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碧血》

03、几个关系人

作者:程小青

计曼苏的身材相当高,年纪在二十三四,长方形的面庞,一条笔直的鼻梁,一双黑目,两条浓眉,面貌确是挺秀。不过这时他的脸色近乎苍白,眼眶上带着暗影,眸子也有些呆滞,谅必就为着他的意中人惨死的缘故。霍桑掏出名片来送过去。他一看名片,不禁呆了一呆。他的一双疲倦没神的眼睛里呈露一种消恍不定的异光。

他勉强含着笑容鞠一个躬,说:“唉,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大侦探一

霍桑忙摇摇手剪住他,说:“对不起。我们有件事要跟你谈一谈。

少年点头说:“那真再巧没有。霍先生,我也正要请教你。请到里面去谈。”

我们随着他走过一方两旁有花圃的草地,跨上三层石阶。正屋里面是一间会客室,一切布置纯粹是西式,家具都是抽木的,地上还有精致图案的厚地毯。壁上挂着金握的油画,大小不等。后来我知道他父亲是一个前辈的留美学生,一向在外交界里办事。所以起居服用方面已经完全欧化。计曼苏请我们在紫色丝绒的沙发椅上坐定,又开了电扇,便开始和我们谈话。

霍桑也免了客套,立即正式谈判。他说:“计先生,我们来愈,你谅必已经知道。现在要请你帮助一下。如果有什么可以便利于破案的情形,请你据实见告。

曼苏点头道:“‘是的,这是当然的。”他略顿了一顿。“霍先生,你们对于这件案子可已找出什么头绪?”

霍桑毫无表情地答道:“还没有。现在我们要访问的,你对于这回事有什么意见?

计曼苏又顿了一顿,答道:“这明明是一件谋杀案。先生们认为如何?

霍桑沉吟着不答,分明认为计曼苏这表示是多余的。汪银林抢着回答。

他说道:“这是没有疑问的。自杀决不会死在门前,况且又没有凶刀。伊无疑是被人谋杀的。

计曼苏连连点着头,又说:“是的,我还觉得谋杀的动机一定是出于挟嫌复仇。

霍桑忽张大了眼睛,问道:“晤,复仇?你从哪一方面着想,才知道是复仇?

计曼苏呆了一呆,啮着自己的嘴chún.仿佛自悔失言。

他忙改口道:“这——这只是我的料想。我也不敢说定。

霍桑瞧着他道:“我想你多少总有些根据,才会有这样的料想。是不是?”

计曼苏支吾道:“我——我觉得爱莲的性情太高傲,高傲得近乎偏激,容易得罪人。因此——因此——”他有些吞吐。

霍桑冷冷地接口道:“因此朋友们很容易跟伊结怨,是吗?……我想伊不见得会得罪过你罢?”

那少年的眼睛里突然射出惊煌的光彩,摇头道:“没有,没有。霍先生,你别误会。

霍桑仍淡淡地说:“我并没有误会,你自己误会了。好了,此外你还有什么根据?”

曼苏沉吟了一下,才说:“我看见爱莲咽喉间的伤痕非常猛烈,显见一刀便致命的。若使凶手没有怨仇,怎么下得这样的毒手?”

霍桑缓缓点头道:“是的,这观察当真不错,我也有同样的感想。不过庄小姐生前有什么样人和伊结怨,我们茫无头绪。你和伊的交谊当然很深,想必可以——”

计曼苏忽摇着手剪住他。“不,不,我和伊的交谊说不上很深。我跟伊是在学生会开联席会议时认识的,到现在还不过两三个月工夫,在友谊方面,不但说不上很深,简直是浅薄得很。

霍桑诧异道:“嘱?可是我听得你nj俩已有缔婚的协议。这话确实吗?”

