。”

江山一愣:“不会吧。你在开玩笑吧。”

“你以为我特意到这儿来就是为开这个玩笑?”

“可是……幸子是个非常胆小的女人。她善于逢迎,厚颜无耻,但却胆小如鼠,看到血就会发生贫血而瘫倒在地。那样的幸子不会杀人。是谁被杀了?”

“一个叫矢代的男人。”

“矢代,不认识。”

“事情很麻烦。”

“为什么?”

“矢代是国崎的儿子。”

“国崎?”

“你不知道?”

“国崎……难道是那个国崎?”

“就是那个国崎。”

江山重又坐到椅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国崎的儿子……”

“太太好像是国崎的女人。”

“幸子!”

“嗯,儿子与老子之间不知有什么事,反正乌七八糟的,儿子被杀死了,太太逃之夭夭。就是这么回事。”

高峰说的虽然不太完全,但关键的地方明白了。原来,江山以前的妻子幸子成了大老板国崎的情妇,不知怎么回事,竟把国崎的儿子杀了。

其结果不难推测,幸子无论逃到何处,最终免不了一死。

“原来是这么回事!”江山叹道。

“有什么事吗?”

“我刚才回侦探社的时候,碰到两三个来意不明的人,好像是找我的。看来是国崎手下的人。”

“是吗?晤,太太可能还没到你这儿来,他们说不定会在你的公寓周围设下埋伏,要当心啊。”

“别叫”太太’了,已经离婚了。”

“可是,你不放心吧?”

江山耸了耸肩膀。

“嗯,多少有一点。不过,都五年了,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是吗?”

高峰端起咖啡一饮而尽:“……太太会怎么样,你心里也有数吧?”

“差不多。”

“依然袖手旁观?”

江山苦笑道:“我不过是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丢掉饭碗的职员,连吃饭都自顾不暇,哪能再去管别人的事。对吧?”

“既然这样,我真不该特意来告诉你。”高峰霍地站起身。

“不,你这一说,使我知道必须保护自己的安全。”

“你付钱吧。”

“行啊。我们侦探社没有交际费。”说着,江山接过传票,站了起来。

出了店门,高峰说:

“万一太太同你联系,你要告诉我。”

“对她的事,你挺认真哪。”

“虽然是你的跟人跑了的老婆,可是,如果被人暗杀了扔到海里也怪可怜的。”

“这个,我也这样想。不过我觉得不至于吧。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高峰默默地点点头,同江山分手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什么?”

“有句话我要对你说。”

“哦?”

“老婆有外遇,丈夫也有一半责任,你要记住。”说完,高峰匆匆走了。江山茫然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摇着头嘟哝道:

“高峰也溜了?”

回到侦探社,平本社长已经回来了。

“喂,江山,刑警找你干什么?”

江山迟疑了一下:“……没什么事,老朋友了,到附近办事顺路来看看……”

“哼,”平本盯着江山,“要是惹出麻烦来,这次差事办好了也要解雇你的。”

“叫我干什么?说是照看孩子。从看孩子开始!”

江山把话岔开。虽然也没多大关系,但他不想把幸子的事告诉社长。

江山瞟了一眼板下浩子,好像那几个家伙来找他的事她没说。

“行吗?这是委托人。跟踪这姑娘。”

一张照片摆到江山面前。

中午,直美在大学的图书馆睡着了。昨天晚上虽然睡得晚,却睡得很足。尽管如此,仍旧贪睡。

好久没到图书馆来了。

“哎!”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讨厌……”直美口出怨言,“让我再睡一会儿。”

“这儿不是饭店!”

“啊,对——对不起!”

外号叫图书馆名产、聪明的大猩猩的太田女士正叉着腰站在面前。

“偶尔也来学习?”她挖苦道。可是,挖苦的反面,又使人感到轻松愉快,对以后也有好处,因此,大家都很喜欢她。

“对不起。”直美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下午的课?”她问道,“啊,对啦,你要去留学。”

“可没那么带劲。”

直美往出口走去。太田女士也跟来了。

“已经写了休学报告了?”

“哎。

“那你可以不来了嘛。”

“可以不来,但反而想来了,真怪。”

“明天是星期天吧,别再来了。”

“哦,对。”直美敲了一下脑袋,“星期几我都过糊涂了。朋友们知道了,准会说我过得太自在了。”

“那也倒是。”

“不过……我真寂寞。自由了反而寂寞。”

直美扫视着校园。

“什么时候回来?”

“嗯……可能就一直在那儿了。爸爸特别喜欢那儿,爸爸和太太。”

“哦?”太田女士点点头,“不简单呀,好好干。……什么时候动身?”

“还有四大。”

“还来吗?”

“可能。”

“好吧,再见!”

太田女上迈着与她那圆胖的体形不和谐的轻盈步伐,走进了图书馆。

真行啊!直美想。看那轻盈的身姿,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与她相比,如今自己简直像上了年纪一样,动不动就精疲力尽。

直美开始朝大学的正门走去。前院很宽敞,正门老远就看见了。

下午的课已经开始,草坪上没有一个学生。

直美停住脚。

在高中时她还是个田径选手呢。因为个子不高,不擅长跑,但短跑却在校运动会上屡屡夺冠。可是,一进大学却跑不动了。

直美把手里拿着的书包放在旁边的长椅上,两腿并拢,朝正门正立站好。

到正门——一百米。

别被人看见。她小心地朝四周看了看,只见一个陌生的、略显疲乏的中年男子肩上披着大衣,在一旁溜达。

谁?看样子不是大学生,也不像是教授或讲师。

可是,看上去又不像是个坏人。

“对不起,”直美朝他打招呼,“嗯……对不起。”

那男子明明听见了,却突然改变方向想溜走。

“哎,等一下——”

直美追上去叫住了他。

“叫我有事?”

“哎,是大学里的?”

“不……我来找个熟人。”那男子顺口诌道。

“对不起,我想劳驾一下。”

“什么?”

“一起跑一下行吗?”

“跑?”

“对,从那儿跑到正门。”

“我介

“有急事?”

“也没什么。”

“那就跑吧。”

“可是”

“一个人跑没意思,哎,来吧!”直美把那男子硬拉过来,“……喏,就从这儿,可以吗?”

男子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把大衣扔到草坪上。

“好,来吧,反正是运动不够。你发令。”

“哎,要是累了,中间可以停下。”

男子像憋不住了似地拉好架势:“快点!”

“好,来吧。预备——跑!”

直美飞奔起来。地面在脚下流动。视野轻轻摇晃着,越来越大了,看见正门了,近了。——还有一点儿,还有一点儿。

起初沉重的脚愈来愈轻,好像踢着地面在空中飞一般。

风拂动着头发,冲破空气,向前疾驶。

跑过正门,直美放慢了脚步。

一下子停不下来,又往前跑了十米米。正门的前面是林荫道,所以问题还不大,要是汽车道那可就完了。

“真高兴!”直美喘着粗气,叫道。心脏此刻跳动过速。——没问题,还年轻,怎么会轻易就垮下来呢!

“怎么回事?”

从收发室走出一位老人,莫名其妙地问。

“我想跑一跑,心里很高兴,真的。”

“年轻啊。”老人笑了。

“咦,还有一个人一起跑的……到哪儿去了?”直美扫视周围。

“还有一个人?”

“哎”。

“噢,躺在那块草坪上的是不是?”

朝他手指处一看,只见那个中年男子成大字形,躺在草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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