计曼苏的脸色突然红了一阵,低着头答道:“这是出于伊母亲的提议,实际上还没有妥协,所以算不得确实。

霍桑摸出烟盒来,慢慢地抽出一支,擦火烧着。他把身子靠着符背,跷起一条腿搁在膝盖上,瞧着对方,默默地端相。

汪银林接嘴问道:‘“据我们所知,你和庄爱莲是有相当交情的。举个例说,你常和伊一块地坐汽车。所以你对于伊的交友方面,总比我们熟悉些。现在请你将庄小姐的朋友们中间有什么和伊有恶感的人,说出几个来,以使我们得到些线索。”

计曼苏的头还是垂落着。他疑迟了一下,才缓缓说道:“这话很难说。我虽知道伊生前有一个彼此不很睦治的人。仅不一定就算有恶感,更不能说这个人就是行刺的凶手。现在我随便说出来,似乎不便。”

霍桑仍沉吟着不说什么,表面上只顾抽烟,实际上在窥察这少年的面色。我听曼苏的口气,已有几分头绪,正想插嘴,汪银林又忍耐不住。

他问道:“你但说说总不妨。我们侦查案子,必须论情度势,决不会随便把人当做凶手的。”他的语声中带着些命令意味。

计曼苏被迫答道:“那末我就随便说说。在我和爱莲交识之前,伊有一个男朋友叫做申壮飞。壮飞是上海大学的一年级生,和爱莲是同学。可是他是个挂名学生,平日里喝酒跳舞,品行本来不大好。自从爱莲和我相识以后,未免有些来往,因此伊跟申壮飞疏远了些。壮飞起先非常恨我,后来他看见爱莲所以弃旧图新,实在是出于伊的自动,因此他就怀恨爱莲。”他又顿住了不说,他的头仍低垂着。

还探长催着道:“恨得怎样程度?有什么事实?”’

计曼苏吞吐地说:“有一天地党和爱莲当面决裂——他——一他还说了许多无礼的话。

霍桑忽把头始了一抬,似乎这句话打动了他。江银林也住了口,好像把发话的机会还给霍桑。我也记得方才老仆银林说过从前有一个姓宋的和一个姓申的常常来往。这话有几分符合。

霍桑吐了一口烟,问道:“这申壮飞和庄小姐决裂时你恰巧在场吗?”

曼苏摇头道:“不,这是爱莲告诉我的。伊说壮飞骂伊,还要给伊颜色看。”

霍桑又沉默了。我乘着这个机会,也提出了一句问句。

我问道:“‘那末,伊还有一个姓宋的亲戚,你可也认识?”

计曼苏迟疑了一下,答道:“姓来的?是不是宋梦花?”

我随便点点头。这是一个含糊的答复,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曼苏说:“他是爱莲的大姨母的干儿子,也说不上什么亲戚。梦花以前果真也和爱莲一起玩,但最近他们不来往了。

“腥,为什么?”

“我不知道。

“是不是又为着庄小姐跟你接近了的缘故?”

“不,不是——我不知道什么缘故。”他的头落近了胸口。

我瞧着他说:“晤,我觉得你是知道的。你何必为别的人掩护?”

那少年苍白的脸上有些发窘。他声辩说:“不,我不是掩护他。我——我听说梦花好像到美国留学去了。”

“噎,几时去的?”

“我不大清楚。我大概已经有一两个星期不看见他了。”他顿了一顿,又说:“你们别误会,这宋梦花不会有什么关系。他比起申壮飞来,那就大不相同——

霍桑忽又拿下了纸烟,仰面问道:“那末据你看来这一次惨杀,申壮飞确有行凶的嫌疑。是吗?”

计曼苏的目光略抬一抬,又垂落下去。“这也难说。若据我的私见,壮飞确有些可疑。”

“晤,可疑的是什么?”

“因为自从爱莲和他决绝以后,他在学校里见了爱莲,总是把凶狠狠的嘴脸对伊。他还打过电话恫吓爱莲。”

“还有没有其他事实?”

曼苏寻思了一下。“有一天我和爱莲坐了汽车经过白渡桥时,恰见壮飞立在桥上。彼此见了面,壮飞怒目相向,大有一种慾得而甘心的态度。所以我对于壮飞着实有几分怀疑。”

霍桑重新将纸烟放在chún间,吸了几口。“除此以外,你可还有什么意见?

计曼苏道:“我瞧那伤势很猛烈,可见凶手下刀时用的力也不小。申壮飞的身材很魁伟,腕力当然比常人大些。这一着似乎也值得注意。

霍桑缓缓问道:“他的身材比你高吗?

计曼苏点点头,却不答话。霍桑又将纸烟送进嘴chún,低了头默默吐吸。汪银林接着发问。

他道:“这申壮飞住在哪里,请你写一个住址。

计曼苏马上站起来,从西装的胸口袋中抽出一支金笔,走到书桌前去,取了一张小纸,弯着腰伏在桌面上写。我看见那住址是大沽路十六号。曼苏将那小纸交给了汪银林,霍桑就立起身来预备告辞的样子。

他又问计曼苏道:“计先生,可否再容我问一句话?你今天清早本来打算往哪里去的?”

计曼苏显然是不防有这一句问句的。他已立了起来。他的两只疲乏的眼睛忽而漏出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异光,兀自向霍桑发怔。一会,他移下目光,瞧到他自己的皮鞋尖上去。

霍桑仍温和地说:“今天清早庄家的老妈子来报信时,你不是恰巧要出门去吗?

计曼苏勉强点一点头,应道:“是的,我——我去望一个朋友的病。

“那末你去过了没有?”

“我从庄家出来以后已经去过了。

“贵友是谁?

曼苏呆了一呆,吞吞吐吐说:“他——他是我的父执——叫——叫程楚石。

霍桑注视着他,问道:“这位里先生住在哪里?”

曼苏搓着他的手掌,脸上一阵晕红。“霍先生,这是我个人的事,和爱莲的事毫无关系。那也有奉告的必要吗?

汪银林忽从旁括日说:“你别管有关系没关系,但据实答复好了。

曼苏窘迫地低沉了头,答道:“霍老伯住在青海路三十j\号。

霍桑不再发问,点点头,结束这一次晤谈。汪银林和我也跟随出来。霍桑在踏上汽车以前,表示要回寓去洗印指印。汪探长却定意去瞧那申壮飞,因为他认为这个人的嫌疑较重,不能不先去问一问。

霍桑说:“那也好。不过你的眼光不要偏在某一个人身上。就是对这个人你也不能不多一只眼睛。”他用大拇指向身后的洋房指了一指。

“晤,你看他怎么样?”

“现在还说木出什么,不过他的行动有值得注意的必、要。”

银林注意地问道:“霍先生,你可是以为这计曼苏—一

霍桑举一举手、止住他说:“现在还不宜于空谈。我如果有什么看法,回头会通知你。眼前你对于他以前和未来的行动,如果能加以调查和注意,那就更好。

银林点头说:“好,我可以派两个人来暗暗监视他。要是有什么消息,找马上报告你。再见。

霍桑说:“好。如果有什么消息,我在寓里等候。再见。

霍桑的语气是非常显明的,他对于计曼苏本人已有什么怀疑。我们上了汽车。霍桑轻轻向车夫说了一声,汽车便鼓轮进行。我觉得车厢中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这机会不可错过。

我就问:“霍桑,你叫银林派人监视计曼苏的举动,莫非怀疑他本人?”

霍桑踌躇了一下,才道:“是的,这个人真有几分可疑。你难道不觉察?”

“我倒没有注意到。可疑的地方是什么?”

“他太没有诚意。

“你指什么说的?”

“他初见我们时,虽说正要请教我,好像他要替爱莲彻底查究。可是实际上他口是心非,对于爱莲的死非常淡漠,连答话也吞吞吐吐。他简直丝毫没有诚意。

“你能不能再说得具体些?”’

霍桑沉吟了一下,才说;“我对于他最大的疑点,就是他的神色和行动。他到了庄家,为什么匆匆便走?据他家里的那个黑脸间者说,当庄家的曹妈去报凶耗的时候,他正要出外。后来我突然间曼苏到哪里去,他显然有些变色。为什么呢?接着他说是去望朋友的病的;一会,又说是又执。但你想朋友或父执的病,和情人的死,哪一方面比较重要?他却从庄家出去以后,直到我们到他家里去时,方才回来。一面这样匆匆,一面又这样久留,这不是值得注意的吗?”

“还有呢?”

“第二个疑点,他指出了申壮飞,夸张着他的种种疑迹,好像有企图卸罪的用意。

“第三点?”

“他虽说要请教我,实际上他并没有正式请托我,却反而有不愿意和我多谈的表示。

“还有吗?”

“还有他的神色然摔而带忧戚,但听他的语气,却不像是悲悼他的意中人——一庄爱莲。

我点头说:“是啊,我也觉得他的眼睛疲倦没有精神,好似昨夜里曾经失眠。

霍桑向车窗外瞧了一瞧,点头道:“不错。就为如此,我才叫江银林打听他夜里的举动。

“你可是就疑心他是凶手?”

“这句话我还不能回答。不过我觉得这个人有些可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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